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大历史:《回顾文革》第一讲 文革到底是什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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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毛派人士集会。(来自微博账号“乌有日刊”)

一、共产主义者眼里的文革是什么?

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纵横大历史》,我是主持人孙诚。

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展开新的系列节目《回顾文革》,走入那一段家喻户晓,又使人们难以忘记的历史。

目前,处于2022年的我们距离1966年时文革开始的那个时刻,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然而,直到今天,我们事实上仍然没有走出文革那段历史带给我们的影响和震荡。要明白这一点,只需要看一看今天许多人认为“文革2.0”即将到来,就可以一目了然了。事实上,尽管我们看上去已经远离了文革那段历史,但在最近几十年里,那段历史在我们的身边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文革当中出现的许多事物,事实上已经融入了数以亿计的人的生活、思维中,在不自觉中成为了人们无法摆脱的东西。在这里,只需要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可以知道了:在日常生活的用语中,许多人在面对专横跋扈、蛮不讲理的人时,喜欢说对方的行为方式带有“文革遗风”。在不知不觉当中,“文革”两个字在人们的日常用语里,有时候竟成了形容一种气质的词汇。

当然,对于一些直到今天依然对毛泽东崇拜得五体投地,恨不能再来一次毛式革命的毛派人士来说,用“文革”这两个字形容专横跋扈、蛮不讲理的人格会令他们很不满意。作为毛泽东思想和文革的忠实拥趸,他们当然不会认为“文革”代表着专横跋扈、蛮不讲理,而是认为那是他们的“伟大领袖”毛泽东进行的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民主”尝试。尽管他们在和人讨论问题的时候,往往带着他们的“伟大领袖”的那种“杀伐果断”,对他们心目中的“阶级敌人”带着满腔仇恨,但他们却认为这位“伟大领袖”的政治思想和他发动的文革是真正的“大民主”,超越了古往今来的一切政治实践。乍一看来,这真是荒诞至极的咄咄怪事。

然而,这世上还有更奇怪的事情。与毛派同为共产党的另一批人,却对文革作出了非常不同的评价。1981年,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了一份著名的文件,名叫《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这份文件对文革的定性是:“‘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

乍一看起来,这样一种定性和毛派的定性是截然相反的:毛派认为文革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民主”实践,中共在1981年的决议则认为文革是一场“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毛派恨不得把他们心目中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吹捧成千古第一圣人,或者马列“道统”的唯一真传,中共1981年的决议却认为作为“领导者”的毛泽东“错误发动”了文革。事实上,从表面上看来,毛派和1981年主导这份决议出台的中共元老确实是死对头。中共在作出这份决议时的实际掌权者邓小平,在毛派的历史叙事里是十恶不赦的“邓修”或者“稻上飞”(关于邓小平为什么会在今日的毛派口中有“稻上飞”这个“雅号”,我们在以后的内容中会谈到)。然而,如果站在反共人士的立场上,毛派和中共元老对文革的定性却有互相重合的地方——在中共1981年的决议中,毛泽东的责任只是“错误发动”了文革,文革还需要两个“反革命集团”,也就是所谓“林彪反革命集团”和“江青反革命集团”才能推动下去。然而,实际上只要稍有一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林彪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江青则是毛泽东的太太,也是毛泽东的“一条狗”。既然与毛泽东有如此亲密关系的这两个人是“反革命集团”的头子,毛泽东本人为什么却不能算是两个“反革命集团”的成员呢?这在道理上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可以说,在没有全盘否定毛泽东这一点上,毛派和中共元老是一样的。

更奇特的是,就在最近几年,中国官方对文革的定性又开始悄然地发生了变化。2018年,中国修改了中学历史教科书。在原版的教科书里,文革的起因被说成是“毛泽东错误地认为,党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党和国家面临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而在新版教科书里,这句话却变成了“毛泽东认为,党和国家面临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少了“错误地”和“党中央出了修正主义”这两个地方。此外,教材在谈到文革的时候还说“人世间没有一帆风顺的事业,世界历史总是在跌宕起伏的曲折过程中前进的。”这样看,在今天的中国政府看来,文革似乎又不仅仅是一次“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也是一次“跌宕起伏的曲折过程中”的一次“艰辛探索”了。中国政府对文革这样一种暧昧的态度,引起了人们的争议,有人认为这是他们准备为文革进行翻案所走的一步棋。(关于这次修改教科书的情况,参见《习近平欲为文革翻案?解读新版历史教科书争议》,纽约时报中文网,2018年3月14日)

从上面说的这些内容来看,仅仅是共产主义者里面,从全面肯定文革、乃至要把文革说成是古往今来最伟大政治实践的毛派,到认为文革是由毛泽东错误发动的中共1981年历史决议,再到认为文革是“跌宕起伏的曲折过程”的一环的今日中国政府,关于文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有了这好几种说法。那么,在持有反共立场的人看来,文革又到底是什么呢?

二、反共人士眼里的文革是什么?

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Public Domain)

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Public Domain)

其实,在反共人士眼里,到底该怎么定性文革,也存在着不一样的看法。

一种观点认为,文革当然是一场严重的大乱和浩劫。在这一点上,这种评价和1981年中共的历史决议看上去非常地相似。然而不同的是,在全盘否定文革的反共人士眼中,毛泽东的罪行绝不仅仅是“错误发动”了文革,并被所谓“林彪反革命集团”和“江青反革命集团”利用了这么简单,毛泽东本人实际上不但是文革的始作俑者,也是林彪、江青们的操盘手。文革的第一责任人当然就是毛泽东,毛泽东在文革中也从来没有被谁利用过。这样的观点,虽然和中共1981年的历史决议一样否定了文革,但却没有对毛泽东进行任何回护,而是认为毛泽东就是制造文革的罪魁祸首。

不过,除了这种观点之外,实际上在反共阵营当中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不能用非黑即白的观念去看待文革,并提出了“两个文革”的解释体系用于解释文革。“两个文革论”认为,文革中实际上存在着上层的权力斗争和下层的群众斗争,在毛泽东进行争权夺利的文化大革命之外,还存在着一个与“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相对立的“人民的文化大革命”。在“人民的文化大革命”中,群众利用文革的机会“反官僚、反特权,争取自己的利益”。“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当然是需要否定的,但“人民的文化大革命”却有合理的地方。
这样看,就算在反共人士中,对于文革的评价也绝不只是铁板一块的了。在这当中,既有完全否定文革的看法,也有并不将文革中的一切事物都加以否定的观点。

刚才,我们讲了这么多对文革的不同看法。那么,文革到底是什么呢?在这里,我们先不急于下结论,因为实际上很难用一句话来回答“文革到底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从世人对文革有这么复杂和多样的评价来看,我们也能够看出文革本身是一件何等复杂的事了。知名学者秦晖曾进行过一次课程中,将上述的这些观点归纳成“对文革的四种判断”,分别是“体制内肯定”“体制内否定”“反体制肯定”和“反体制否定”。这里所说的“体制”,指的是中共的体制。所谓“体制内肯定”,也就是毛派那种全盘肯定文革的观点。所谓“体制内否定”,是1981年中共作出的历史问题决议的那种观点。所谓“反体制肯定”,则是“反毛,但肯定群众”,著名的“两个文革”理论实际上就属于观点。所谓“反体制否定”,则是反对中共的人士对文革加以否定的观点,我们刚才所说的反共人士全盘否定文革的理论,就属于这种观点。(秦晖:《对文革的四种判断》,爱思想网,2014年12月1日)

三、文革到底有几个、有几年、有几次?

中国旧版中学历史教科书对文革的评价。(资料图片)

中国旧版中学历史教科书对文革的评价。(资料图片)

这么看来,人们对文革的看法可是真够复杂的。肯定中共体制和否定中共体制的人,在理论上应该是势不两立的。但是,肯定中共体制的人里对文革有“肯定派”和“否定派”,否定中共体制的人里对文革也有“肯定派”和“否定派”。也就是说,肯定和否定中共体制的人里面,都有文革的“肯定派”。肯定和否定中共体制的人里面,又都有文革的“否定派”。至于这四派人之间的各种论战,实际上在近几十年里也是一直持续不断,混乱程度无以复加,直叫初步接触文革历史的人晕头转向,不知到底该对文革作出什么样的定义。在这些混战中,甚至连文革到底有两个,还是只有一个,也是一个让人纷争不已的问题。

然而,以上所说的这些,还不足以概括文革定义问题上存在的混乱。事实上,不光到底有几个文革是个众说纷纭的问题,就连文革到底持续了多少年,文革到底发生过几次,也存在着好多种不同的说法。说到这里,很多听众朋友可能会问:文革不是十年吗?如果不算上或不认为现在的中国正在发生文革2.0的话,文革不是只发生了一次吗?可是,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关于文革到底持续了几年,就有“两年文革”“三年文革”“十年文革”“十一年文革”这好几种说法。而早在1974年的时候,当时担任中共中央副主席的王洪文就曾表示,中国正在发生“第二次文化大革命”——王洪文的这个说法,在今天的很多人看来恐怕是非常“反常识”的:1974年不是“十年文革”期间吗?既然“十年文革”正在进行中,还没有完,怎么突然又在那时候来了个“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呢?既然有“第二次文化大革命”,那就要有已经搞完了的“第一次文化大革命”。可“十年文革”不是1976年结束的吗?既然一次文革都没有搞完,这个“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又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呢?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中国新版中学历史教科书对文革的评价。(资料图片)

中国新版中学历史教科书对文革的评价。(资料图片)

因此,在把讨论继续下去之前,我们接下来要谈一谈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文革到底持续了多少年?如果不算在很多人看来如今中国正在进行的文革2.0,文革到底有过多少次?事实上,这些可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不搞清楚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也就是文革到底有多长时间,到底有几次,乃至到底有几个,那么我们就很难对文革进行哪怕最基本的概述和定义,很难说清楚“文革到底是什么”,对文革本身的讨论也就很难深入地展开了。

实际上,文革到底有几个、到底持续了几年、到底有过几次,都是相当严肃的问题。持有不同政治观点的人,会在这些问题上提出不同的说法,说法不同的人背后都有一套相当复杂的动机。这些问题的答案,绝不仅仅是一个、两个,两年、三年、十年、十一年,或者一次、两次这么简单。这些看上去简单的数字,背后都有一段段长长的故事。如果我们要把这些故事说完,就需要用一个不小的过程,把整个文革的历史梳理一遍。相信各位听众在听了这些故事之后,会得出自己的判断。

下一周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去重点地谈一谈文革到底搞了几年,还有到底有过多少次的问题——这可是很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