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郁佳:「蒋经国十大建设」神话背后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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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立伦、吴敦义、王惠美等继续掩盖史实,用美化蒋经国来累积个人政治资本。 (图片取自朱立伦脸书)

国民党主席朱立伦经罢免、公投及立委补选三连败,拒开记者会面对支持者。却在蒋经国忌日发文,表示要向蒋经国报告他就任党魁的政绩:重建国民党驻美代表处。朱立伦说,国民党在蒋经国执政时,完成十大建设,创造傲视全球的经济奇迹,蒋经国爱民、清廉、接地气的风范,是所有政治人物的典范,更是自我惕励,努力的目标。

朱立伦称赞蒋经国,实际是称赞自己上承蒋经国:

去年朱立伦选党主席拉票,自豪当年成功岭集训第一名,经国总统颁奖,召见他午餐。

今年这篇发文,朱立伦仍说,一生最引以为荣的回忆,就是当年在成功岭结训第一名,获蒋经国召见。

翻来覆去同一套追星粉丝碎念,其实国民党候选人多自称蒋衣钵传人,越吹就越被逼得自绝于主流民意、台湾认同。二O一七年选党主席,洪秀柱讥讽对手吴敦义演讲爱提蒋经国,甚至语带哽咽。问吴:「如果社会主流自认『是台湾人、不是中国人』,吴敦义会不会放弃经国先生『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的说法?」逼得吴承诺反对去蒋、去中化。

如今蒋万安要选台北市长,就先发布慈湖谒陵。去年彰化县长王惠美争取连任,也将推动彰化市铁路高架化、捷运,自比蒋经国推动十大建设独排众议说「我们今天不做,明天就会后悔」,她说「事实证明十大建设对台湾发展的重要」。

朱立伦说十大建设是国民党完成,王惠美说是蒋经国独排众议。是不是没有国民党、蒋经国就没有十大建设?是时候聊聊横贯公路怎么盖的:蒋经国为了表现政绩,用公路局的财力开横贯公路,所以阻挡省公路局改组公营。为此抓了当时的台北市长兼下一任省主席。两任省交通处主秘,连同主秘的部属,蒋经国大手一挥全部打包,当匪谍关起来。

《灵魂与灰烬:台湾白色恐怖散文选》节录谢聪敏《谈景美军看守所》谈「特务头子蒋经国一向善用特务制造政治案件清除异己」:蒋经国的政敌,蒋中正最亲信的将领、副总统陈诚,主张起用本省人巩固国民党,支持京都帝大法科毕业的万华人黄启瑞当台北市长。黄启瑞极受欢迎,一九六O年当选时,已代表国民党连任第四届台北市长。陈诚又许黄启瑞任满就去当台湾省主席。

但蒋经国不愿陈诚用台湾人掌握台湾省政府,一九六一年下令警总以贪污罪抓黄市长。以台北市公车管理处购料舞弊案、南京东路市民住宅舞弊案将黄停职,蒋经国派自己人周百炼代理市长。

一九六三年判决无罪,黄启瑞复职,次年卸任便弃政从商保命。连任四届的台北市长,是可以没证据随便抓的吗?在蒋经国来说,绝对是。

蒋经国为了表现政绩,用公路局的财力开横贯公路,所以阻挡省公路局改组公营。 (维基百科)

蒋经国为了打击陈诚,抓台北市长黄启瑞。为了打击黄启瑞,抓黄的有力支持者罗恒。为了找罗恒罪证,又抓罗恒的部属。粽子一串又一串抓进监狱,罪名不缺,想抓谁谁就是匪谍、贪污,独缺罪证:

谢聪敏说,国民党市党部主委罗衡(应为罗恒),原本支持黄市长竞选。蒋经国拉拢他倒戈,诱以中央党部第一组(组织部)副主任的官位。罗恒婉拒,因为陈诚派的交通处长谭狱泉要他担任交通处主秘,去改组公路局,改组后当董事长或总经理。罗恒不但不受贿,还辞市党部主委,「敬酒不吃吃罚酒」,蒋经国就抓了罗恒。

罗恒的部属也因此无辜坐牢。李敖《狗头.狗头.狗头税》说,公路党部书记长罗恒,以「涉嫌早年参加共匪组织」之罪,被军法判十年,上诉中,住在第一区第五号押房。罗的部属会计汪君,因遭人私怨报复检举「早年曾有参加共匪组织的嫌疑」,送所谓「吊打局」(调查局)。调查局抓了汪,判关八年。想利用汪的帐目,来检发罗恒贪污。却跟查黄启瑞一样,查无罗恒贪污的罪证。都抓来关这么久了,却无事放人,调查局不好意思。于是就来个改判「交付感化三年」,以为恶作剧的收场。汪君由八年徒刑,改为「交付感化三年」,很「服气」。因为这样就无法分身再有「参加共区组织」之可能,对「涉嫌匪谍」之指控罪名,自难认定了。

亦即调查局先捏造匪谍罪名抓目标物件的身边众人,抓来再找贪污罪证,找不到就换个名目自圆其说给自己下台阶。无辜被关的人,还会感激调查局饶他一命,因为别人可没这么幸运。这就是韩国瑜所说「我们年轻时连空气都是甜的」,朴实无华且枯燥的戒严生活。

蒋经国整黄启瑞、罗恒,是为了控制省政府。省政府交通处管公路局,公路局把各地方客运的金鸡母抢来放进自己口袋,就是盖横贯公路的财源之一。

谢聪敏说,六O年代蒋中正政府的财经官僚,用公路局抑制台湾的地方财阀—-各地客运。客运为服务地方,以赔钱的路线居多,需要黄金路线收入交叉补贴。但公路局在各地横征暴敛,在彰化县,就将员林客运的黄金路线「员林-北斗」收归省有;在台中县,就将丰原客运的黄金路线「丰原-东势」间的路线收归省有。让员林客运亏累不堪、丰原客运艰苦经营。全台只有少数几家客运勉强平衡,其他都入不敷出。

财经官僚要将公路局改为公营,但蒋经国正在用公路局财力开横贯公路、表现政绩,极力反对公路局改组,抓了省交通处陈主秘夫妻,诬赖他「匪谍」判关十五年。下一个交通处主秘罗恒,蒋也顺便抓了。吓住财经官僚,就不敢再提改组。

国民党又开始比赛缅怀蒋经国,但至少应该先向公众揭露其两面真相才作出结论。 (维基百科)

朱立伦盛赞蒋经国「爱民、清廉、接地气」,是所有政治人物的典范。 《柏杨回忆录》却暴露了蒋经国受访好话说尽、私底下坏事做绝:

「使人最伤感的一件事是,一件牵涉到七个人的『苏北匪谍』案中,有两个政治犯已被判死刑正在上诉,其他五个政治犯被判十二年确定。(《灵魂与灰烬》节选时增加以下六句说明)死刑政治犯正在上诉,而十二年徒刑政治犯,依照法律规定,超过十天后,刑罚即行确定,任何情形下都不能再提起上诉。

两个月后,五个人都以『受刑人』的身分调作外役,在洗衣工厂工作。又过了半年,远在美国的一声枪响,改变了五个人的命运。

台独分子郑自才先生向出国的行政院副院长蒋经国开枪,一击不中,郑自才逃亡。而蒋回到台北,当外国记者向他询问这场虚惊时,他微笑说,他已经忘记了。

当然,他并没有,而是把对台独的愤怒,发泄在红帽子上,下令七个人全部枪决。

当天凌晨,一个恐怕是政治犯中身材最高的苏北老乡正蹲厕所,班长扑上去,把他双臂反铐,拖出押房,裤子都来不及提上来,沿途全是屎尿。

为了防止他们呼号和诟骂,嘴巴都用布条塞住。

后来,才知道军法处大费周章,先代那原本被判十二年徒刑的五个人,暗中提出非常上诉,然后再由国防部军法局 (那时候局长就是后来被升为副总统的李元簇先生)发还再审,再审的目的是改判死刑。 」

一九七一年,七人一同枪决于台北。就因为蒋经国虚惊一场,得要杀几个人压压惊。军法处为此违法上诉,配合杀人。

秦国用活人殉葬三百多年,秦始皇建陵,造兵马俑陪葬。胡亥继位嫌寒酸,便把后宫没生育皇子的宫人全部殉葬,替始皇建坟的工匠全封入地宫。蒋经国胡亥继位,是连差点被暗杀都要找人殉葬。

而这次处决的国民党中统特务史与为,就是当初奉命办黄启瑞、罗恒的人。他是苏北老乡,读者不知道他是不是文中大便到一半就突然被拖去刑场,沿途留下成行屎溺的可怜人,只知道他的恐惧定不亚于屠宰场的猪牛。谢聪敏说,蒋中正以陈立夫、陈果夫控制国民党中统特务,戴笠控制军统,彼此监视密告。蒋中正来台后将两派交给蒋经国,蒋经国用军统整肃中统,史与为便被杀鸡儆猴。即使史与为替蒋经国整肃异己,但兔死狗烹,下场仍无异于当初史替蒋整肃的异己。昨日掘墓人,今日也被主子从背后踢下墓坑,「工匠封入地宫」殉葬。

这就是蒋经国。

被枪决的死人不会为自己说话,作家为亲历的时代留下证言。柏杨二OO八年过世,李敖二O一八年过世,谢聪敏二O一九年过世,朱立伦、吴敦义、王惠美等继续掩盖史实,用美化蒋经国来累积个人政治资本。蒋经国忌日,总统蔡英文也发文肯定蒋经国,作家蔡诗萍视为抢夺国民党的神主牌、吸票机。其实此文只是蔡英文持族群和解态度的一贯表现。就算她想拿缅怀蒋经国吸票,韩粉也只会嗤之以鼻;她若谴责蒋经国,才是巩固票仓基本盘。但蔡英文不以分化族群吸票,而追求族群共生。国民党从来没有这么做,无论选党主席、台北市长,没政见、没政绩,蹭蒋经国就吸得到票,说明了转型正义仍待努力。

要肯定蒋经国,应该先向公众揭露两面真相,才作出结论。

如果当年蒋经国的政敌、省主席吴国桢没败逃美国,而是继续主持省政,会不会建设台湾,或做得更好?大有可能。但蒋经国为争取政绩,用栽赃逮捕公务员来掠夺权力、得到省政府的建设资本。然后用铺天盖地的政治宣传,将万人的血汗贡献归功于蒋经国一人,为执政正当性背书。掩盖了实际上台湾中南部的基础建设,远远落后于经济成长、国民生产毛额水平。连基本的都市捷运、机捷、高铁,都既姗姗来迟、又造价高昂突破国际行情。群众财富严重被劫掠而不自知,还对蒋经国、国民党清廉的神话深信不疑。

蒋经国从来不是天生的神主牌,是蒋经国拿十大建设当神主牌护身。 「蒋经国十大建设」宣传能洗脑,靠的是恐怖统治,一有异议就会坐牢,所以再荒谬也没人敢挑战它。但解严三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们仍未走出催眠咒缚。甚至国民党内大老比赛缅怀蒋经国、表现自己上承道统天命,利用斯德哥尔摩情结,从全民的政治创伤中获利,趴在因为潜抑痛苦而瘫痪麻木的群众身上快活吸票。要摆脱群众不能自主的悲哀,我们必须谈真相,一再一再试着传出去。

※作者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