程凯:1月6日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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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6日来到,支持特朗普(川普)的美国民众进入国会大厦,要求国会两院联席会议审计2020总统大选有争议州选举人票事件,整整一年了。一年来,我一直仍处在疑惑和惶惑之中。我曾经试图忘记那一天,但即使我要忘记,执政的民主党当局也不允许,因为当局将1月6日事件定性为“暴动”、“国内恐怖主义”,至今仍在追缉当天参与事件的人。媒体报道说:国会众议院成立“1月6日国会暴乱调查委员会”,查阅1月6日事件的参与者从2020年11月1日至2021年1月31日长达3个月的手机信息;司法部就1月6日事件展开史上最大的起诉行动,700多人成为被告,更多人遭调查,其中50多人遭判刑。去年6月,当局还将打击“国内恐怖主义”确定为全国性战略,把过去用于打击伊斯兰恐怖主义的部分资源移做打击“国内恐怖主义”。

我一生经历两大事件终身难忘:一是在中国,1989年6月4日中共解放军血腥屠杀和平情愿要求反贪污、反官倒的学生和北京市民;一是在美国,2021年1月6日进入首都华盛顿国会大厦的美国民众遭镇压、有民众被军警开枪射杀。有人说:美国是民主国家,不能与专制国家中国相提并论;我说:正因为美国是民主国家,发生军警开枪射杀和平情愿民众事件,将参与事件的民众视作“暴徒”、“国内恐怖主义分子”,全国缉捕,比专制国家政权开枪杀人、抓人更令人震惊。

1月6日那一天,我本打算和几位朋友一起去首都华盛顿,参加要求国会审计有争议州选票的情愿行动,但被友人以年纪大和新冠疫情严重为由劝阻。如果我去了,不管我是否进入国会大厦,说不定也会遭到追捕和起诉。1月6日后,执政当局在全国发起检举揭发运动:有女儿举报母亲,让母亲失掉了工作;同事之间互相举报,老板开除了被举报的员工;还有人没去华府只对1月6日事件发表议论而被举报,联邦调查局找上门来。我由于为一家媒体撰写专栏,其中有文字谈我对2020大选的认识,被指造谣惑众支持特朗普而遭五位华人联名举报,要求那家媒体开除我。举报者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不仅将被举报人的思想言论入罪,而且执意打烂被举报人的饭碗,让其三餐不济。这也像中国的政治迫害,拥有政治优势的当政者一方,将异议人士的思想言论入罪,还剥夺他们和他们家人的生存资源。

在我的信念中,华府的国会大厦不是北京的人民大会堂,民众是可以进去的,进去参观或进去表达诉求都可以。进入国会大厦表达诉求的民众,如果来了情绪,做出过激行动,只要他们没有携带枪支、利器或致人于死命,都谈不上“暴动”,更扯不上“国内恐怖主义”;警察可以驱离他们,逮捕他们,但不能向他们开枪,开枪会被追责。不仅美国,任何民主国家,公民都可以进入自己国家的国会。2013年3月18日至4月10日,台湾发生“太阳花”运动,学生冲进并占领了立法院大楼,美国政界与媒体曾予以声援;台湾政府起诉学生,台湾法院判学生无罪;去年12月拜登总统召开有110个国家领导人和社会领袖参加的民主峰会,应邀与会的台湾代表、台湾政府行政院政务委员唐凤发表题为《国家声明》的演讲,提到“太阳花”运动学生占领立法院的行动,高度评价那次行动表明台湾的民主已臻成熟,奠定了后续政治改革的基础,掀起青年行动及公民参政的浪潮。2014年9月香港发生“占中”运动,学生占领街道两个多月,美国舆论一边倒谴责港府暴力镇压学生;2019年3月香港发生“反送中”运动,持续两个多月,民众冲进政府大楼,美国国会和白宫、国务院,都强烈支持,并谴责港府暴力镇压。为什么同样的和平请愿,进入国会,发生在美国就成了“暴动”和“国内恐怖主义”了呢?这难道不是和1989年天安门广场学生的和平请愿被中共定性为“反革命暴乱”一样?难道美国的民主党政府在效仿中共专制政权?1月6日那天,一位来自加州圣迭戈市的中年妇女,进入国会,无任何过激行为,而被躲在门后面的便衣警察开枪打死,凶手不受任何追究,这与1989年六四,中共解放军开枪射杀北京和平情愿的学生和市民有什么不同?两者都是当政者动用国家武装力量对和平表达诉求的民众暴力镇压,杀死1个人和杀死1000人,都是杀人,只有数量的多少,没有性质的区别。

1月6日,也颠覆了我关于美国国会议员的概念。过去我的概念,当民众进入国会表达诉求,国会议员们应该出现在民众面前,与民众对话;但1月6日那一天,民众进入国会,参众两院的几百位议员,个个像老鼠见到猫,逃之夭夭,无影无踪。我曾经看过《美国之音》多年前介绍国会大厦的视频报道:民众大大方方进入国会大厦,有工作人员接待他们,提供点心、咖啡招待,带他们去找想找的国会议员。每位国会议员办公室的门上镶嵌着这位国会议员的铭牌,为民众找到议员提供方便,民众敲开门便可以看到国会议员的笑脸。而1月6日那一天,凡进入国会议员办公室的民众,统统被抓捕、起诉,进入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办公室的那位,把脚翘上佩洛西的办公桌,结果这个人遭受的惩治就像他把脚翘上了中南海习近平的办公桌一样。这还不算,1月6日后,长达半年时间,执政当局用铁丝网将国会大厦及附近的街道围住,派军人巡逻,不准民众进入,如有美国人闯入铁丝网接近国会大厦,格杀勿论。这还是美国吗?国会大厦还是美国人的国会大厦吗?

我从不赞成采取过激行动表达诉求,凡以过激行动表达诉求的后果往往与表达诉求者的愿望相反。1月6日那一天,有布鲁克斯(Mo Brooks)、霍利(Josh Hawley)等超过150名参、众议员,要在两院联席认证会上挑战各有争议州、尤其是6个摇摆州的选举人票,指控大选舞弊的国会议事现场便要通过媒体的报道呈现在民众面前;参议员克鲁兹(Ted Cruz)要求国会成立委员会,对各州选举结果进行为期10天的紧急审计,然后召开特别立法会议,对选举投票结果的变化进行认证。主持两院联席会议并有权做最后认证的副总统彭斯要把各州的非法选票剔除,只计算合法选票,各州送交的选举人票显然有彭斯认为的非法选票;彭斯在国会认证会举行前发表声明,欢迎议员利用法律赋予的权力挑战选举人团的选举结果。但由于过激行动的冲击,使得民主党及各大媒体,将所有的舆论导向民众冲击国会,并把矛头指向总统特朗普,在肃杀气氛笼罩下,150多位参众议员和克鲁兹参议员失去了发声的机会,彭斯副总统也丧失了剔除非法选票的勇气,以宪法不存在的条文认证了有争议州的选举人票。过激行动使表达诉求的民众遭受灭顶之灾,全国的大举报、大告密,大追捕由此开始。民众的过激行动之所以应该谴责,在于过激行动为处心积虑者挟持国会两院联席会议、强行认证有争议州的选举人票,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机会。

我来美国30年了,入籍成为美国公民20多年,我关心美国、关心美中关系,但从未在美国总统大选或任何一次联邦和地方选举中投过票,我是一位中国政治流亡者,流亡心态让我不把流亡之地美国当做自己的国家。但2020年大选,我投票了,我把手中的选票投给了特朗普。其实,在特朗普2017年上台执政之前,我和大多数美国华人一样,是倾向民主党的;在特朗普执政初期,也和许多美国华人一样,对特朗普与习近平套近乎,以及他赞扬六四屠杀的言论,持批评态度。特朗普执政一年后,他反对移走美国产业、夺走美国人工作机会的经济全球化对美国造成伤害,他揭示中国不兑现加入世贸组织的承诺,对美国实行不公平贸易,扩大美中贸易逆差,从而发动对华贸易战;他向全世界揭示中共对美国与西方民主国家的渗透,唤醒对华实行绥靖政策的西方世界,这是自苏联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瓦解后,世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觉醒,这一觉醒延续至今,不曾逆转,已形成全世界的反共联盟。无论我对特朗普的认识对不对,我是基于自己的认识投下支持特朗普连任的一票,这是我的公民权力。因为我投了特朗普的票,我便与其他投特朗普票或支持特朗普连任的华人,被支持拜登的华人称作“华川粉”,遭受他们的嘲讽甚至人格侮辱,我们被人骂“非蠢即坏”、“脑残”;2020大选结束,我的一位从事自媒体的朋友,在他的节目中一改平日的慈眉善目,嚣张而狰狞起来,骂支持特朗普的人“还是人吗”。我已70多岁,阅尽世间人生百态,但看见我的朋友和我熟悉的华人,突然变得我不认识了,也不胜惊愕。

2020大选,也使我对美国这个国家的历史和制度有了深一步的了解。美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三权分立的政体,自由、民主、宪政、人权的立国精神。但美国的国家制度远远谈不上完美。美国宪法是一部不完备的宪法,不然何须要27条修正案?2020大选也显示美国的“选举人制度”是落后、弊端百出的制度;这一制度产生于220多年前,那时是油灯与马车的时代,电报、电话尚未发明。美国的立国先贤充满智慧,但他们只是那个时代的智者,不可能预见220多年后美国发生了什么事情。民主选举自诞生于古希腊城邦国家之日起,其神圣性便体现在一人一票,每位选民亲手填写自己的选票,在指定的时间、地点亲自把自己的选票投进票箱,然后在唱票人、计票人、监票人齐全的情况下,打开票箱,人工点算选票。这个选举的规范程序是一条铁律,不容有任何增减与修改。美国的选举人制度已不适合现代社会的民主选举,在民主选举的规范程序下尚可使用。但选举人制度一旦加上用邮箱代替票箱的邮寄选票,和把人工智能多米尼电脑系统用于点算选票,就为选举舞弊提供了巨大空间。2020美国大选,让我们看到一个先进国家沿用落后的选举制度和不守铁定的选举程序,活生生的弊端百出的一幕。

20多年前,我看过一部中国电视连续剧《北京人在纽约》,每一集的开头都有一句话:“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里是地狱。”剧中的纽约,其实是美国。包括华人在内的大多数移民,都是奔着美国这个天堂来的。但1月6日后的美国,我不敢说越来越接近地狱,至少越来越像南非。自黑人佛洛依德在白人警察执法中死亡事件发生后,“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2021年发展到肆无忌惮的地步,杀人、放火、打砸抢。芝加哥一位华裔老人,上街买报纸,被开车路过他身旁的一位素不相识的“黑人的命也是命”连开18枪杀害。旧金山湾区从感恩节到圣诞节,接连发生歹徒集体持枪抢劫事件,其中有80名歹徒浩浩荡荡开25辆车洗劫商店,令人叹为观止。感恩节、圣诞节期间,旧金山著名购物区联合广场的名牌商店未防止抢劫,橱窗都钉上了木板,形成一道奇特景观。抢劫之风由北加州的旧金山湾区蔓延至南加州的洛杉矶,再蔓延至全美国,高档商场、时尚购物区,随时被持枪抢劫,一些连锁店,为避免抢劫,纷纷宣布结业。人们开车上街、上高速公路,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一颗子弹朝你飞来,旧金山湾区一位3岁孩童坐在母亲的车里因此丧命。2021年,美国多个城市凶杀案数量创新高:首都华盛顿211起,芝加哥797起,费城535起,都刷新了各自的历史最高纪录。感恩节前后,洛杉矶凶杀案增加了17.3%,纽约在交通工具上犯罪的案件增加141%。而同时,美国的一些城市为了迎合“黑人的命也是命”,大幅削减警察经费,甚至取消了警察局,使得罪案50%以上得不到受理;加州的犯罪分子被捕,几小时后便零保释金获释。法新社引述佛罗里达海湾海岸大学犯罪学教授汤玛斯的话说:“这个国家已经丧失理智。”

2021年,美国的物价如脱缰野马,居高不下,至年底没有放缓的迹象。联邦政府商务部经济分析局(BEA)报告称,10月份的消费者物价指数出现自1990年以来最大年度涨幅,12月与11月相比,消费者物价指数又增长5.7%,是自1982年7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实际情况比这更糟:当人们推着购物车进入超市购买食品,过去花100美元,现在得花150元甚至200元才能走出超市;当人们为汽车加油,过去40元可加满油箱,现在至少花60元。

据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数字显示:2021年12月25日圣诞节当天全美共录得15万1915宗新冠新病例,新年过后新冠感染人数突破每天100万例。奥密克戎变种病毒破纪录的传播,使得大部分美国家庭不得不取消与亲友共享感恩节大餐和圣诞大餐的聚会,改为自家人悄悄度过。感染奥密克戎病例大幅飙升,导致美国几大航空公司在圣诞新年这个一年中最为繁忙的旅行期间取消数千个航班,数以万计在平安夜和圣诞节当天赶去与远方的家人团聚的美国人,面对噩梦般的旅行困境。据《纽约时报》和《我们的数据世界》(Our World In Data)披露:至12月28日,美国因新冠死亡人数达82万;2021年死亡45万,高于2020年。拜登总统12月27日表示,对于日益严重的新冠疫情,各州自行解决,别指望联邦政府,说完便去他的老家特拉华海边别墅度假去了。

2021年,美国人除了忍受抢劫杀人、百物腾贵、新冠肆虐,还必须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许多城市,标志国家历史的文物和雕塑被推倒和捣毁。旧金山教育委员会要将40多间中学改名,包括以华盛顿、林肯总统、桂冠诗人洛威尔的名字命名的学校。一些州,男人可以随意宣布自己是女人进入女厕所。一些州的公立学校取消了择优录取的招生制度改为给予特定族裔优先入学。美墨边境开放,100多万非法移民进入美国,享有比合法移民更高的福利和全额医疗保险。3月,美国人听中国外交官杨洁篪在阿拉斯加训斥国务卿布林肯足足17分钟。8月,美国人看到全世界都在嘲笑战无不胜的美军丢盔卸甲、狼狈逃出阿富汗。2021年,中共“大外宣”渗入美国的每一个角落。作为美国华人,则看到,亲北京侨团2021年比任何一年都猖獗,旧金山与各城市华埠的天空,五星红旗越飘越多。

在圣诞节过后,2021年剩下最后几天,民调公司OnePoll对美国成人的“年终反思”调查结果显示,53%受访者认为,2021年是他们“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年”。《华盛顿邮报》旗下刊物《百合花》请读者评选2021年度代表字眼,“精疲力竭”(exhausting)、“失望”(disappointing)、“一团乱”(Messy)、“脆弱”(Fragile)获最多读者推荐。《华盛顿邮报》与马里兰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2021年美国人对自己国家的民主“自豪感”,已从2002年的90%下降到54%。

美国人的2021年,是从1月6日开始的。2021年1月6日,美国人的心被狠狠戳了一刀,鲜血淋漓,只因为这一天有民众进入国会,指控2020大选舞弊,要求参众两院联席会议审议有争议州的选举人票。我知道我在1月6日一周年到来之际写这篇文章,表达我对1月6日的疑惑和惶惑,很不合时宜。我做好了被我的华人同胞再次举报的准备,我对举报、告密这类行为,向来鄙视,从未在乎过。我在乎的只是,2021年1月6日后,美国的宪法第一修正案言论自由的条款,是否不保障议论1月6日的自由?于是我决意写这篇文章试一试,即使再次被人打成“非蠢即坏”、“脑残”、“还是人吗”,又有何妨!即使为此头破血流,万劫不复,又何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