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余英时与杨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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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健民指出,「在颜择雅编《余英时评政治现实》的最后一章的按语中,藏了一个发人深省的小故事。那是有关2020年《二十一世纪》创刊十周年活动上,诺贝尔得奖人杨振宁在会上态度轻蔑地扬着一篇余英时教授的文章:「看看,这就是某某人在十年前写的文字。」

那篇文章在扬振宁眼中为何如此可恨? 他没有明说,但可能是文章其中一句「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不大可能有光辉的前景,因为中国人自己在二十世纪造下的罪孽太深重了。」剌痛了他的民族主义神经。究竟余教授所指的罪孽为何? 谁在作孽?」

陈健民已经厘清余英时所指「罪孽」,指共产党在大陆造下累累罪祸,这里不赘述。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国际人文诺贝尔克鲁格奖得主余英时,与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杨振宁,两人的私人关系究竟怎样?我当然不可能知道全貌,却得闻两件事,曾经在《报导者》2021/8/6对我的访谈中详述:

至今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发生在2008年夏,陈淑平说《中国时报》要搞一个「余纪忠讲座」,首场邀请余英时与杨振宁对谈,余先生是2006年的克鲁格(Kluge)奖得主,杨振宁是195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但是陈淑平觉得很勉强,因为余先生正身体不适,最怕长途飞行。我便乘机说,跟那个人对谈太跌份(指丢人),余先生婉辞了吧?可是她说余老板哪是可以拒绝的?

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因为2002年春余纪忠去世,余英时在一篇悼文中,第一次透露自己的家世,称1946年他十几岁时曾在沈阳见过他这位「纪忠叔」,当时余纪忠任职在杜聿明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政治部,余英时自己的父亲余协中,跟杜聿明是老朋友,时任长官部秘书长,还办了一个东北中正大学,时值国共决战的前夜,而杜聿明在辽沈战役败给林彪,则是后半个世纪的定锤之音,余英时可说身经这场改朝换代之惨烈变局,名副其实的一个逸民,竟逸出中国本土的大崩坏,先香港后美国经西方教育系统训练成才;谁知那败将杜聿明也有个女婿杨振宁,后来学成物理学教授,得了诺贝尔奖,于是竟可以再回去中国充当上宾,倒是余英时发誓不再踏上那块土地。

更有趣的是,九〇年代他却要在美国接待另一个东北人刘宾雁,比他大7、8岁,而1946年他在沈阳余公馆那会儿,刘已是中共的一个青年地下人员,接着时代变迁,刘宾雁批评中共而沦落为右派,劳改20年后成大陆异议领袖,六四屠杀后竟到普林斯顿做访问学者,成为余英时的客人。

回到那场讲座,余英时夫妇还是飞去了台北。我在网路上看到影片,观众并不知道余英时是带病上场的,而他一演讲完就起身离席,扔下杨振宁冷场在那里,并无对谈。这个影片,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估计也是非要隐蔽这种尴尬,然而这尴尬,是《中国时报》硬要撮合出来的,却留下了余英时尖锐的应对之道,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懂得,他却是吊着点滴,在陈淑平的照料下飞回美国。

陈淑平后来跟我说,普大中国美术史专家方闻教授,被杨振宁拉回中国去享受「国家领导人待遇」(生活和保健方面),并以此来「诱降」余英时,遭到坚拒。方曾透露一个细节:中共要给杨振宁出「邮票」(把杨振宁的头像变成邮票),杨竟然要求也印一张他和少妇妻子翁帆的合影邮票。虽然未知下文,但显露其厚颜之极,我猜大约人至此境,知道自己已遭天下诟病者,会有某种「破罐破摔」的彻底,历史上的奸臣权阉大抵如此吧?而余英时之「富贵不能淫」,便是一种气节,他自己在笔下写陈寅恪、王国维时反覆颂扬的,他也身体力行。

《报导者》「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苏晓康谈余英时的气节

https://www.twreporter.org/a/opinion-su-xiaokang-and-yu-yingshih?fbclid=IwAR3lhJjCBwIiZdnB7ZFvqhzt14mAzcYoE2FNO15CcfJY9aMeWuyLLSfBkck

—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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