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玲:壬寅,雪花从冬飘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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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玲:壬寅,雪花从冬飘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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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字,是过年六天里的思虑梳理。其实,明知这种含有几分古旧的哀怨并无价值,只归自言自语或一个人的山重水复。但既还活着,还是想继续给自己抹上一点做人的色彩。这世间众生原本平庸多于卓越,而真的卓越也常能势如破竹,亦可引领美好与自由。如今,感觉似有明显的例外,如同各种出乎想象的颠覆,使得诸多存在更趋平庸、退化。虽这样,夹杂其间沉浮起伏,依然有幸从最简单的意义上维持着人的某种质感,藉此也保留一点自信。

春节临了,起于庚子年的冠状病毒并未消停。它跨越辛丑又逼到壬寅,依然使远近世界不得安宁,乃至让一方天地风声鹤唳。继西安之后,又有数地调高疫情风险,城区或村庄封闭。原本流动的人群如落地的雪花僵冻着,动弹不得,圈在方圆里形同软禁,神情沮丧。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趣与狼狈,能让过年的感觉折损过半。除夕夜,偌大的院落寂静无声,惟有远近的建筑与道路灯光依稀;凌晨,远处偶尔燃爆烟花焰火,真的好看,但很快便灰飞烟灭了。

过年,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不论期待团圆兴旺还是指望福寿康宁,历史民间从不间断。除了日常信基督、拜佛主的,人们在这年关也祭灶送神。可不论是否用心虔诚或年后用力拼劲,却经常事与愿违,难以灵验。人生之美并不都依人的本心来展开演绎,复杂的人类还附着了多种贪婪的丑和欲望的恶,凭借其鬼魅之力,损害、阻止着世人对良好生活的期盼和努力,并且没完没了!虽如此,数千年星移斗换,岁月冷暖,民间依然:人总是要做,年总是要过!

过去的辛丑年,不幸事件此起彼伏,天灾人祸延绵不绝。在社会经济层面,不说哀鸿遍地,也是怨声载道。上头在不时发出要准备过苦日子的信号,也有那么多腐败的官员、投机的艺人与糅杂的商家在充满是非的风暴中倒下。加之中美间冲突,东西方交恶,一时不得缓解或消除良方。如此态势可谓内忧外患。即便如此,在这个国度里,人们似乎未能特别警觉与理性,或更习惯于轻言盛世,或轻佻地称赞胜利。里里外外的,阿Q精神依然坚挺。

央视春晚,多少年来,不管外面如何风刀霜剑,都是雷打不动,一台永远风和日丽的喜剧,充满欢声笑语。今年现一民调图表:春晚观众南北差异巨大,沿海发达地区收视率最低不过6%。的确,民间十几亿人的喜怒哀乐怎能一家表情可以替代?曾经,赵本山的小品曾火到熄灭,人走茶凉;眼下换了马甲的姜昆一副日薄西山,也许是其味太足?据说,表演最能传神的艺人郭德纲,在各个春晚电视中消失,他的相声被三俗了!

初一这天也有暖心的。先是女儿从洛杉矶打来了视频电话。那一头,有女婿和两个懵懂可爱的外孙女,一个还捎带磕巴的中文向外公拜年。因疫情,中美两国距离拉得更远,家庭团聚也一再推迟。不过,要庆幸他们作为华人,一样保留着故土的年节,也明白人类、祖国、国家、社会、政府的彼此关系,以及丁是丁卯是卯的正常为人与是非常识,而未成所谓的爱国粉红。他们希望中美社会都能正常,理智地避免某种身份偏见,让自己的精神产生分裂

接诗人叶文福夫妇电话,为虎年彼此互道平安。近两年未见,之间约了数回都未成行,但总在相互惦记着,尽管每一次见面都难免话题沉重。自叶兄发表《将军,不能这样做》一诗后,他便一时成了这个国家官方舆论的众矢之的。那场清除精神污染,深刻影响了这个社会的现代文明进程。也因此,成全了我们之间持续的莫逆之交。当然,诗人后来的经历更是惊心动魄。他成了秦城的新客,成熟了对民族的反思,也发现了更真实和可靠的自己。

彼此近40年的友谊史,共同的感觉却是:这个民族的文化顽疾根本未变。这也使得我们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精神不归路,也许再无机会停顿下来,轻松地欣赏可与自然相媲美的社会美景。叶兄已老近廉颇,而我也跨耳顺之年。就近两千余年的中华文明追求史,所有大大小小的理想主义者,几乎都倒在了杜甫开凿的现实主义大道上。回头望,古今一步之遥,可谓酸楚相闻。眼下,老诗人说,他正要给自己的余生文笔重新定位,或写一部血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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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下午,收到德高望重的资中筠老师私信回复:虎年初一已接近尾声,收到许多朋友热情祝贺,在此一并致谢,并衷心祝大家幸福安康。春联一幅:难求于世有济,但行此心所安。此为擅改曾文正公名联,借以自况。随后附着《壬寅述怀》,一片仁智情怀,读来令人动容。其中写道:深知百无一用是书生,从无改天换地之壮志,只是生性执着于真实和逻辑,每逢相悖之论、之事,就如鲠在喉,不得不吐,余岂好辩哉,余不得已也’”

学界多称资老师为先生,自然是缘于她的学识、修养与其学术影响和社会声望。我也早就敬仰这位一直自觉于学而思,思而学,难免杞人之忧的知识分子。中国社会科学院出了两位出类拔萃的美国所所长,一是李慎之,二便是资中筠。他们都以自己的慧眼与思考,获得对国家文化与政治的独到破解与局限超越,也成为可资鉴照一种优劣人类思维的镜面。资先生曾十分担忧我们自身人种的退化,并呼吁中国需要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化启蒙运动!

曾在某年两会期间,一位人大代表,建议二十岁的女子嫁给四十岁的男人以解决住房问题。对此,资先生撰文批评:随着商品大潮、拜金主义之泛滥,在社会观念中妇女回归附属地位,女性的角色实际沦为以色悦人的性对象。她还借拉法叶名言妇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一个社会进步的标尺,表达对转型中的中国依然深染糟粕的悲叹。可想象,作为积极推动现代文明并推崇优雅生活的她,对今天已爆出的锁链女案又会是怎样地痛心疾首!?

记得去年秋,我们还共同参加了怀念在北大讲座的日子餐叙会。受张千帆教授之托,我接了资先生到场。一路细雨蒙蒙,为安全与舒适我放慢车速。接送过程有幸独享先生的一番非凡机锋。那场聚会值得一提,也是我辛丑年感觉思想气场最生动、饱满和沸腾的时刻:它与北大的宪法学术有关,与国家的正义理想有关。江平、杜光等老一辈学者来了,还有盛洪、吴思、占阳、荣剑、卫方、魏汝久等各位先生们,也有年轻的王建勋、胡育这些后起之秀。他们,可谓学问、思想、人品具佳,对这个社会与人生充满了善意,也都是我为之尊敬的谦谦君子。

已有许多年,在这种由饭局组成的临时精神家园里,作为社会的思考者,人们彼此间可进行一种自由、畅快、动情地表达。观点可能不同,但目标大体一致。许多时候,我更愿意以民间知识分子来界定他们的社会身份。因为,他们与太固化的体制的确在思维上保持出相当的距离。尽管,被缩水的民间社会不受正统文化待见,其所谓话语权更是绕行边缘。而知识界也被传统钩在一个不上不下、不伦不类的位置间,形象模糊。

实际上,当现代文明的本质特征未能有效彰显,或宪政法治尚不能根深叶茂时,社会就可能时刻伴随一条锁链。它,或封住人的思想精神,或锁住人的文化身心乃至人们的生存常识。正因关乎人与生命的尊严保障的欠缺,在社会人生中便多出一份沉重与挣扎。大自国家的文革之殇,小至个人的锁链女之痛都在提醒:创伤与不幸的循环反复,只能让现实承受陈旧与丑陋的屈辱;而其更大代价,或再次让一方社会遮蔽了正义,让人类对美好产生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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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京郊香山的卧佛寺。妻为往生前辈们供香奉愿,祈祷后辈虎年安康。我借此顺便东张西望,让心随意走动。寺院深深,人间不平,驱使佛缘广结。感觉里,古往今来,宗教更系世俗众生的无奈与避难。那种心无旁骛、完全放下的纯粹信仰,大概少而又少。我所见过的皈依或礼佛,大多三心二意。遭遇世间的锁链与磨难,悟及生命的色空与彷徨,便在辽阔世界间进退两难、无路可逃。若人生总是危如累卵,人类何求,涅槃何意?如此情形,思之迷惘。

因疫情,这偏僻的寺院虽许香客朝拜,但不能点烛焚香。所以也比往日更显肃穆与宁静。释迦牟尼舍生取义,创立了伟大的佛教。可祂的弘法之事业,却感觉也是事倍功半。而佛教入汉,皇权跟随,众僧千辛万苦、前赴后继,并未点化行善积德的尘世净土或一片自在乐园。一种困顿红尘中的绝处逢生,佛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成全了千万僧侣躺平于凡尘。眼下卧在大殿里数百年的释主金身,已难觉悟万里之外的丰县,还有个亟待普渡的锁链女子。

启蒙先驱梁启超的家族陵园,坐落植物园一隅的树林间。伫立梁氏墓前,自然百感交集。在中国,他大概是最具政治行动力的思想家了!无论君主立宪或是民主共和,他都执着寻求其中真谛,以救中华。同袁世凯闹翻,与康有为决裂,同孙中山分道,皆为一种价值扬弃。虽老到世故,亦有狂性与迂腐之嫌,却不妨他一生以伟人功业影响时代与后人。而我一时生出疑惑:深谙佛道的先生,是否也早已预料——受污染的中国土壤里,种瓜一定更不易得瓜?

阳光照雪地,处处冷光生。曹雪芹故园,其生前痕迹坦然无存,文脉气息却依然难消。先生的伟大,以如椽巨笔描绘出春歌秋叹、人世兴衰的一幅景象。时代崩析、社会垮塌与家族衰亡,《红楼梦》身心跌宕生死往复,让代代读者欲罢不能。朝野两分,政商纠缠;贾府梦醒,宝黛情终;凤姐、薛蟠以及刘姥姥,甄英莲们的历史命运总归是似曾相识。定睛眼前,那荒草、旧舍、壁题,那深冬开出的腊梅,都在令我重来体味浓浓的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回家时,一片晚霞已落北京东头。收王东成先生一篇散文。大历史中,我是一个幸存者、参与者、旁观者、忧患者;小日子里,我是一个清静的、散淡的、寂寞的、闲适的书生。”——这些日子常能分享到他的新作,从中也总透出一份理想主义者的现代忧伤。壬寅年始,他便盼望有只太阳鸟,在如晦的风雨中,把昔在、今在、永在的彩虹之约播洒在荆棘丛生的大地上。苦境中文人的一番决绝,悲天悯人,其心理、情结根植于人生。

还记得初次见到王东成教授,是在好多年前的一个仲夏。那天是社科院教授徐友渔夫妇作东,来客还有郝建和丁东两位。友渔兄刚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曲折,大家都期待着与他见面,感情复杂又沉重——当然,这样的时刻,似乎属于知识分子们的常态。作为身心全系于时代文明的进退中、深刻追究社会正义与个人自由的每一个重要环节,他们希望以自己的某种方式能够拾遗补缺,然而往往事与愿违。失去常人的宁静与安逸,稍不小心,便会引发精神阵痛。

朋友圈,读到法国作家加缪文章,标题很抓人,也很应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阻止世界的毁灭》。他认为,无论在何种艰难或宽松的环境下,作家都应有所担当!只有全身心地为真理和自由奋斗,作品才能伟大,民心才能获取。如此表达,在任何时候都非常能激励人,尤其是作家们。并且,加缪本身也是这么去身体力行的。他的《鼠疫》,直面一场人间发生的疫情灾难,正是调动了自己全部的热情、良知、思考,去关注一个社会的生与死。

而眼下,世界的价值观念似乎在散架,族群矛盾、国际冲突,加之不亚于中世纪那场黑死病疫情的冠状病毒流行,各类的伤害此起彼伏。遇到这样的灾变时刻,难免想:中国历史之久、人口之众,问题之多,思考理应独占鳌头。从庚子年发生疫情起,至今已有两年多了,除若隐若现的《方方日记》,尚未有一部警世巨制得以问世。似乎,鲁迅早归旧史;能写出深刻如《鼠疫》、托翁《复活》或库切《耻》,集批判、反思和鼓舞的小说家依然还被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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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这天,又一次核酸检测,让原本寡淡的过年更加乏味。为整理手稿,再翻美国政治观察家埃德蒙·福赛特的《自由主义传》。自由主义关照历史近两百年,虽有思想演化与实践优劣,却给欧美带来了现代性文明底气与强劲的社会进步动力。它涉及了自由、民主、法治、公平、正义、公民、权利、平等、市场、契约等等现代观念,也同时诞生了像洪堡、洛克、孟德斯鸠、斯密、斯宾塞、托克维尔、穆勒、哈耶克、奥威尔等不同领域的伟大思想家。

人类的现代性形态,与自由主义骨血交融。当然也不可或缺基督教作为主要宗教精神文化的有力牵引。自由主义涉足中国虽也早过百年,可它更多只装在极少数知识分子的脑子里,或食洋不化或难以变现。曾经,连极为开放的朝廷精英严复老先生,在将穆勒的《论自由》翻译成《群己权界论》时,也是考虑如何有利于皇上的统治,而并非要设法给中国人予个人自由。实际上,自由主义是一种有效的限制公共权力,保护个人权利的社会理性工具。

历史中国,自由主义影只形孤,缘故种种。还有人边望现代,边守传统,并奢望民主与专制媾和,在罂粟上嫁接茉莉,结果是屡屡烟吹云散。而在当代,当资本潜能被空前唤醒,经济形成对政治的深层勾兑,沉闷的社会性格便一时变得豁然开朗。而此刻,正是自由主义切入开放的轨道,呈现了它的变速魅力。虽未全面改观这个国家与更多国民的生存方式,但市场无形而强大,竟刷新了整个社会的财富记录。尽管这还只是涉及单一的一次跛脚的自由尝试。

今天的自由主义已是更复杂、更具复合性的价值思想谱系。但有一点始终兼容,这也是中国自由派们关注的核心问题:如何竭力避免公权力对社会及其群体的伤害,极力保障个人权利,努力以议价、说服和妥协的原则,来平衡一种公正的社会关系。不论从古典到现代,从经济、法律到政治、文化,如何分出左、右,自由主义在现代国家的理论与实践,对政府的积极影响,也都从困境出发,在不断分歧、冲突、对话、宽容与整合中完成自身的历史使命。

在静默的辛丑年,北京也爆发了自由派间的一次交锋。独立政治学家荣剑先生,推出了数万言的《为革命招魂?》,回应清华教授、新左代表汪晖先生的新著《世纪的诞生》。荣文以其开阔的思想视野、振聋发聩地警告中国面临危险的左翼歧途。也许因过于缺乏自由主义的社会化背景,中国的思想界无从进入纵横开阔的现代性建构,使得我们涉及的世纪性先锋话题,时常也被迫停留在对某种原教旨革命的正反叙事上。

传记中,作者为罗尔斯:为自由主义辩护这个章节颇费笔墨。他提到罗尔斯的正义原则人人都享有相同的不可侵犯的自由,这乃是自尊的生活所必须。这其中一条,就很够我们咀嚼半天。联想眼下的丰县,那位锁链女的自由,不知被她身边的人渣侵犯过几多次了!不说尊严早丧尽,就是一般性的社会正义原则,眼前也不曾被县、镇当局有所提及。如此环境,谈公平或正义非常奢侈,就像他们亮出的所谓通报也属过度作秀。

扼要回顾和讨论罗尔斯思想的同时,埃德蒙·福赛特也结合了关注他的重要理论家们的观察分析,并对罗尔斯主义提出批评与争鸣。对正义优先于善还是善优先于正义,究竟看重责任或是看重结果,均属于两种衡量人之幸福的重要伦理观察。说实在,作为中国读者,我虽能嗅出两者都亲近自由的原味,却更指望携带法制的正义先行一步。否则,即使高扬儒家的温良恭俭让,也只能看到一串华丽的言语过程,而摸不着善与美的结果

当然,这种简单的阅读感受,完全与生存境遇相关,而自己所处的并非一个自由主义为主体的实践背景。有时会产生一种很莫名的惆怅:无论你的现实还是梦境,似乎都不在人类一个整体的系统中运行。那种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的哲学追问,对自己几乎就是一头雾水!故许多时候,像偶尔偷窥人类思想与行为的轨迹一样,对各种抽象或具象做出难免模糊的判断,并且其中的理性与感性一直是混杂的。这似乎也很符合作为一个局外人的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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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时,处在疫区风险地段的人们本来就不轻松,实在担心某一天社会面清零会莫名到来。可周口郸城县令恶意返乡的叫吼,暴露了基层官员的治理水准与精神残缺。常识到哪里去了?如此荒腔走板,真是大煞风景。但更令人意外的,还是江苏徐州丰县欢口镇的那个锁链女生育了八个孩子,竟然被铁链拴住脖子、囚禁在一间小破屋里,长期喂养形同牲口!这个惊天丑闻和人道灾难,牵动亿万人心。网络的情绪如潮似涌……

初四了,锁链女事件还在继续发酵,网民们更是群情激奋,他们为被突破的社会伦理底线和人被作为工具的严重贬损,意识到每个家庭与受害者之间,都只差一闷棍的距离。它呈现了远超拐卖妇女儿童这样被轻描淡写的社会危险。一个《草垛play的视频》,也强调了哲学家康德人非手段的伟大思想。是的,锁链之悲,无论是个体施加的残暴折磨,还是被忽略或允许存在的公权麻木,都使生命受到非人摧残,人性光环在瞬间暗淡。

这个世界不要俺了!”——似乎,这是锁链女”24年来爆发的第一声悲叹。可为何这光天之下的漫长岁月,没人在乎灾难,更没人追究罪孽?这个社会,有一面丑陋与溃烂被严重忽略了!仅从《古老的罪恶》披露的细节中,就足以感受地域人文的畸形,生命意识的原始,行政治理的不堪。历史有它的痕迹,现实也有它的惯性。作为国土的一部分,这里产生异化之丑、人性之恶,大概足够典型。其中也包含某种政策的缺陷,如计划生育的后遗症。

荒诞在于,这个地区竟然还是最幸福城市荣誉获得者。幸福这个字眼感觉已被糟蹋了,用坏了,成为某种教人麻木、无所不在的现实粉饰。真正的幸福,其实是一种美好的共生境界,具有全部物质与精神要素的相对完整。它的感受,只来源于优雅美妙或生存无忧相关联的人群与环境,绝无明显外在损害与内在苦痛的困扰;而其中相互关系的每一个个体,都处在自由自在的、接近完美的生存状态。它非简单快乐,或可无视逻辑便唾手可得。

社会悲剧的演绎,从来就不是独角戏。尤其当法律与公权无法形成对罪恶的堵截时,故事的人物就必将把一整个群体卷入其中。所以,有了人们之间为曲直纷争、是非对抗与追求善果的亢奋情绪与复杂情节。应该被特别警惕的是:这个世界没有哪一种忽略或过失,会比公权力的失误给人群及其社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与恶果。其最突出的莫过于——隐瞒客观真相,制造主观谎言。丰县发生的事件之所以激发千千万的公愤,或正是人们对这种错误担忧的反应。

令人绝望的,层出不穷的赤裸裸绑架人口与凌辱生命甚至死亡——这是现代社会能够承受的悲惨之重?我想到了作家雨果和他19世纪的《悲惨世界》,那个被生活逼迫成为妓女的芳汀;还有那个误读正义、穷追罪犯冉阿让并最终因羞愧自杀的沙威。那当然是个是非颠倒、强权与恶棍鱼肉弱者的世界。显然,今天的问题非雨果们可以解决,它需要挽救生命尊严的制度,需要整个社会给予弱者毫不含糊地同情与援手,终结产生一切不公与苦难的环境。

令我惊讶的是,在面对这样关乎人伦,甚至关系社会文明体系是否正常的事件面前,竟然没一个代表官方的权威声音,从宪法或人道的角度,及时表达一下对平民不幸命运的关切?而诸多媒体,失却对苦难的敏感,也表现出一种可怕的集体沉默。我所看到的只是民间一片风起云涌的焦急与追问,这是在铺设一座人性的桥梁,是在努力拉近与公正的距离,但也不乏惶惶不可终日的危机感。若一个社会是非丧失,法度时常虚化,谁能幸免各种人为之灾祸?

围绕着杨某侠小花梅李莹之间的关系真相,成为最近牵动公众神经甚至愤怒的核心环节!显然,这归因于地方给出的《调查通报》漏洞四出、前后矛盾所致。其实,只要按常识常理,或公开透明,官民协力,据实求证,要给出一个让舆论平息的结论毫不困难。但一次次,失望,让围观变成了塌方!难道,这些地方决策者们不认为,如此空前的公众意愿是必须被尊重与敬畏的?就不担心掉入塔西佗陷阱,将彻底损害政府的公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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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发现:解决问题的人往往本身就是问题!当时还对自己此种悟性颇为自得,其实这样的事实与意识早已存在,只是自己愚钝而已。但时至今日,这种现象不减反增,并在社会体验中多出孪生兄弟,这就是近来人们常涉及的:提出或试图解决问题的人,却被当做问题来追究和解决。这种奇葩的逻辑一再产生,只能说明了某种存在的故意!现代世界,已为人们提供足够多的认知资源,其中包括常识资源、纠错资源乃至针对惩罚恶行的正义资源。

在一个现代社会,没有人有权利对正义的拒绝,对公理的践踏,对人性的扭曲;而所有人都有权利对真相的揭示,对生命的维护,对美好的追求。作为一个公民,人们对各种事件的发生可以选择表达或沉默;他是自由的,却同时必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个体的历史道德责任。作为共同体成员,对人的苦难没有感同身受的能力;或同情和善良,不能构成一种彼此遵循的社会公德基准,那么所有人类在此宣扬的理想价值,无疑都将显得不堪一击而荒唐可笑!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明代人物:少女周玉洁。当年被拐卖到妓院改名苏三,虽遇上好人王景隆,却无奈姻缘无果,之后被老鸨从北京转卖到山西洪洞县商人沈洪做妾。不料又被洪妻陷害,说丈夫被妾毒死,并买通县衙将苏三打入死牢。好在历尽屈辱波折,苏三最终死里逃生,冤案昭雪。这故事早被编成戏剧《苏三起解》为中国民间所熟知。这种愚昧、贫困和野蛮所导致的拐卖人口,是早该被扫除的历史垃圾。可21世纪了,它居然还能炊烟袅袅?

夜里的鸟巢,北京冬奥会的序幕正式拉开。尽管疫情情势严峻,还有西方的所谓政治抵制,但中国依然努力以最完美的筹备,迎接一届非常时期的奥运。这晚,包括美英在内的各国运动员还是挥舞着自己的国旗,面带笑容如期而至。而已现身的俄国总统普京,大概为避免因兴奋剂违规而缺席国家队的难堪,干脆就一人坐在一边的看台上。也许这不重要,重要在普京已完成了他的签约。此刻,在闭目养神间,再顺便推演一番下一步如何怎样乌克兰?

我偶尔也会观赛,为夺金者喝彩。无疑,每一个拼搏过程的美感,都融合着人类独有而立体的生命旋律。和平友好的体育竞技,其充分彰显的公平、公正,足以启发或教化人向上的意志与品质。我不知长期的奥运,已使这个世界多少个不讲章法规矩、行事蛮横无理,甚至喜好暴力与战争的当权者改变了习惯?但众所周知,在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只是被利用展示纳粹极权和炫耀强大的表演。而之后的希特勒,则开启了屠杀犹太人与践踏欧洲的战争。

我个人更兴趣开幕式的表现元素。那个被称为双奥导演的张艺谋先生,会以怎样的招数让庞大的舞台艺术为自己梅开二度?这些年,展示国家强大场面,几乎都有他展示的身手。从黄土地不幸的局部,到九州大地幸福的整体,人生表现和社会宣扬,他实现了一个跨界编导的隆重转身。类似《活着》会让人沉重,类似《英雄》则令人疯狂。观众似乎更为其宏大叙事所折服,尤其荆轲之灭杀,宫权之魅力,国家之强大,其手法体现了秦制的美学张力。

体育本身的精神,早已被奥林匹克的历史所确立与弘扬。故此,人们最需要的只是参与和推动,并从中延导出对人类间关系更深刻的理解与作为:说和平,讲规则,求互爱,持续美好的未来。如果将爱国的责任撂在运动员身上,那便是严重的偏颇了!自然,体育也是一种娱乐的文化,且具有鼓舞与观赏性。中国女排、中国乒乓等,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项目,也赢得了世界的尊重。也许有一天,若被他人的实力超越了,人们可以指责他们因此不再爱国吗?

正月第一天,中国男足就以13惨败给越南队,彻底无缘今年卡塔尔世界杯。球迷惊呼臭气熏天!我也爱好世界杯,但对所谓国足实不感冒,只觉无足轻重。其体制之欠,消费之巨,球技之烂,几乎年年都在先吸人眼球再败人口味。单从体育美学论,中国这一脚只够踢出世界悲。不过,群友刘国华先生则挺身为国足做了特别辩护国足无耻,不及徐州铁链无耻之一毫末。的确也是如此,这让我顿感冷气倒抽,呼吸变得有一点困难。

的确,国足或者不能真正理解或消化奥林匹克精神,或在竞技层面撑不起一种对抗大格局,失足便防不胜防,后果也仅仅是丢了某些所谓的面子;而徐州之痛,伤及的可能会是一个民族的里子!在那里,人被作为商品买卖,人被摆弄成动物;人被凌辱、尊严丧尽等等似乎都可被忍受。人们彼此间相互地认知、怜悯、支持全砸了?人类历史千百年苦寻的仁爱、法治、正义全丢了?——丰县的锁链女不仅仅是一个人,也不仅仅只是这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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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日子一天天过去,但人们想象中的却总是过不去,尽管大家以各种虎年说虎的祥和方式,希望尽快春暖花开。可疫情未散,锁链女形象还是一道心里的坎。而自己整个春节中,即便拜年也没怎么多通话,只用微信简单祝福,心头惦记着该惦记的。但有两俩人却例外了:作家章诒和、记者江雪。作为女性,她们维护着自己生命的从容与高贵;作为知识分子,她们有一共同点:深刻去理解人之所以为人,并为自身和他人的尊严持续思考、写作!

江雪。这美丽之名,最先让我联想起电影《哦,香雪》。不过,现实中的这个江雪,也是可以拍成一部影片的。多年来,她关心底层、情系人文社会、为弱势群体呐喊等等,那些个故事总是令人怦然心动、思索无穷!我们最初互动,是某年她为一座巨型佛雕维权。她告诉了一波三折的细节,最终是:佛头落地,寄托残缺。信徒伤悲,江雪困惑。权力长不出智慧,缺乏敬畏便易生私欲,否则不会贪官遍地,落马再悔。天地之间,那多么美妙的一尊观音啊!

辛丑年农历十一月,疫情重灾区西安封城,两千多万人口,这个大都市一时陷入了惊慌失措与运行困境!中国乃至整个世界,都在关注着坐困愁城的西安人。可当地媒体似乎无所事事,外界也不知这千古长安城中的事故与故事。新闻的价值,在于告知正在发生的重要事件。而对于灾害与灾难,它就更是缓急和拯救的通道。新闻属于社会而不属于权力,垄断所谓负面消息,就是切断一个社会共同体之间的情感纽带与沟通互助,使人类良性关系失去支持。

在人们的期待间,《长安十日》出现了。缘于曝光事件的第一时间与惟一性,江雪疫情日记被迅速网传,遍地开花。人们也因此了解到了西安点点滴滴的人与城,尤其是某种现代城市中不应该产生的恐慌、粗暴和绝望。江雪告诉我,这只是她处于特殊情境中一个自然选择。我非常理解,武汉疫情间,自己也曾连发了八篇评论,感觉无法抑制。而作为独立记者,她也无需等待谁的指令,而只服从自己的良心驱动与职业道义。当然,她是一个人道主义者。

对长安记事,赞赏与攻击也是网民分裂、各持立场,和风细雨或电闪雷鸣。江雪自有独特的观察视角,即便批评也是理性而温和的,并非像《环球时报》总编胡锡进所断言,在选择叙事中预设某种故意的对立。聪明的老胡历来喜欢用亦褒亦贬的方式,来应对他目标中的公知。但他批评江雪眼里这座城市里惟一真实的就是痛苦和缺少希望却很客观。在疫情造成无序与混乱的伤害中,处于现场的江雪的希望,与他老胡的观望又如何能够一致?

西安解封那天,江雪对外界传递了好消息,也向外界和关注她的人们报了喜。夜里她跑到大雁塔,闲庭信步,呼吸久违的新鲜空气。数张照片和语音中夹了点惬意的笑。丰县锁链女事件,她自然关注。正月初四,她转发的文章中有这样一句话:这个社会,真的男女平等吗?在精英阶层也许是,但在底层肯定不是。是的,一条锈蚀的锁链,链住了半个中国的文明。过年了,我和江雪通了电话,询问过年境况。她说一切都好,自己正陪伴父母照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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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天,我写了篇长文《先生章诒和》,大概人们还记得《往事并不如烟》这部杰作,也对我文中所触及的曲折历史、众多浮萍般命运的知识分子,拙文被数十万次转发阅读。不过章先生却说,自己不敢看别人的特别评论。对极具时代丰富性与象征性的先生,我也不知其中奥秘。不过我和先生之间,感觉多出了一层缘分;而我时常分享着她的美妙微信,文字或画面,天南地北的。彼此也对话,三言两语断断续续。可谓长城内外,智慧像雨,幽默如风。

不久前,章先生发来一篇新文《另一个赵丹——“狱中文档读后》。看罢,我得到了如此感悟:一个另类的艺术家赵丹,让人感到了残酷的政治对人具有的异化强力。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悲剧,但对不同的人格,却能塑造出完全不一的种类,悲剧也是各具不一的品质。我随即回复章先生,对她说,都是坐牢,赵丹这个牢坐出了人性的卑微甚至猥琐,而您却坐出了觉醒与高贵。另外,要换一个人写赵丹,可能会是又一种效果:不伦不类。

初五,我给章先生电话询问她昨日外出的奇遇。她哈哈大笑,说事已过去,不睬它了。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保重身体,关注生命,写好文章。这就是章诒和——大气,豁达,淡定。她说自己马上就年逾八十,要让文字的价值承载最后的力量。这点,我能理解;而尊严,也将尽在其中!实现一个作家的自由,或也是在不能被干预的一片内心世界。在那里,一切可以自我做主,可以摇晃地狱,可以接手日月,也没有人能夺走个人的风雨彩虹,春夏秋冬。

热爱生活,呈现于章先生一种信念的坚守。还原历史真实,厘清善恶界限,抚平精神创伤,几乎就是她遭遇苦难之后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她对美与丑的高度敏感和反应常让我感到吃惊。除了在她小说与散文间无处不在,就是面对当下,她依然嗅觉敏锐,信息传导迅速。一个人思想有了深度,其情感也不可能不捎上厚度。章先生酷爱音乐,朋友圈的人们大概并不知道,我所转发的各种美妙动人的乐声,不论悲伤、喜悦还是激励,许多都来自她的供给。

下午,章先生转来一份拐卖妇女的历史数据,相当令人震惊:拐卖到徐州各地的妇女居然高达近5万!其中一个村庄,全村已婚妇女三分之二都属人口拐卖性质,她们全部来自云南、贵州、四川。而这所以能持续,也有动力,在某些习俗中,大概已成一道可以炫耀的乡村风景?也难怪:没有拐卖,就有乡村消亡的危险!在西北某作家的眼里,虽有无奈,但它属于正常的社会生活范畴,是失衡的婚姻关系的必要补充——感觉像一种宣言,存在即合理。

如此拐卖人口,虽国法不容却屡禁不止。在利益驱动的犯罪背后,则是无数家庭的悲剧以及延伸的仇恨。显然,法律对社会伤害广泛的恶行疏于惩戒,对其危害的后果亦严重低估。如对长期存在的销售假药、有毒食品等罪行,都存在不予严刑峻法的宽容。这是民族传统道德文化的深度断裂,是一片由冷漠人性与无情社会所构筑的冰山之寒。要有效地破冰驱寒,惟有正义与法律的强力到位并持之以恒。或仅凭权力的这把双刃剑,其利弊得失将难以把握。

近日读章先生《中国是有悲哀传统的》一文,是对近50年的国家历史进行一次深刻的人文回眸,体现了对反右等运动的亲身之痛,也表达了人类某种无法谅解的罪过。而我对此自然也深有感悟:面对并非偶然的社会不幸,面对尚能培育出锁链女这样恶果的文化土质(哪怕只是局部),这个民族是否严重缺乏一种对现代文明的清醒?所有人,不论生活在哪个层面,是否都该停下来,以正常的、合乎理性与情感的逻辑,来梳理个人与社会的种种关系?

鲁迅说,不满是向上的车轮;阿伦特说,要结束平庸之恶。两位中外思想家曾经的提示,自然也已成现代人类的常识了。说实在,整个春节下来,总让我思之忐忑的,也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提醒的那个人文立场问题:高墙与鸡蛋,你站在那一边?作为普通人每一个都可能渺小,即便愿望良好,再竭尽全力,也无力去左右社会或改变什么趋势。但作为公民,你可以确认自己的责任身份,拒绝社会的丛林化;可以努力以常识靠近正义,将法治与文明往前推那么一丁点,比如为锁链女们的命运,为其背后看不见的吃人的野蛮血口说一声

2022春节·北京以东

作者简介:苏小玲,1960年代生人,随笔作家、评论家;原《影响力中国网》总编辑,北京改革与发展研究会特约研究员、中国民主建国会北京成员;曾入选“2012年华人百大公共知识分子。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等出版《悲剧的春天》等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