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骏轩:朱元璋的统一之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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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骏轩 地缘看世界 2022-05-20 09:49 Posted on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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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温骏轩

编辑:尘埃  /  主播:艾佳V

朱元璋的统一之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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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先不说南统北这个前无古人的目标,单就统一整个长江流域这件事来说,朱元璋的身位都是最差的。往前数三千年,往后数六百年,都没听说这样一个夹缝里的位置能成事的。真要说当时最有机会一统南方的,那还得说是陈友谅。

从陈友谅的角度,并非不知道舍去天完的招牌,会让明玉珍跟自己决裂。然而话说回来,就算陈友谅继续留着徐寿辉这个傀儡,明玉珍其实也是不会听他的。巴蜀所在的四川盆地,实在是太适合割据了,多少英雄好汉进去之后都搞出了独立王国。
江南才是陈友谅心心念念的所在。不光陈友谅想,可以说从方国珍到彭莹玉、张士诚到朱元璋,各方势力谁没对这个天下粮仓动过心思。宁波、杭州、苏州、南京这四个江南重镇,先后成为这四大势力的桥头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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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刚才这些人比起来,陈友谅觉得自己才是最有优势的那个。
陈友谅的老上司倪文俊之所以能够统领天完兵马,并且拿下两湖地区,跟他的渔民出身有关。史书记载倪文俊“用多桨船疾如风,昼夜兼行湖江,出人不意,临战多克捷。”归纳下来就一个字“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船上多用桨手,而且昼夜不停的划。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天完的水军就攻到了门口。
两湖地区的元军就是这样被2.0版的天完军打败的。同是渔民出身的陈友谅作为倪文俊的嫡系,又兼并了老上司的部队,自然也秉持的是这“水上闪电战”的战法。陈友谅不去管明玉珍,而是一门心思东进,跟他这个战法也有关系。打明玉珍是逆流而上,桨手再多也快不到哪去。要是顺流而下打,那就是快上加快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有绝对水上优势的情况下。往下游打要是败了的话,逃跑的话那可是很容易被对手追上的。
靠着这招陈友谅不光拿下了江西,更是兵临南京城下。这个局面怎么说呢?要是依旧拿大家更熟悉的三国历史做对比,就好比刘表战孙权。问题是刘表只有湖南湖北,位于江南和两湖之间的江西,是在孙权手上的。江西的位置历来有“吴头楚尾”之说,湖北和江南的政权打仗,谁更有地利优势,就看谁能先拿下这个中间地带。
陈友谅先抢占了江西,朱元璋却只得到了半个江南,最核心富庶的部分还在张士诚手上。理论上朱元璋和张士诚联手,都还只能和陈友谅打成平手,并且还是防守的那方。换成你是陈友谅,也会觉得一统长江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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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天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跟朱元璋相比,陈友凉和张士诚在人和上面是有欠缺的,朱元璋对他俩的点评一个是“志骄”一个是“器小”。志骄则好生事,器小则无远图。

在朱元璋眼里,陈友谅就是一个过于骄傲,不知道搞统战的主。这导致他白白送给了朱元璋一个水军基地。
这事得从淮西的事说起。明玉珍的墓在重庆,1982年被发现。棺椁前的碑文不仅明确记录了徐寿辉建立的政权也叫“宋”,还提到“淮人立徐主称皇帝于蕲阳”。这里说的“淮人”,就是淮西的彭党了。也就是鼓莹玉在淮西传教发展的力量。
说到这你可能就奇怪了,淮西不是朱元璋的地盘吗?怎么成了天完政权的起源地。淮西是朱元璋的基本盘没错,但朱元璋从一个大头兵做起,也得一步步的做起来嘛。更重要的是,淮西这个地方在地理上,其实是以合肥为界分为两块的:合肥以北属于淮河流域;合肥以南属于长江流域。
可别小看这一区别。南方政权特别依赖水运,如果从江南或者江西取淮西,坐船最多也就打到合肥。再往北打的话,往轻了说没办法用船只运输军队和补给;往重了说,没有水运支撑军心都得乱。这件事情当年孙权感受最深,他一辈子五征合肥都没能打过这个江淮分割点。
朱元璋、郭子兴他们是淮西的“北方人”,善长陆战;彭莹玉的弟子们则是淮西的南方人,善于水战。天完1.0时代,彭党成员:左君弼、赵普胜、李普胜等人,控制了合肥及其以南地区,可以说是搞得有声有色。结果彭莹玉一死,这局面就乱了。不光淮西的彭党在2.0时代的天完政权渐失话语权,内部更是斗得你死我活。
当时淮西的彭党内部分为两派:一派是占着庐州城(合肥)的左君弼;一派是赵普胜、俞通海、廖永安、张德胜等人结寨自保的巢湖水军。
元朝在庐州一带设了官马场,由此带动整个淮西地区遍布大小官、私马场。明朝建立后,朱元璋都还依旧在凤阳、庐州、滁州等淮西重镇设官马场。见民乱四起,元顺帝怕散落民间的马被起义者所用,下诏把民间的马都给没收入官。脱脱更化时为了缓解矛盾,又把这条取消了。所以郭子兴、左君弼这些淮西豪帅都是很容易弄到马,并培养出骑兵队伍的。
但想在南方建立政权,光有马是不行的,必须得有水军。就淮西的情况而言,谁能得到巢湖水军,谁就能够把自己的军队变成“水陆两栖”。巢湖位于合肥之南,是江淮地区第一大湖,南边有水道与长江相通,北边有河道直抵合肥城下。要是能有巢湖水军相助,就可在向南图谋江南和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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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光弼在彭莹玉死后,表面还接受天完的册封,但实际上是想自己搞块地盘在老家割据,跟方国珍的格局差不多。后来不光和张士诚联手打过刘福通,还投降过元军。等朱元璋都北伐平定山东河南了,见大势已去才最终决定归降朱元璋。之所以跟赵普胜他们一直摩擦,就是想兼并巢湖水师,做大自己的力量。。

然而但凡名字里带“普”的那都是天完政权还影的时候,就跟着彭莹玉的老彭党。左君弼则是举事之后,再带人归附的。更重要的是,左君弼的父亲还是元朝诰封的将军(虽然品级不高)。这要是按上世纪的说法,属于投机革命。说得直接点,左光弼想做淮西的老大,赵普胜这个老彭党第一个不服。
巢湖彭党的头是赵普胜,人送外号“双刀赵”,打仗是把好手,但头脑有点简单。朱元璋给他的点评是“勇而少谋”。左光弼想吞并他,他不服,但也没有谋略吞并掉这个对头,双方就这么一直摩擦下去了。
见朱元璋搞得有声有色,并且已经驻军于长江西岸,准备渡江。巢湖水军动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思。公元1355年七月,巢湖水军众头领投奔朱元璋。不过没几个月,徐寿辉在汉阳重新称帝。赵普胜又后悔了,当即又跟朱元璋决裂,重新归附天完政权(李普胜则为朱元璋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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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除了赵普胜、李普胜以外,那些名字里没“普”,跟天完感情没那么深的巢湖水军头领,都还是觉得跟着朱元璋这个淮西老乡混比较有前途。也正是因为得到了巢湖水军,朱元璋才能够抓住时机渡江拿下南京,没有让张士诚抢先,并在后来的鄱阳湖水战中击败志得意满的陈友谅。
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巢湖水师归附,有马没船的朱元璋就没有可能渡江拿下南京,更没有可能一统天下。朱元璋对这些将领也是心存感念,无论战死的还是活到开国后的,都是极尽荣宠。
具体到跟陈友谅相争这件事,赵普胜没跟朱元璋走,本来对天完政权是很有利的。朱元璋虽然一举拿下了南京,但赵普胜在淮西和巢湖的存在,让他一直如芒在背。别的不说,日后朱、陈二人在鄱阳湖大战,赵普胜的位置是能抄朱元璋后路的。甚至有赵普胜在巢湖的存在,朱元璋都不可能到鄱阳湖跟陈友谅决战。
结果这么重要一个将领,让陈友谅自己给做掉了。公元1359年,已经拿下江西的陈友谅,以与赵普胜会师为名,在长江边上的安庆城把赵普胜诛杀。有人认为是朱元璋施了反间计,才让陈友谅起疑的。
不管朱元璋有没有用计,陈友谅认定赵普胜不会听自己的都是肯定的。赵普胜资格老,连天完1.0时代兴事的左光弼都不服,更别说2.0时代才入坑的陈友谅了。陈友谅没有手段收服这个刺头,也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拿掉这个天完老人,第二年陈友谅才敢杀了徐寿辉自己称帝。
赵普胜一死,合肥人左光弼又一直想着的是在老家自成一体,陈友谅建立的“陈汉”政权,就等于断掉了一条本来可以牵制朱元璋的左臂。后来攻南京城不下,数年后还让朱元璋攻到鄱阳湖反杀成功,实属自己把自己给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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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没有发现,在元亡明兴这段历史中,朱元璋的主要对手都是南方人,陈友谅、张士诚,乃至方国珍都比刘福通和他扶植的韩宋政权显得更关键。刘福通甚至在明史中都没有单独列传。

究其根源,朱元璋虽然跟着郭子兴这些濠州大帅,奉韩林儿为共主,但心里是真心瞧不上韩宋旗下这些将领。当然,这并不代表韩宋在元末这段历史不重要,举着韩宋旗帜的红巾军,闹出的动静是最大的。大到能围攻大都,还北出塞外拿下了长城北麓的元上都,甚至攻入了朝鲜半岛。
公元1355年二月,见围攻张士诚的百万元军因内斗而逃散,刘福通赶紧找到的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在淮北的安徽亳州称帝。一开始还没挡住元军的进攻,被迫渡过淮河把都城迁到了淮南的寿春(时名安丰)。好在元朝也集结不起太大力量,韩宋这杆大旗也还是有号召力的,基本上整个北方地区的红巾军都接受了韩宋政权的册封,表面上算是合成了一股绳。
在寿春稳脚跟后,刘福通决定乘势北伐,打出的旗号是“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为了完成这个宏愿,刘福通先后在公元1366年、1367年组织了三路大军:东路军往山东方向打;中路军往河北方向打;西路军往陕西方向打。刘福通自己则把目标对准了北宋故都汴梁,准备拿下后把都城迁过去,把光复大宋的口号落到实处。
应该说,单从军事角度说,刘福通的北伐还是相当成功的。除了攻入陕西的这一路遇到了特别强烈的抵抗,几经增援还是被打散以外。刘福通自己以及中路军和东路军都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刘福通拿下了开封、洛阳一带,把韩林儿的都城给迁了过去。中路军在围攻大都不克后,不仅没有回师,还北出长城拿下了元朝在塞北的都城上都城,休整七天后又攻入辽宁,最后甚至渡过鸭绿江,攻陷当时高丽王国的都城开城。
东路军的进攻路线更有意思。先是在江苏唯一的海港城市连云港袭夺了元朝驻扎于此的海船,然后不光沿海岸线而上攻陷了山东建立根据地,更是分兵继续沿海路北上,到朝鲜去跟中路军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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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从淮河一路北伐,打到塞外甚至朝鲜的打法,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明就里的人,会觉得这红巾军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懂的人则知道,这就是流寇的打法。不要后勤也不管民心,一路打一路抢。这种情况,除了想跟着一起快乐的人,普通百姓哪里会去归附。
关于这一点,明史在为韩林儿列传时就写得很清楚“林儿本起盗贼,无大志,又听命福通,徒拥虚名。诸将在外者率不遵约束,所过焚劫,至啖老弱为粮,且皆福通故等夷,福通亦不能制。兵虽盛,威令不行。数攻下城邑,元兵亦数从其后复之,不能守。惟毛贵稍有智略。”
意思是说韩林儿是刘福通的傀儡,而刘福通又根本管不住这些所谓的韩宋将领。红巾军兵过之处,不光抢劫放火,甚至还拿老弱百姓充当军粮。每次打下城后不久,就会被元军收复。也就是毛贵比较下来还有点头脑。
这里说的毛贵就是东路军的将领。他在拿下山东之后,不仅安抚元朝故吏继续管理地方,制定了详细的屯田策略,还发布法令,无论官田民田都用十取其二的税收政策。这种做法才像是在建立政权。
因为有效的施政,毛贵在山东得以经略三年。结果就这么一个看起来还像点样子的韩宋将领,却死于内斗,被赵均用给害了。而想占据山东的赵均用自己,也被从朝鲜闻讯赶回来的毛贵部将续继祖给杀了。
这种乱七八糟的局面,韩宋要是能灭到元朝那才叫奇了怪。很快汴梁城就被故破,刘福通和韩林儿又退回了淮西的寿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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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通和那些北方红巾军虽然成不了事,但流寇式的北伐,却实实在在的消耗了元朝的元气。包括后来退守淮西,也在客观上帮朱元璋挡住的元军,甚至张士诚的进攻。关于这点,明史中是这样写的“林儿横据中原,纵兵蹂躏,蔽遮江、淮十有余年。太祖得以从容缔造者,藉其力焉。”

那么元朝好歹也是马上得天下,就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那倒也不是。烂船还有几斤钉呢。脱脱罢相之后,元朝的政府军算是没了,但无论南北,组织民团跟抗元力量对着干的并不少。这其中尤以担心被清算的蒙古人、色目人为核心。
按当时的说法,这就是招募义军镇压民乱。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像清朝末年八旗兵、绿营兵都不行了,曾国藩得到机会出来招募民团打太平军。你去看清朝的军队,正规军胸前背后印的是个“兵”字,民团印的则是个“勇”字。
当然,双方都说自己是义军。到底哪个更“义”,要我说就看谁对老百姓更好。反正一路吃人那种肯定不能说是“义”。
各地拥元的民团里,以色目人察罕帖木儿和他的外甥,蒙古人扩廓帖木儿最为知名。两个人的家族都久居汉地,也都有汉名,一个叫李察罕,一个叫王保保。
李察罕的家在安徽颍州,王保保的家在河南光州,隔淮河相望,正处在北方红巾军最盛的地方。所谓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对于红巾军还就得这种知根知底的力量才行。能够把搅乱整个北方的韩宋政权给打回去,二人可以说具功至伟。
后来李察罕被刺杀,部队归了王保保。后者就成了大元中兴的希望,也是朱元璋最忌惮的北元将领。王保保出任左丞相,他的军队也升级成了元朝的政府军,跟曾国藩的湘勇最后变成“湘军”一样。
既然北方红巾军被打败回缩至淮南,又在这个过程中诞生了王保保这样的中兴之臣,那么元朝为什么没有顺势南征,而是任凭南方各政权割据,最后坐大出朱元璋这个又有骑兵,又有水军;又有江南粮,又有淮东盐税的巨无霸呢?
表面原因看起来很多,归根结底就两个。首先这时候的中国北方,实际跟南方的情况是一样的,各路在征剿红巾军过程中做大的民团武装,在接受朝廷册封后都各有军队和地盘。唯一不同的是,都声称自己是忠于大元的。
元朝政府作用官员,特别讲究出身,将家世称之为“根脚”,大家族出生就叫“大根脚”。王保保虽然是蒙古人,但不是大根脚。在朝堂上并不受信任,甚至引来元顺帝的猜忌,调其他蒙古兵马来攻灭他。而王保保也吸取脱脱的教训,退到山西自设行省。我是效忠大元的,但谁要是想借天子的命令吞并我的部队,那肯定是不行的。
内部都还没统一步伐,谁会去想南征的事,后路都可能被自己人给抄了。
其次是我们说南统北这件事难,北统南这件事同样难。那纵横的水网,根本不是你想跨越就能跨越的。别的不说,当年蒙古帝国那么强大,灭掉南宋还花了快半个世纪时间。再者,你看看朱元璋和陈友谅的水军多么强大。就算王保保有这个心,也得掂量下自己有没有这个力。最低限度也得真正能当家做主后再缓图之。
要是放之前的历史,这南北分治的格局可能还真得持续一段时间,就像东汉末年的情况一样。回头灭了陈友谅、张士诚的朱元璋,跟明玉珍一结盟。王保保在北方再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那妥妥的又是一个新三国。
然而历史虽然会轮回,路径却不会一成不变。朱元璋的地盘虽然跟当年的吴国相当,却没有走孙权的老路。还没正式建国号称帝,就以徐达为将领军二十五万北伐。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拿下了大都城。
眼见明军来势汹汹,元顺帝终于决定把复兴大元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王保保身上。王保保在总揽大权后,也的确打了几个漂亮仗,赢得了朱元璋的尊重。只是大厦将倾,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努力所能挽回的了。元朝退回漠北已属必然。
朱元璋的北伐能那么成功,元朝政府之前那些跟中原王朝运行规律不符的政策,起了很大的作用,尤其是“南方养马,海上运粮”这件事,让朱元璋的军队即有了可以跟游牧者一拼高下的骑兵,更可以通过成熟的海上运输线,把粮草补给异常方便的调往北方前线。
此外之前刘福通的北伐虽然失败,但也为后来者提振了信心,认识到这决非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也是为什么,朱元璋要在北伐期间,把自己的国号定为“明”。
当然,这个小算盘有点拿不上台面,尤其后来朱元璋极力想跟那些威胁新朝安危的民间宗教撇清关系。这也让“明”字的由来一直没有官方解释。想为朱元璋找个更冠冕堂皇解释的后世研究者,认为“明”字和元朝的“元”字一样出自易经。只是果真如此的话,就得解释另一个问题。既有如此上得了台面的说法,为什么明朝对这个“明”字的来历讳莫如深,不能像元朝一样坦坦荡荡的说出来。
好在,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不管朱元璋建立的这个王朝叫什么,都不影响一个新王朝横空出世的事实。接下来,已经站在长城边上的大明王朝,将围绕着一条看不见的纬度线,来建立自己的北方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