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林:《命运—李洪林自传》摘登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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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艺术家严正学创作的张志新和林昭雕像)

在理论工作务虚会的发言帮助张志新平反

「务虚」是毛泽东在五十年代提出的槪念,和「务实」相对,意思是从事思想或理论的硏究和探讨。 「理论工作」本身就是「务虚」,所以「理论工作务虚会」的名称有点叠床架屋,不过一直就这么沿用下来了。

这个会是胡耀邦就任中央宣传部长以后第一个战略动作,也是他在思想战线上最出色的一座丰碑。当代中国历史上,理论工作从来没有这样活跃过。就思想生活而言,对当代中国历史进程的影响,没有任何事件可以与这次「务虚会」相比。

一九七九年一月初,有通知找我去钓鱼台开会(当时中宣部没有房子,借了钓鱼台国宾馆两栋楼房作为办公处所)。原来是胡耀邦召集理论界十几个人开的小会,是筹备理论工作务虚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把我也找了去。后来才知道,他已经决定把我调到中宣部了。

「务虚会」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以中宣部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名义召开,第二阶段以中共中央名义召开。除首都理论界人士外,各省都派人参加。

这个会议从一月十八日开到四月三日,中间连春节共休会一个多月。

「务虚会」是三中全会在理论上的继续。如果说三中全会之前思想战线上主要的战斗是突破两个「凡是」的防线,那么「务虚会」就是在理论阵地上全面的猛烈扩大战果。

会议从思想上和政治上淸算了两个「凡是」。会议揭露出大量事实,说明华国锋、汪东兴、李鑫怎样泡制两个「凡是」,用它来继续推行左倾路线,阻挠邓小平出来工作,阻挠给大量冤案平反,压制眞理标准的讨论。会议还对毛着办公室的负责人吴冷西、胡绳和《红旗》总编辑熊复反对眞理标准讨论的错误态度进行了批评。

「务虚会」批评了个人迷信,特别是批评了毛泽东的错误,批评了他所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批评了他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错误理论和路线,也批评了他一九五七年以来的左倾错误。这样直接批评毛泽东,是建国以来所没有的。这样就打破了历史大转折最主要的思想障碍。

「务虚会」还在更一般的意义上讨论了领袖问题,批评了把领袖放在人民之上,放在党组织之上以及领袖终身制等现象,批评了对华国锋的新的个人迷信。

「务虚会」还对社会主义理论以及苏联的社会主义实践进行了一些探讨,对中国自己的社会主义体制,也大胆提出一些问题,有人已经明确地批评人民公社妨碍生产力的发展。这对日后的体制改革,从思想上打开了一些缺口。

「务虚会」不单批判了「文化大革命」,而且对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五这十七年的历史经验也坦率地进行了总结。许多人都认为,从一九五七年起,左倾错误就发展起来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文化大革命」就是这样一步步发展来的。

理论工作务虚会当时就有巨大的影响。因为各省宣传部门都有人参加会议,他们把会议简报和情况随时吿知本省,而这时,许多省也正在开本省的理论工作务虚会。所以北京「务虚会」上的声音迅速在全国引起连锁反应。我还直接听到了与自己有关的反应。

辽宁省在「文化大革命」中出了个张志新,她因为对林彪江青们表示怀疑和反对,并且拒绝改变自己的观点而惨遭杀害。一九七九年她的沉冤昭雪了。 《中国妇女》杂志的记者去辽宁采访,回京后吿诉我,她的冤案正是在「务虚会」的影响下得到昭雪的。

我在「务虚会」上有个长篇发言叫作《领袖和人民》,最主要的观点是:不是人民应当忠于领袖,而是领袖应当忠于人民。因为领袖是人民挑选的,领袖会有错误,人民可以批评他,也可以撤换他。刊载这个发言的「简报」传到辽宁,主张给张志新平反的人用我的发言作依据:「张志新的言论比李洪林的差多了。如果张志新有罪,李洪林就更加有罪;如果李洪林的发言是正确的,张志新就应该平反。」

听了《中国妇女》记者带回来的信息,我的心情长久不能平静。这是我第二次感觉到自己理论活动产生了实际效果。张志新是在当代中国最黑暗的年代呼唤光明的先躯之一。中国历史已经走进死胡同,不转弯不行了。但要实现历史的转折总要有人率先呼喊,并且总是免不了要付出牺牲。张志新为了中国历史的转折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只不过是踏着她的足迹前进的人群中的一个。

—shaomin Li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