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两个「二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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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本1966年9月9日的《时代》周刊,有趣的不是封面人物林彪,而是他背后那个巨大的「二」字,注意不是阿拉伯数字2,而是中国字「二」,置于特殊时代背景下,可以解读的最大含义,我猜应该是「二把手」;以中共制度话语来解读,「二把手」永远是一个危险、灭顶的位置,我这里就有一段史实可讲,但是it doesn’t matter,but matter 是眼下这位「二把手」,在未来可见的高层博弈中,能否存活下来? 】

『A型人物刘少奇——对左倾冒进有直感,但精力放在对毛的态度上,一左一右地迎合。毛动怒后,他立即紧跟,亲自主持批彭,上纲上线 很厉害,投井下石。讲「个人崇拜」问题,偷换概念,逆苏共二十大「非史达林化」的潮流,在中国首倡对毛崇拜,开林彪「一句顶一万句」 之先河。 ——〈庐山人物粗线〉』

五九年8月16日,「庐山会议」闭幕,17日毛泽东又开了一个政治局工作会议,让刘少奇专讲「个人崇拜」。刘先历数彭德怀反对唱〈东方红〉、反对喊「毛主席万岁」、讲「史达林晚年」等问题。然后,他说了那段很著名的话:「我想,我是积极地搞『个人崇拜』的,『个人崇拜』这个名词不大那么妥当,我想,我是积极地提高某些人的威信的。」

如前所述,八个月后,一九六〇年四月「信阳事件」败露,刘少奇一边指挥救灾,一边煞住「大跃进」、调整国民经济,也调整「阶级关系」,但一切都以维护毛的威信(面子)为前提,也不给彭德怀平反。但是,六年之后,毛泽东对刘少奇也「突然袭击」,发动文化大革命。

高华在《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一书中梳理毛泽东发动文革的脉络,特别提到他躲开北京到外地的九个月:

『1965年国庆日后,毛泽东离开北京前往南方,至1966年7月18日返回北京,在外地长达9个月,为毛历次巡视时间最长的一次,所思所行都围绕着一个中心:酝酿文化大革命。 1966年6月18日,毛泽东在极秘密状态下,住进了韶山的滴水洞,前后待了11天。据跟随毛住进滴水洞的中央警卫团副团长张耀祠回忆,在这十余天中,毛「任何人都不见,除了看书,批阅文件外,就是思考问题。」毛「有时拿著书躺在床上看,有时又像烦躁不安」。喜欢户外活动的毛这次一反常态,仅让张耀祠等人用轮椅推着离开洞口不过三百米,而毛的习惯是,「一有重大事情,一般不出来散步,或者散步时间很短。」形迹隐密的毛泽东在滴水洞陷入深深的思考。 1966年7月8日,他在武汉给江青写下那封著名的信 ,可以判断,这封信的基本内容是在滴水洞形成的。 』

毛不动声色地在六五年底「解决罗瑞卿问题」 ;然后让姚文元批《海瑞罢官》,诱彭真替吴晗 说话,如此将「彭罗陆杨」一步步引入包围圈,折尽刘少奇的羽翼。康生曾传达,毛说「彭真是一个渺小人物,我动一个指头就可以打倒他。」江青秘书阎长贵也说,文革初期派工作组,根本是毛泽东给刘少奇下的一个「套」。据刘少奇的儿子刘源透露:「1964年末,毛又当着其他领导人的面,训斥刘少奇: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打倒。」接下来的故事,就是我在第二章已提到的「刘少奇罹难处」:1969年岁尾,从开封一家戒备森严的旧银行抬出一具尸体,称「一个烈性传染病患者」,运往东郊火葬场火化了,用的名字是「刘卫黄」。

『B型人物林彪——他从一开国就「养病」,也拒绝指挥抗美援朝,却在远处仔细研究毛泽东。他知道彭一倒,毛就要用他,他第一个举措,是推举对毛最忠诚的罗瑞卿任总长,然后又助毛打倒刘少奇,并拼命地把「毛崇拜」一直搞到荒谬程度,所为皆自保也。 —〈庐山人物粗线〉—』

五九年8月17日刘少奇在庐山讲「个人崇拜」,林彪一眼看穿:这才是「庐山会议」的最大奥秘和最大思想硕果。关于如何树立毛泽东的「个人威信」,他认为「这是个天大的问题」。后来果然他「创造性」地大树特树起来,发明「毛泽东语录」 、「活学活用」 、「早请示,晚汇报」 、「顶峰论」 、四个「伟大」 、「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 等一系列名堂。

可是,到了上文提及的六五年秋——即毛泽东躲出去九个月那段期间—,他在武汉给江青写的信中说:「我猜他们的本意,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明明是他要扳倒刘少奇,却说林彪要搬他出来当「钟馗」;但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就在发动文革的前夜,毛泽东已经决定将刘少奇和林彪「一勺烩」 了,只不过要分个先后秩序而已。我在《乌托邦祭》的末篇〈余音:深回圈〉中写了这么一小段:

『在运动的圆周上,起点与终点重合。

如果一九五九年,历史选择庐山,作为毛泽东与彭德怀决斗的舞台,是一种偶然,那么一九七〇年历史又一次把庐山继续提供给毛泽东与林彪决战,就多少有一点必然了。这个羽翼逐渐丰满的林彪集团,正是十一年前从这里崛起的。

庐山是座魔山。 』

毛泽东对林彪,也采突然袭击。这是第三次:第一次对彭德怀,第二次对刘少奇。七〇年八月底的第二次「庐山会议」上,由江青发难,毛泽东先批判陈伯达,再批「军委办事组」的叶群。

五九年庐山会议之后,林彪接替彭德怀的位子,自己「犹抱琵琶半遮面」,恰是将叶群恢复军籍,授上校衘,到中央军委设「林副主席办公室」,而总参谋长罗瑞卿主管军委,根本不「甩」林彪。直到1965年11月30日,林彪致函毛泽东「有重要情况需要向你汇报」,「现先派叶群送呈材料并向主席作初步和口头汇报」;叶群持信从苏州赶到杭州晋见毛。一周后毛就在上海开会整肃罗瑞卿——对最忠诚他的「大警卫员」,也来个小「突然袭击」。

可这次毛泽东却说林彪:「不要把自己的老婆当自己工作单位的办公室主任、秘书。」叶群这厢做了两次检讨,无济于事。毛要林彪作检讨,但林彪就是不检讨。毛便开始「南巡」起来了,一路猛批「天才论」,说「列宁斯大林一百年都不到,怎么能说几百年才出一个?中国历史上还有陈胜、吴广,有洪秀全、孙中山呢!」;大讲「这次在庐山搞突然袭击,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纲领的。」

林彪不是彭德怀,不肯束手就擒、甘愿毁灭,但哪里敢对毛搞「突然袭击」?不过林彪的儿子林立果却是一个异数。四十年前的这个「太子党」,留下一份《571工程纪要》,以今日眼光去看,堪称中共党内「非毛化」的顶峰,拿今日那些富可敌国、依旧荫蔽于「毛红利」之下的太子党们来跟他相比,真可谓跳蚤比龙种了:

『他们的社会主义实质是社会法西斯主义。他们把中国的国家机器变成一种互相残杀,互相倾轧的绞肉机式的。

把党内和国家政治生活变成封建专制独裁式家长制生活。

现在他滥用中国人民给其信任和地位,历史地走向反面。

实际上他已成了当代的秦始皇;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而是一个行孔孟之道借马列主义之皮、执秦始皇之法的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

他利用封建帝王的统治权术,不仅挑动干部斗干部、群众斗群众,而且挑动军队斗军队、党员斗党员,是中国武斗的最大倡导者。

他知道同时向所有人进攻,那就等于自取灭亡,所以他今天拉那个打这个,明天拉这个打那个;每个时期都拉一股力量,打另一股力量。

今天甜言密语那些拉的人,明天就加以莫须有的罪名置于死地;今天是他的座上宾,明天就成了他阶下囚。

从几十年的历史看,究竟有哪一个人开始被他捧起来的人,到后来不曾被判处政治上死刑?

有哪一股政治力量能与他共事始终。他过去的秘书,自杀的自杀、关压的关压,他为数不多的亲密战友和身边亲信也被他送进大牢,甚至连他的亲身儿子也被他逼疯。

他是一个怀疑狂、疟待狂,他的整人哲学是一不做、二不休。

他每整一个人都要把这个人置于死地而方休,一旦得罪就得罪到底、而且把全部坏事嫁祸于别人。 』

林立果其实也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策划刺杀「B-52」(轰炸机),那份《纪要》里留下了这种计划:「利用各种手段如毒气、细菌武器、轰炸、车祸、暗杀、绑架、城市游击小分队。」据张戎夫妇着《毛泽东》称,林立果曾有炮击毛的专列、直升机撞击天安门等刺杀计划。显然他还太嫩了点,未得乃父之真传,大概他的母亲也惯坏了他(如为他「选美」),临到头来,除了毛躁,也只有一点「恐怖主义」的思路,还神往电影里看来的「江田岛精神」(日本海军学校),于是刺杀未遂,只有落荒而逃。 「温都尔汗」,这个蒙古荒漠里的怪诞地名,竟成为中国人惊醒于一场大梦的先声。

前社科院政治学所所长严家其曾撰文,回忆他八九年离开中国前,林豆豆 去找过他的事:

『我们那次谈话,谈到了林彪出逃问题,那次谈话细节记不清了。林彪出逃四十二年来,关于「九一三事件」的版本已有多种,至今没有定论,但导致林彪出逃的直接动因,四十二年后的今天是清楚的,那是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下午十五时,毛泽东乘火车抵达北京郊区丰台车站,他接见了吴忠 等人,除周恩来等人外,在京中央委员对毛泽东突然返回均不知情。当天下午,林立果得知毛泽东返京,他从西郊机场乘坐256三叉戟赶回山海关。而在当天晚上,林豆豆出于对毛泽东的崇敬、对她父亲林彪的爱和对母亲叶群的不信任,向8341部队 报告,叶群企图劫持林彪。消息传至毛泽东处,引起周恩来警觉。

如果没有林豆豆报告,也就不会有林彪出逃事件。林彪事件过去四十二年了,林豆豆一如既往,要求为林彪得到公正评价而呼吁。我开始相信,林彪事先并不知道是否有谋杀毛泽东阴谋,也根本谈不上参与,如果有其事,那也是林立果盗用林彪的名义进行的冒险。至于林彪是逃向广州,还是蒙古,那是第二位的事情。林彪最终没有去往广州的原因是所乘三叉戟256号飞机燃油不足。林彪出逃的飞机在飞到接近苏联与蒙古的边界线后,突然掉头向返回中国的方向飞来,并在返回途中坠毁于温都尔汗。 』

李锐〈怀念田家英〉中写道:

『七月二十三日,正式宣布批判彭德怀同志之后,我和家英等四人,沿山散步,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讲一句话。走到半山腰的一个石亭中,远望长江天际流去,近听山中松涛阵阵,大家仍无言相对,亭中有一块大石,上刻王阳明一首七绝,亭柱却无联刻,有人提议:写一首对联吧。我拣起地下烧焦的松枝,欲书未能时,家英抢着写了这一首名联:

四面江山来眼底,
万家忧乐到心头。

写完了,四人依然默默无声,沿着来时的道路,各自归去。 』

田家英 曾透露,毛泽东进京当皇帝前,在西柏坡与吴晗谈其《朱元璋传》,说你写朱皇帝残暴,乃是书生气十足,朱不残暴,皇帝就坐不稳,而吴晗未予理睬,不对朱洪武笔下留情,后来果然惨遭荼毒。

八○年代初,余英时撰《从中国史的观点看毛泽东的历史地位》,引毛认同的三个历史人物秦始皇、汉武帝、曹操,然后有点睛之笔:

『我还要补充一笔,中国史上和毛泽东的形象最近似者则是明太祖。我在七年多以前已一再指出毛泽东曾有意模仿朱元璋。就性格而言,两人尤为肖似,都是阴狠、猜忌、残暴兼而有之。除了语录、红卫兵、整肃干部,以及因自卑感而迫害知识份子等仿制品之外,毛泽东师法朱元璋有时甚至到了亦步亦趋的境地。例如他所提出而在大陆上一度广为宣传的口号:「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便完全是抄袭朱元璋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

——摘自《屠龙年代》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