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春芽:有感于“徐州铁链女”而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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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村是个深渊之地——没有公义,只有私利;愚昧野蛮,形同远古;萨满信仰,拜鬼崇妖。所幸,我的家族,经过三代人的努力,最终摆脱了这一切,接续到耶稣基督的福音传统当中。

最先,1950年代,在分地时因为文盲而被欺骗的爷爷,送我的父亲上学。父亲很聪明,初中时,开始在县城上学,徒步两天,才能从何家沟走到学校。爷爷经常去送干粮。冬初,渭河结冰,爷爷趟水而过,腿上被冰渣割破。奶奶对我说:“你爷爷腿上的伤口像鱼儿的嘴。”

父亲羡慕刚刚出现的自行车,于是就报考了邮政专科学校,想当一名邮递员,却因成绩太好,被陇西一中录取,以期培养成大学生。高三时,文革爆发,大学关闭。父亲应潮而动,当了红卫兵,去了天安门,然后参军。适逢中苏交恶,我爷爷担心家中“独苗”上战场,于是就带着我母亲(父亲初中时被强迫定亲),赶去部队,大闹军营,要求这个正在重点培养的军队干部(副连)复员回家。

至此,父亲命运凄凉,一直身为农民而艰辛存活。然而,他对世界的认识,再也不像别的农民,只是局限在何家沟了。虽然在我们儿女成长的中途,他曾愤然弃家出走,失踪三年,但他最终还是在五年之后回到家里。或许是在新疆认识了维吾尔族朋友接触到伊斯兰的缘故吧,他变了。先是与村里曾经和我爷爷结仇的人家一一修好,然后,开着一辆破旧的拖拉机,拉货,碾麦子,灌溉,拼命赚钱,供我们三个孩子上学。

有一年寒假,我帮父亲去给别人的地里灌水。非常辛苦。父亲的手上全是一道道皲裂的血口子,用胶带缠着。我曾经写过一篇小小的文章:《父亲的手》。

农村里各个家庭,基本上都是儿子上学,女儿不让上学,因为女儿迟早都是“泼出去的水”。但是,我父亲没有这样做,他让我们三个子女一一考上了大学。

就在父亲快要无力为继时,我开始工作了,每月积攒着工资,给我的两个妹妹寄去,作为学费和生活费。好不容易,两个妹妹毕业了。

父亲给我们一个教训:你们要走得越远越好,去那富裕/自由/开化的地方;千万别回来,像我们大西北,越穷的地方人越越坏。

等到妹妹有了工作,我已三十岁了,这才开始追求自少年时代便已萌生的作家梦,却是一路坎坷——作品屡屡被禁,常常是封面都已设计好了的书,突然又被“流产”。

后来,妻子意外怀孕,因为第二胎属于超生,她被迫辞去中国社科院的工作,而女儿,没有户口,我只好花四千元在甘肃老家找人弄了一个户口,可是,这个农业户口,就如农奴的铁链,将会锁定她的一生,让她无处上学,让她从小就和拥有北京户口的哥哥身分不平等。于是,我更加坚定地追求宪政民主,想要杀死这片深渊之地里隐藏的那条毒龙。从此,却是更加艰难的生活,也是一再地失败。但我抱定这样一个想法:一定要让女儿生活在一个与哥哥权利平等的国家。

如今回首,发现自己半生,一直都在逃离——逃离何家沟,逃离陇西县,逃离兰州,逃离西安,逃离广州,逃离北京,最后,逃离中国——哦,那片深渊之地!幸运的是,从大学二年级拒绝加入中共以来,我就一直独立于体制之外,不曾被那深渊之底的邪恶所浸染。

啊,愿我们天上的父免去深渊之地里人们的累累罪恶,愿耶稣基督的宝血洗去深渊之地里人们的不公不义,阿敏!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