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波:他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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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报编者按:
一百多年来,实现宪政民主,是中国数代人接力继续的政治追求。迄今,我们依旧跋涉在为此而奋斗的路途上。前天议报转发了艾晓明老师的《通往苗溪之路》,今天发布王金波先生的《他人的生活》。这些文章记述了具体的个人,遭受迫害并抵力抗争的经历。这些文章是那个时段中国政治真实状况的揭露,是对极权体制和极权统治集团罪恶的有力控诉,也是中国最为宝贵最为真实的历史记忆。在纪念6·4殉难者之际,我们发布这些文章亦是对6·4受难者的一种告慰。期望有更多的人记住6·4,记住他们,并让我们一起继续他们的奋斗。

我从小就被父亲教育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将来考上学去城里,城市越大、离家越远越好。这源自我们王姓在村里只有几户,一直被李、吴两大姓欺负,比如西邻吴姓光棍就曾凶巴巴地对父亲说:“你们姓王的有几条腿?”我在村里上小学,尽管成绩在前两名,父亲还是本村教师,但仍经常被同学欺负。因此,从六七岁懵懵懂懂知道这些道理起,我就自觉地靠边站,只求不被欺负,村里的活跃舞台与我无关,那只是“他人的生活”。也因此,从小我就觉得,东良店只是我的暂居地,将来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

在县城读了八年书,在江西读了四年书,很自然地,这两个地方只被当成人生旅途的加油站。

读完大学,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临沂,在一个濒临破产的工厂报到,住下的当天晚上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凌晨2点50分出发骑了5个小时的自行车回到50公里外的家。尽管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临沂那个工厂上班,但从未把临沂当成将来长期生活的地方。在化验室上班时,几个同事谈起马路对面的三里庄小学,我插嘴问了句,化验室主任说对,就是那个,将来你的孩子也要在那里上学。我笑了笑,心想我的孩子将来不可能在那里上学。在临沂三四年的整个期间,我从未认真考虑过在临沂成家立业的问题,眼前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他人的生活”。

参加民运后,渴望去大城市生活,但几次被国家机器强行终止。在那几个城市,我自然只是无数匆匆过客之一。

监狱就不必说了,每一天都是煎熬,无数次做梦飞离了监狱,这种梦一直持续到出狱十多年后。

出狱后回到村里生活十个多月,仍坚信村里只是“他人的生活”,我的未来一定在远方。

因入狱前多次被从外地带回老家,在北京的头几年,一直小心翼翼,自觉躲开敏感事务。2008年春有次坐公交走北四环,看到路北的鸟巢,一惊,心想怎么来这里了,不敢多看几眼。惊弓之鸟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走在大街上,每当带有庙堂符号的建筑闯进视线,第一反应就是躲开。我总觉得,那里的生活是别人的,与我无关。

如今我在北京已安家落户,生活超过16年,但从未觉得北京是我的北京。哪怕对海外的陌生人,我也说我是在北京的山东人,尽管老家那个村庄是我从小就渴望逃离的地方。在北京接触到的人,不论了解我实际情况的圈内人,还是不了解我实际情况的日常生活中的同事、邻居等,在我看来,都是“他人的生活”,因为我总觉得,不知什么时候,我就可能突然从他们眼前消失。

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归宿,不论灵魂还是肉体。我人生的每一步,不论看似轻飘飘还是沉甸甸,都是在泥泞中跋涉。

出狱前夕,我开始谋划将来写一本书,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写参与组党的经历,第三部分写坐牢的经历,第二部分写两者之间的经历。书名也想好了,叫《跋涉》,第一部分叫《组党》,第三部分叫《炼狱》,第二部分想了好几个名字都不合适。出狱后果然写了第一部分《组党》,在洪哲胜先生主编的《民主论坛》发表。第二部分,那接近两年的时间,在姜福祯、张铭山、孙丰、牟传珩、燕鹏、杨宽兴、杨海、林牧、樊百华等师友的帮助下,我获得了提升和凝练的机会。那段时间,青岛、临朐、潍坊、济南、日照、西安、徐州、泗阳、淮安、南京等地,留下了我青涩而执着的足迹。但还没来得及动笔,我被杨宽兴催着来到北京,再也不能详细写那段历史,因为资料大多已遗失,记忆也大打折扣。即便是刻骨铭心的四年牢狱,很多细节也已无法记起。我并非责备杨宽兴,相反十分感激他,因为没有他的催促,我不一定什么时候来北京,此后的生活会是另一个轨迹。

本书的编成,当然得益于独立中文笔会。我在出狱前两个月,被笔会列入狱中作家名单。在此之前,笔会已对我的救助进行过协调。我出狱两年多加入笔会,并在入会三年后开始参加笔会的具体工作。随着对笔会了解的增多,慢慢知道了笔会的不易。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笔会现任秘书长兼狱中作家和自由写作委员会协调人张裕先生,对笔会的付出是无与伦比的,包括精力和经济两个方面。也是他,承担了本书的具体编辑排版工作。

根据张裕先生的提议,原本写于2006年的《跋涉:组党》,作为本书的第一部分,由原来的19节调整为28节,变动较大。

除了感谢张裕先生之外,还要感谢胡平先生和齐家贞女士。是他俩,给本书写了序和书评。

我第一次听说胡平先生的名字,是在“六四”后的官方批判文章中。参加民运后,随着对他的了解的增多,对他越来越佩服,并在十几年前就认识到,他是当之无愧的中国民运第一理论家。他的阅读写作涉猎广泛,他的思想闪耀着理性和智慧的光芒。请他作序,是我的夙愿。

齐家贞女士,是我在笔会认识的。2013年她担任笔会秘书长,我作为副秘书长成为她的助手,此后我们开始熟悉,并逐渐成为彼此信任的忘年交。她的纯粹,她的真诚,她的热心,她的谦逊……让我看到了这个复杂世界稀有的品质。因此,她在爱人Ian第五次肺炎尚未痊愈,需要频繁开车5小时(单程)去医院,以及需要处理其他约稿等诸多繁杂事务的情况下,仍抽出时间给我写书评,实在是我的荣幸。

我没有亲兄弟,堂兄弟和表兄弟是血缘最近的兄弟。父亲这边,我在老家有两个堂哥、四个表哥、一个表弟,但没人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最小的堂哥比我大九岁,最小的表哥比我大五六岁,唯一的表弟因两家关系闹僵而没有来往。母亲这边,表兄弟当中我最大,年龄相近的表弟有两个,二姨家的表弟比我小两岁,二舅家的表弟比我小四岁,我们仨都没有亲兄弟,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二舅在县城一个工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回八公里外的农村家里。他在单位有间宿舍,我考上高中就住在这里,二舅家的表弟也来上小学和初中,除假期和周末外我们兄弟俩一起在这里住了近三年,朝夕相处,宛如亲兄弟。表弟患有白血病,不满十七岁病故。我当时在江西上大学,接到二舅来信,大哭一场。我从小幻想着当作家,暗暗发誓,将来出书,第一本一定献给表弟。表弟小名市委,大名尹大成。

2022年4月21日初稿,5月28日修改于北京

(议报2022年6月1日)

(本文为《跋涉——王金波散文选》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