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失败者回忆录0506)—永远的港督彭定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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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临时房屋区居民向彭定康送上有老鼠的老鼠笼,投诉居住环境,彭督亲往临屋区与市民对话。

前文我选了一张当年市民到港督府前,送别彭定康的照片。照片中一男子手举彭督头像,弯身可能是想让传媒拍到他手举之物。有网友问:相片上写了什么。

把照片放大来看,上面写的是「彭定康万岁」,「万岁」二字用简体。由用「万岁」这词和简体来看,制作这相架来送行的男子,应该是来港没有太久的大陆移民。这也说明那个时代的香港人,跟大陆移民没有什么隔阂。大陆移民基本上能够融入香港社会,在此安居乐业。香港原居民对新移民也没有歧视,甚而会有所襄助。十多年后这种关系起变化,那是中共和特区政府的政策造成的。

新移民为什么会举这种牌子?这和彭定康在香港五年的施政和他的亲民作风有关。

自1984年中英签署联合声明后,香港历任港督都意图在香港推行民主,以建立联合声明所确立的政制:「立法机关由选举产生,行政机关对立法机关负责。」而选举,就是联合声明声言要奉行的国际人权公约「普及而平等」的选举。殖民地政府希望在离开前建立行政当局间接向选民负责的民主制度,并开始运行,使九七后能够延续,以保障香港人的自由、人权。

但中共对于联合声明订立这种民主制度,其实是不得已的,是谈判时英方坚持而中方不得不妥协的权宜之计。因此,中共经五年时间起草《基本法》,主要目的就是把立法机关的选举变味成为中共可以操控相当部分的「选举」,使间接向选民负责的香港主政当局,变样成为由北京操控的行政主导。

除了制订《基本法》之外,中共也竭力阻止港英在过渡期间发展联合声明所确定的民主制度。历任港督为求社会安宁,任内避免与中方纷争,也就没有强力推动。

到1992年,彭定康就任港督。他是历任港督中,唯一非出身自军方、殖民地部或外交部的公职人员,而是政治人物。他就职时亦没有穿上传统的殖民地官服。

上任后,彭督立即推行改革立法局的选举制度,取消所有委任议席,并在功能组别(即职业代表)议席中,取消由机构、组织投票的方式,改为所有在职人士都有资格投票,变相使功能组别议席成为直选议席。由此而大大扩展民主成分。中共对此大肆攻击,斥责彭定康是「千古罪人」,声言主权移交后取消这种改革。彭定康为此不停与中方谈判,但都不得要领。最终立法局通过彭督方案,并于1995年立法局选举中实施。

北京宣告终止让当选的立法局议员以「直通车」方式过渡到九七后特区立法会的做法,另组「临时立法会」。彭定康自此以后,任内再没有与中共领导层会面。他后来在回忆中表示,与中方谈判浪费时间,他应该集中精力发展香港民主。

彭定康一改过去港督高高在上的作风,他常到社区巡视,主动与市民握手,有市民向他当面质询,他立即回应。他到凉茶铺饮用凉茶,去饼家吃蛋挞,往后仍与店东有书信往来。遇有民众示威争权益,他直接走出港督府接信。有长沙湾居民送上有老鼠的老鼠笼投诉临时房屋区的环境卫生恶劣,彭定康亲自到临屋区与居民对话。

我在许多场合都见到彭定康,有些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大场合,他都出席讲话,且语带幽默。记得在记者协会的餐会中,彭督抽中由李嘉诚送出的现金奖,他上台说,按规矩这奖金他不能够拿,不过容许他在放回去再重新抽之前,在手上拿几分钟吧。

香港人大都昵称彭定康「肥彭」,这是一个亲切而不带贬义的绰号。他离任时,民调对他的赞同率达62%,比他上任时高。而主权转移后的香港特首,每一个卸任时都比上任时大跌至惨不忍睹。

前港督麦理浩曾被认为任内对香港有极大建树,但1979年邓小平向他表示会收回香港主权,他没有把这讯息告诉香港人。九七前他在英国上议院发言,呼吁香港人面对现实,说英国政府九七后不能应香港人要求介入香港事务。

唯有彭定康关心香港的未来。他甚至撰文抨击英国前外相贺维和英国驻华大使柯利达等人与北京有秘密交易,放缓香港的民主进程。批评香港在1987年进行政制检讨,是玩弄民意,背弃责任,出卖香港人。他完全站在香港人权益这一边。

对于英国未能够在香港建立稳定的民主制度,以保障香港人的自由、法治、人权,彭定康心有戚戚然。他在1996年发表的最后一份施政报告中,提出希望国际社会未来用一些明确的基准来衡量香港。

他提出的部份基准是:香港是否仍然拥有一支精明能干且能秉承一贯专业精神的公务员队伍?身居要职的人员是否深得同事及广大市民的信任?香港的立法会究竟是因应香港市民的期望制订法例,还是在北京的压力下执行立法工作?法院是否继续在不受干预的情况下运作?人民入境事务处是否继续实施独立的过境管制?香港是否仍然享有新闻自由?集会自由是否会受到新的约制?香港民主会否继续演进?是否会继续以公平和公开的选举,选出真正代表民意的立法会议员?行政长官是否真正能够行使自主权?

然后他说:「我感到忧虑的,不是香港的自主权会被北京剥夺,而是这项权利会一点一滴地断送在香港某些人手里。」

演辞最后,彭定康拿美国作家杰克.伦敦(Jack London)一首诗来勉励香港人:「宁化飞灰,不作浮尘。/宁投熊熊烈火,光尽而灭;/不伴寂寂朽木,默然同腐。/宁为耀目流星,迸发万丈光芒;/不羡永恒星体,悠悠沉睡终古。」

他提出的基准,现在变成怎样?任何人,哪怕是亲中共的,都有目共睹。他所忧虑的,是否可悲地已成现实。而2019年由年轻人带头的抗争,也应了彭督的话:宁化飞灰,不作浮尘。

历代港督,只要在任内尽忠职守,任满也就功德完满了,再不会关注香港以后的事。只有这末代港督,离任后似乎仍觉使命未完成,二十多年来与香港的感情维系不息,一直为香港发声。他是香港人永远的港督。 (142)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