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失败者回忆录0525)—休刊的社会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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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时尚杂志「Esquire」中文版也刊登《九十年代》休刊的专辑。

《九十年代》1998年4月宣告将在5月号之后休刊,无论在香港、台湾和外国,都激起竟月热烈的回响。香港电子媒体追踪,报刊社论、专栏评论、名人发表感想之多,超乎我的想像。连时尚杂志「Esquire」也出了关于《九十》休刊的专辑。 《九十》也收到了历年来许多作者的回忆文章,和雪片般的读者来信。

香港电台的铿锵集以几乎整个月追踪的方式,跟拍我和方苏在那个月的活动,拍成题为「从那条路走过来了」的记录片。壹周刊的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不仅在香港采访,还追随我去台湾,为了写一篇关于《九十》休刊的报导。这位文字记者是屈颖妍。她是我香岛中学的小师妹,那时她还没有走上另一条路。

社会对休刊的回响,有点像追悼会人们的讲话:都是溢美之词,没有批评亡者的声音。实际上我主编这杂志28年多,怎会没有错误或不足之处呢?

我们的作者、旅日的刘黎儿(笔名黎婉)在文章中说,日本报纸和许多长年读这本杂志的日本朋友问:「没有《九十年代》,香港怎么办?」刘黎儿这位日本通说,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就是日本人常说的「贵重的存在」,「这种存在仿佛是空气,一旦没有了,人们才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她说:「关心香港的日本人长年把《九十年代》视为香港的象征,新闻界经常引用《九十》的报导,最具权威的学术机构和媒体邀请李怡来日本参加研讨会,或到香港采访李怡。这在一、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我在日本被翻译出版的书,记忆中至少有七本。也常为日本刊物写稿。在日本邀请的多次访谈中,有一次NHK以头等机位安排我去座谈。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头等舱。

另一位作者陆将姬,讲到《九十年代》的国际影响。他说以哈佛大学为首的多间著名大学,与台湾教育部联合创办了「美国各大学中国语文联合研习所」,学生不少后来都成为美国官员。 1997年该所出版了一本《从精读到泛读》供学生阅读,共收录52篇两岸三地书刊的范文,其中有15篇来自《九十年代》,是收录最多范文的媒体。

台湾的报刊也有很多报导评论《九十年代》休刊。著名评论家司马文武撰文说,这本杂志是华人社会的言论重镇,从左派转变为一份善尽知识分子言责、评论中国时政的刊物;它「关心台湾党外运动,当时仍在戒严高压之下的台湾,必须从这本香港杂志中才能了解台湾发生什么事」。

休刊号刊登了4月10日我们在台湾举行的「两岸关系新框架」研讨会。与会者包括主席沈君山、时任政大教授的马英九、民进党前副秘书长陈忠信、民进党立委林浊水和台大教授周阳山。当时这些重量级意见领袖,都谈到他们和《九十年代》的渊源。陈忠信说他在美丽岛事件受审时,其中一个重要罪状就是看《七十年代》;周阳山说他高中开始就看《七十年代》,几乎每一期他都翻阅过;马英九说他在美国念书时是看《七十年代》长大的,尽管他们曾经办过批判《七十年代》的学生刊物,但也因为它的刺激,使他思考很多问题,发挥很大的启示作用;沈君山则在开场白和结束语中,说了一些感性的话,他说:「办杂志是艰苦行业,办有原则的杂志是更艰苦的行业,办有原则而以探讨中国或两岸问题为主旨的杂志,就更更艰苦了。李怡先生坚持了28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它的贡献,历史自有公论,路永远没有白走的。《九十》有它历史性的角色,我想在座各位朋友,无论政治立场,都会同意这点。」

时任高雄市长的吴敦义来函,对《九十》停刊「不胜扼腕」,称《九十年代》「善尽言责,评论时政均本知识分子之道德勇气,向为香港言论独立、崇尚自由的重要标杆」。

香港《明报》发表社评说:「《九十年代》是一份立足香港、放眼中国的政论杂志。许多关心中国和香港政治发展的人,不管是否认同该刊的观点,都曾经是它的读者。」政界的司徒华、张文光也都在报章写了文章。

最特别的是中联办前身新华社的前台湾事务部部长黄文放,不用说他既是中共党员更是负责台湾事务的干部,他写了一篇「李怡和共产党的三十年恩怨」。文章说:「不管人们是接受它、认同它还是反对它,都只能实事求是地承认,李怡和他主持的《九十年代》,在相当程度上影响着海外一整代知识分子的政治思维。关心政治、关注中国发展的海外知识分子,从大学校长到一般留学生,很少人是全然没有看过这本杂志的。」

他提到七十年代保钓期间,多批台湾留美学生去北京,黄文放曾陪同其中一批与周恩来谈话,周「多次提到《七十年代》和李怡,都是肯定的话」。后来的分裂,他认为是我和海外知识分子不了解共产党,而党对海外知识分子的思想变化也不了解,缺乏宽松、宽容政策,所造成的结果。他深以这种决裂为憾。

另外,当时负责新闻界和统战文化界的中共党员罗孚,也写了一篇文章,说中共香港工委曾经派他做「说客」,劝我不要转向。他说「奉命去了,但无结果覆命」。他说:「初时尚觉惋惜,最终则承认《七十年代》的自立而独立是一条『出于幽谷,还于乔木』的正道,而不是邪路。若继续在矮檐下,会成为引入注目的《九十年代》吗?」

这里录下这些悼词般的评价,只想说明:在特殊的环境条件下,一份只是正常社会下尽责的刊物,也会获得如此广泛的掌声。是我们的幸运,还是社会的不幸? (152)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