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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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四月二十五日,傅莉七十岁生日,我在脸书上贴了她那天的照片,无数的朋友们来问候、祝福、关爱,到今天已经366帖、96条评论,真是满网的爱心、善良,叫我非常感动,我觉得应该让大家多少知道一点,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也不负众人的慈悲,我随便翻到《离魂历劫自序》的某一页,这一页叫『高原』,我就贴出来。 】

春天里我们来到一座高原。

「高原」这个词﹐我竟是通过英文才理解了它的恐怖和漫长。那个词是plateau﹐在脑伤复建医学上用来定义病人通常会出现的停止恢复的情形,即所谓「高原现象」。普林斯顿附近一家复健医院里有位女医生﹐干瘦而干练﹐好象还是那个犹太人的学生﹐还懂一点中国的针灸﹐给傅莉治疗了三个月后﹐给保险公司写报告用了这个词﹐保险公司于是卡紧了各种支付。傅莉九四年春天被判了「长期徒刑」,医疗对她的意义快到尽头了。

神迹即使有﹐好象也是有限的﹐就象人即使有「神性」也很有限一样。我迷惘了三个星期终于明白。戒了三年的烟又抽起来﹐很快每天一包。

在她腰上缚一根带子,由我在后面牵着,象幼儿走路那样﹐一步步在那「高原」上往前挪。这不象癌症﹐医生可能告诉你还能活多久﹐对此他们只给你一个无尽的希望。脑细胞死亡不会复活,唯一的希望是获取其他脑细胞的代尝,而这是医学上的假定。我们的后半生也就这样被「假定」了。不过,我非得相信这点希望,买了不少器具,每日反复给她运动;又让苏单在电脑里装上一些游戏,用来练她思维的反应、集中和耐力。

这是所谓「重建」,但「人」是可能被重建的吗?

西方人其实很复杂﹐一方面他们认为「人」是上帝造的﹐人无法再造「人」﹔另一方面﹐他们又深信科学﹐不断靠医学去「修复」人﹐从假肢﹑器官移植到染色体的研究﹐极为发达的科幻文学和电影里﹐充斥着机器人和「超自然人」的题材﹐以及制造更完美人种的幻想。美国中风和车祸两种发病率极高﹐但他们没有残废的概念﹐一切可以靠器具来延长肢体﹐似乎让人觉得很非人化﹐但社会对伤残人极为礼让﹐给于种种方便﹐又显示了极强的人道主义力量。

这是一种文明。美国人很现实﹐瘫了就是瘫了﹐要借助各种方式使自己象正常人一样活下去﹐要不就自杀。可我的「小女孩」则不然。她被堵在这场不幸之中,以往都是一片茫然,而未来也是一种渴望的幻觉。

我俩每天早晨一道先听英语「托福」,然后﹐我拿两根织毛衣的竹针各挑一个圆珠,在她面前移动,锻炼她的双眼同轴同步运动能力和左侧视野;接着,让她念唐诗,一字一顿地念,同时录下来放给她听,纠正发音,她念得满头大汗,但可以念得很准。我还让她唱歌,她这个人好象从小就几乎不唱歌的﹐自认「五音不全」,我说苏单小时候我听过你哄他睡觉时常哼一个曲子,她说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但无论如何唱不成调,只是念词,我故意走开,她就自己坐在沙发上偷偷哼,终于哼出调来,又录下来听。

再接下来,我就用各种土造的器具,锻炼她左臂左腿的各种肌肉,常常炼得她剧烈颤抖,再用按摩器按摩,或洗热水澡,放松肌肉。午饭后,我们一起坐下来,闭目入静,练一下气功,她就有一个很熟的午觉。下午﹐她常常自己看电视里的肥皂剧﹐看得咯咯直笑﹐肥皂剧的笑话﹐是很难懂的英语﹐过去我们都听不懂的﹐大概她「失语」后懵懂初开﹐医生就是拿英语训练她的语言能力的﹐所以听力竟比过去还要好。她有时读杂志,说毛泽东的那个私人医生,怎么好去揭露自己过去的病人呢?我说他若不揭,我们怎么知道老毛的真相?可是她说医生要有医德。这是傅莉一贯的逻辑。

脑子的问题很复杂,大的框架似乎在「重建」,但精细处却迟迟不见复员。比如,记忆力是有了,而且英语能力似好于从前,可单独同美国人聊天很久,但是,她对人世的感觉尚在极初级的阶段,以往的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来历、我们过去的生活、这个世界都还在一种破碎状态中,除了苏单是她唯一还知道要怜爱、袒护的对象,其他人她一概不信任。甚至﹐我不知道她真的意识到自己是个残废人没有,每天上床时她都说﹕

「明天我就会走路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一个高原上。她也拒绝使用任何器械﹐从拐杖到轮椅。我与她近在咫尺,却离她内心的煎熬相距万里,能够体察到的仅万分之一罢了。人心与人心的所谓「相通」谈何容易。我其实对她的那个「方寸」很陌生﹐直到一次她在一个大商场里﹐从轮椅上举起拐杖打我﹐然后嚎淘大哭。

这是她的性格。她从小是个不认输的人。脑伤夺去她以往全部的精细周全,她的性格竟然还在。我很发愁﹐觉得这是一个心理问题。可是﹐一个叫戴尔的姑娘﹐是个心理学硕士﹐隔一天来给傅莉作思维训练,却对我说﹐傅莉最可贵的地方就是求生的信念还在,没有绝望。她不承认自己的处境﹐也许是对自己心理最基本的保护。戴尔说﹐许多人会陷入严重的沮丧﹑崩溃﹐那就完了。人在绝境处的「活的本能」太微妙了。她的性格或许就是她的幸运之处,她唯一的本钱了。

她渐渐变得很馋,总要我给她买零食,还同苏单抢着吃。口味也越来越刁,我得不断设法弄花样,也津津乐道于此。她爱吃,又不爱动,我管她叫「胖猫」,她反唇相讥叫我「瘦狗」(我是瘦了许多)。不久我们才知道按西方的命相方式,她的星座是公牛座,而我竟是室女座,颠倒如此令我俩大笑,然后她就不断叫我「小处女」,我叫她「老公牛」。我们尽可能互相幽默。没有人知道她从小孩子重新长大一遍的那种心酸,我也不知道她内心是怎样的滋味。我最不能看的﹐就是把她放在商场歇脚处,我买东西回来时她坐在那里的模样:稍带掩饰的东张西望,看到我出现时的一惊。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