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平:我的十年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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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建平 私人史 2022-06-09 23:00 Posted on 江西
┃守护民间记忆

我的十年④

© 孟建平/文

重要更正:本号6月8日推送的《我的十年②》中,由于编辑失误,第二部分的标题误为“一九六八年 十四岁”,应为“一九六九年 十五岁”。特此更正,并向读者致歉。

一九七二年 十八岁

  一.批林整风

全军开展了“批林整风”运动。从去年底开始,陆续传达中央文件,有“林彪陈伯达反党材料”之一到三。我们分组讨论发言,头些天提到“林贼”总说的别扭,常讲成“刘贼”。对林立果要暗杀毛主席,都非常气愤。可文件说,林彪历史上一贯反毛主席,李金章师傅私下嘀咕:那怎么还成接班人呐?尤其是林立果的《“五七一”工程纪要》,攻击当时形势:“农民生活缺吃少穿”、知青下乡“变相劳改”、干部去五七干校“变相失业”。我听了震动极大,觉得似是而非。

这时有几句话形容林彪——“万岁不离口,语录不离手。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确实,林彪把毛主席捧得最高,语言最极端。什么“最高最活”、“顶峰”,“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可最后,儿子林立果组织“小舰队”企图谋杀主席,他自己出逃投奔苏修。

我从来对毛、林极其崇拜、深信不疑。而这会儿,主席亲自选的接班人是“大叛徒、卖国贼”。虽不敢深想,但心里由此生出一道裂痕。

林立果的“小舰队”成员全是空军,“林彪事件”对空军冲击严重。已调离的焦校长被审查。我们航校有人上街买东西,“觉悟高”的老百姓讽刺:“穿蓝裤子的不卖!”——空军服装上绿下蓝。上头曾为林立果在全军物色结婚对象,现在批判叫“选妃”。离机场不远的西关空军医院,一名护士是“选妃”对象,被人指指点点、灰溜溜的,好像也被审查。

帮我当兵的Y叔叔,因军务部有人参与“小舰队”活动,他被关押审查多年,最后处理挺重。可他晚年性情一点儿没变,依然整天乐呵呵,挤个公交车东跑西颠,热心给老战友们帮忙。尤其要感激的是,还给我介绍了对象。

“九一三”那天,恰好父亲有事去找老乡、战友项辉方。项是林彪“死党”、总长黄永胜爱人,总参办公室主任。怀疑这次谈话与“九一三”事件有关,父亲也被审查了一气。很快查清父亲没问题,多年后项也重新回到军队工作。

我们车间人、尤其东北兵爱说笑。航校政治部刘副主任,大个,脸肉乎乎,显老,讲话慢条斯理。宣讲批林文件,讲到毛主席反对设国家主席,说着说着站起来,在台上仿佛生气的样子学说:“谁想当国家主席谁去当,反正我不当!”边说边比划。下来张惠生副分队长笑说:“这刘副主任台上学起毛主席来了。”那阵儿,没见谁敢这么“大不敬”。

  二.纠正极左

社会上批林彪“极左”,部队重点纠正“空头政治”,加强军事业务。过去按照林彪的“军事不能冲击政治,政治可以冲击其他”,一周工作不了几天,净开会学习。修理厂上班要穿地勤工作服,经常晚上通知:“明天穿军装。”就明白又连着几天工厂关门,在家政治学习。我们航校学员一年才飞二十来小时,地勤机务也受到冲击。甚至有用主席语录指挥飞行的荒诞事。全空军每年飞行事故高达两位数。一等事故机毁人亡,二等事故机毁人在,坠机飞行员还有口气的,要拼力抢救,人不牺牲就上不了一等。

修理厂有飞机车间——修理除发动机和“特设”外其他部分;特设车间,修无线电、仪表;机械车间,车钳铣刨磨、电镀焊等机加工。我们附件分队属飞机车间,有起落架、液压、冷气、螺旋桨-探伤组。车间另有装配、白铁、油缝分队。

我厂修三种飞机。“初教六”,双座、活塞式螺旋桨,初级教练机,俩初教团飞。过去航校初教机是仿苏联雅克18,后三点起落架,而作战部队已经大量装备米格飞机,都是前三点起落架,初教上高教有困难。因此,前几年都换成前三点起落架的“初教六”。这是咱们国家第一种自己设计制造的飞机,而且性能非常好,今天还在国内外飞。抗战胜利七十年阅兵那天,我看到四十多年前几乎天天相伴的“初教六”,作为首批编队飞过天安门,不免心情有些激动。

米格-15歼击机,高亚音速喷气式,单座。抗美援朝我空军战机,与美军空战屡立战功,王海、张积慧、赵宝桐等所有战斗英雄的座机。乌米格-15教练机,由米格-15改装成双座,飞行中教员在后座带前座的学员。两种米格机装备给俩高教团。

我专修这三种机型的前起落架。飞机进厂后,装配分队拆下起落架转我们组。我把前起落架分解拆卸、清洗,千分尺量螺栓外径、千分表测孔内径。可修理使用的金属件,转探伤组检查裂纹。胶圈、毡垫换新。磁力探伤没裂纹的,写明直径要求,转机械车间电镀、车、铣、磨加工。

我们算半个钳工。要用铰刀铰孔,“丝锥”攻丝——修内螺纹,“扳牙”套扣——修外螺纹。磨钻头更是技术活儿,主要在磨的角度。就是磨胶圈,看着简单,也要技术,磨不好影响密封性。李师傅说,他去上海飞机大修厂,见有老职工干到退休,只专门磨胶圈。

  三.飞机安全

我们厂重视飞机安全的好传统,倒始终没丢。新兵一来,就教育“飞机不同于汽车,坏了可以停路边。飞机天上出问题,就可能机毁人亡!”学习空一师机械师“夏北浩检查法”,保障飞行安全。还有以往事故警示:外部队摔架飞机,在残骸中找到一把残存的小扳手。事故原因认定扳手卡住操纵系统。

每天上班前,小组或分队、车间要讲评工作,包括安全教育。每天下班前,先清点自己分管工具。每人一个工具抽屉,里面钉俩木条,按工具不同形状,抠好木槽。哪个木槽空着,就少哪件工具,一目了然。工具是谁的不会混,每人一个编号,电烙铁在每件工具烫上编号,大到管钳、大钢锉,小到小螺刀、划针。每块擦布都用针线缝上编号。如少一件工具,必须找到再下班。有次别组少件小工具,忘了是划针还是小尖嘴钳,当晚没找到,次日全车间停止工作找工具。直到找到为止。类似这样,停工一两天找工具的事,有过好几次。

我们组修的起落架是飞机主要部件,在飞机起降中起关键作用。当兵不久一次劳动,走过跑道尽头,见一战士手持小红旗,紧盯着正下降的飞机,站那儿一动不动。老兵说,他专看起落架是否放下。曾有一次飞机着陆前没放下起落架,这个岗位的战士报警,飞机拉起重新下降,避免了大祸。战士记二等功。
刚学修理时我出过一次事故。作压力测试,起落架减震筒突然变形。分队、车间找不出原因。厂部有两位老职工技术员,矮胖的廖技术员、高胖的孙技术员。厂里人技术上遇到难题,都爱找他们帮助,这次是孙技术员来一起分析。结论是测试中垫圈安放位置不对,使减震筒受力不均匀,造成“应力集中”——应力局部增高,超出减震筒承受极限。虽说带我的柳技师承担了责任,没人批评我,但这是由我直接操作的。能修的零件报废,国家财产损失,我难过内疚了好多天。打这以后,干修理一直特别小心,不论当机械员、机械师、分队长,我再没出过事故差错。

后来多年,每到飞机试飞那天,心都揪着,恐怕起落架、或分队修的部件出啥事儿。等飞机安全回厂,心才放下。

 四.直接入党
(略)

 五.上山炸石

出公差打石头。校部已从西关搬到“北山”,城西南到了城北。那里地势高,称“北山”。校部修围墙用石头,从直属单位抽了七八个战士打石头,我受车间派遣干了半个多月。

住校部,每天汽车拉到北边山坡下,忘记那是否就叫“北山”。石山,不高。登上山,一人双手攥钢钎杵石层上,另一人抡大锤一下一下、砸出半米深炮眼。塞进雷管炸药,插好导火索。大伙都撤到安全地儿,留一人点导火索,点着后飞速跑开。“咝~咝”,过小会儿,“轰”一声巨响,“哗啦啦”碎石滚落。

我开头几天抡锤,擦碰过掌钎人的手和自己大腿,后来就熟练了。记不准我是不是头儿,只记得点火和排哑炮净归我干。有几次,我点了火,等一气炮也没响。大着胆,贴山坡上去,拔掉导火索就没危险了。有那么两次,刚上去几步,“轰”的一声又炸了,这最玄乎。

活儿累,伙食却是普通灶,一天标准两三毛钱。管修围墙这事的是后勤部助理。叫炊事兵去飞行员的空勤灶,打头天没吃完的菜,给我们加油水。空勤灶每天伙食三块多,全是肉菜,印象深的有蒜苔炒肉、红烧丸子。天儿热,十回有八回,闻着隔日菜有点儿馊味,甚至菜上头浮着白沫。可我们个个吃了也没闹肚。过好些年,我见到蒜苔炒肉,心里还泛起那股馊味儿。

但没想到,这次学会了使用雷管炸药,却为三年后犯错儿、全厂大会挨批评埋下伏笔。

一九七三年 十九岁

  一.副业生产

那些年家喻户晓的毛主席“五七指示”,就是对部队农副业生产报告的一封信。提出军队“是一个大学校”,“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我们大会前经常唱:“解放军是个革命大学校,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战斗队、工作队、生产队……”铿锵有力。

车间李副主任抓农副业生产,李副主任山东人,面像有那么点李逵的意思,喜怒形于色。爱说:“啥玩意!”没儿化音。生产抓得好。各车间都养猪、种菜,全厂统一种庄稼。

炊事班养几十头猪。除过节杀外,平时吃过这种肉——细看,肉块儿微泛紫蓝光。其实是刚病死没放血的猪肉。吃不出有啥不同,也挺香,可能那会儿都不喂合成饲料的缘故。

工厂、宿舍的空地开出菜地,紫的茄子、绿的黄瓜、红的西红柿、黄的倭瓜花儿,鲜嫩水灵。倭瓜就是南瓜。有的老兵干完修理活儿后闲着,猫腰甚至匍伏前进,偷偷到菜地摘俩刚熟的西红柿、拔根一咬出水儿的白萝卜。

机场跑道外,有我们厂大片土地种着庄稼。春天播种,夏天间苗、锄草,秋天收割,一年去劳动不少回。苞米、大豆、高粱、芝麻、花生、地瓜、土豆,有百亩多吧。不归车间,由全厂统一分派任务。抓生产的副厂长,解放战争兵,壮实、方脸膛,厚嘴唇、上牙外露。玉米地锄草前讲话,胶东口音:“今天干活锄苞米儿!不要锄了苞米儿、留下草。”大伙常学这段方言。地垄沿着跑道,长的望不到一半。锄一根垄,要大半天。我们用的锄头长把、小头。有个别落后面的看四下没人,拖着锄头往前小跑,地垄长,谁也见不着。

中间休息,撇节嫩包谷杆嚼出甜汁儿。或掰几个包谷、扯一把豆荚,点小堆儿火,烧着吃。要附近有水,地瓜洗净、“咔吧咔吧”啃着。最享受的,还是坐地头,小风儿吹着身上的汗,卷颗烟点上,那叫一个得(dei)劲儿。

倒菜窖。挖一人半深、四米来宽、长方大坑。上铺木棍、秫秸,覆土,封严实。留一入口。刚入冬,大白菜一摞摞码进去。每隔段日子,下窖逐棵择去烂叶,重码整齐。这公差我没少出。下窖前要先通风,然后打着火机,慢慢下梯子,如火灭,说明下面氧气不够,要继续通风。尤其要告诫南方新兵,通风不够会中毒。菜窖还储存土豆、萝卜。菜窖的菜,够吃一冬。

  二.提干探家

军队的干部,俗称“穿四个兜儿的”——部队早取消了军衔,穿四兜上衣的是干部,俩兜儿上衣的是战士。干部主要从优秀士兵里选拔。车间支部每年定培养对象,叫选“苗”,早听传有我。忘了谁找我谈话,告知已下提干命令。全厂大会,胡协理一声:“全体起立!”都站起。“现在、宣布命令!”立即全体立正。“任命谁谁谁为飞机修理厂某某车间某某分队机械师。任命谁谁谁为……。校长盛俐、政委×××!”焦校长调走,政委当了校长。航校番号新改为“空字513部队”。

我成为起落架组机械师。那会儿戏称正排干部是“二三五二部队”——行政二十三级、工资五十二块。我带起了兵。封振林,七一年山西雁北兵。黑、胖呼呼,大个儿,老实,从不说笑。我带他修前起落架。机械员帖星武,同是七一年雁北兵。尖鼻尖儿,爱出汗,偶尔开个玩笑,也老实。都工作踏实、听话好带。液压组还有入伍前就是党员的张绪存,眼稍突,谦和、稳重,在这批雁北兵里威信居高。(六七年因运动初起、七二年因林彪事件,没征兵)

说到这儿,想起同分队的李金章师傅。李师傅是老职工、党员,锦州人,经历了“满洲国”、国民党、新中国三个时期。年近五十,中等个、微胖,花白头发,脸色白里带红。李师傅待人谦和,对分队每个人都既像长辈、又似兄长。他爱人胖胖的,在机场营门口军人服务社当售货员,对人总笑眯眯。老两口有个小女儿,视若珍宝。李师傅有辆旧自行车,他把它侍弄的比新车还好骑。战友们周日去市里“上街”,大都借骑过,骑着轻、省劲儿。李师傅虽爱惜车,却每求必应。

李师傅在小岭子机场干了几十年,一直修飞机螺旋桨和导管,后来又加磁力探伤。干活儿又认真又熟练,经他手检修过的零部件,让人放心。全车间属他年龄大,但工作卖劲儿,常累得抬起手臂上袖套擦汗。他告诉我前些年只修“初教五”,就是仿苏联雅克18,是咱们国家仿制的第一种飞机。试飞成功,毛主席亲笔签署嘉勉信。这两年我们厂才改修初教六。李师傅对飞机修理见多识广,所以除了螺旋桨组,分队其他组碰到难题儿,也爱找他拿个主意,他总耐心帮。

我慢慢发现,李师傅对运动的不少做法,不人云亦云、随声附和,有时私下说两句“不合时宜”的话。对当时的政治学习、大批判,从不像工作那么起劲儿。再往后我对运动由最初的怀疑、不满到抵触,才体会到李师傅是凭他生活阅历与良知,对祸害国家、百姓的极左和内乱,出于本能的反感。

我第一次探家。在外几年,回京又见到父母、四个哥哥、姐姐姐夫,还有了小外甥,非常高兴。父母早已“解放”,作为“革命干部”结合进单位革委会。哥哥也都离开了北大荒。

三哥在北京香山正蓝旗当兵,我去那儿看他。他讲附近村子有一处民居,据说是新发现的曹雪芹故居。出营房不远,我们走进这处院子,好像没见到几个人。有面墙石灰剥落,露出被遮盖的老墙,墙壁泛黄,残存不少诗文墨迹。是这家主人修房发现,疑为曹雪芹故居,请专家鉴定,未有定论。主要依据是墙上一副对联:“远富近贫 以礼相交天下少 疏亲慢友 因财而散世间多”。有书记载,曹雪芹曾得友人赠此对联。

我又跟院儿里伙伴儿去颐和园划船、周口店看猿人遗址。未婚干部探亲两年一次、一次十五天,假期很快结束。又回到小岭子机场营房。

  三.张家大院

我们修理厂驻地营房颇有来头。我当兵第二年,机场三团一个大院划给我们厂作营房。大院是原张作相公馆,他是张作霖把兄弟,张学良的“辅帅”。后为东北“剿总”副司令,拒到职,属爱国民主人士。解放锦州于此误俘,林彪司令员会见后礼送回天津。张不久病逝,周总理为之惋惜。

大院占地几十亩,东西并列三组建筑。东院一座二层楼阁,木质楼梯、地板,屋顶飞檐、楼上扶栏,中西合璧。当年张作相其妹居住,人称“小姐楼”。这会儿是三团招待所。

中院是四进四合院,条石台基,青砖铺地。屋廊一排圆木柱,顶部雕花装饰。正房、厢房皆木地板。厂部居前面,我车间住后面。

西院靠后一座二层红楼小礼堂,前面是游泳池、荒废的网球场,一个门房。整个大院有高大青砖围墙,四角矗立带枪眼的炮楼。大院南部,一长溜平房,作特设车间宿舍。再靠西南,我车间饭堂。

让我们赞叹的是砖层之间,不见灰缝,墙面齐整。李金章师傅说,这叫“磨砖对缝”,不用沙灰,青砖磨平、灌浆粘合。墙根嵌有砖雕,上刻人物、花草、动物,细致生动。

我先住中院后面正房,房子大、一屋住十多人。提分队长后,安排到东厢小屋。星期天,三、五战友,经招待所战士允许,立“小姐楼”上,凭栏留影。夏天,各车间到西院泳池游泳训练。逢学习休息,大伙常在院中青砖地玩起“撞拐”。

大院离停机坪更近。有时天蒙蒙亮,或已上床熄灯,西边不远处,传来刺耳的飞机试车声。开始别扭,时间一长,听习惯了。晚饭后,战友们三三两两,散步到停机坪。银灰色米格飞机,整齐排列,余晖下机身红色军徽醒目。不高的指挥塔台,风向袋随风飘摆。稍远山丘起伏,衬托广阔平展的机场跑道。周六夜晚,停机坪上,席地而坐。有战友吹口琴、吹笛子,我有时作诗。后来八十年代,也有战士弹起吉他。

机场来过几次“大飞机”——“安-24”、“子爵号”,记得还有“三叉戟”。都可乘几十人,自然是空军的。战友们都没见过客机,大伙约着去看。我们整天打交道的是“米格”和“初教六”,单、双座机。修理厂自己有两架“运-5”机,国产、仿苏联“安-2”,双翼小型运输机。担负运送航校首长出差、紧急采购飞机部件任务。

运-5机组住我们宿舍前边院,机长身高体壮,大脸盘与汗毛略带棕红色。常见他一身皮飞行服、拎个飞行包,笑呵呵走过。和他通融,尝了回坐飞机滋味。不应该说“坐”,机上好几个我厂干部和家属,没俩座位,都站着。刚起飞,“啊,机场飞机成小点儿啦!”都兴奋地朝下看。小飞机,随气流上下颠簸大。“哎呀!心提到嗓子眼儿啦!”几个家属叫着,我直想吐。飞机在机场上空转了几圈,平稳着陆。“嗨,下回再不坐啦。”大伙边下梯子边念叨。

“张公馆”院中,我度过十一个春秋,也是我最好的青春年华。后来听说,那儿早无人居住,野草疯长、残破荒芜。据说已列为省文物保护单位,不知现在是否恢复了原貌。

  四.不满极左

去年批判“极左”,和我思想合拍。却很快转向,不许再纠正“极左”,部队也不让再批“空头政治”。夏天召开党的“十大”,跟“九大”一样,闭幕才公开,可没再搞庆祝游行。“十大”定调林彪是“极右”,提倡“反潮流”、其实还是“造反”。极左势力更加抬头,全国兴起一波波“反右倾回潮”运动。

现在的人很难理解“极左”是啥意思,简单说,就是把本来正确的如革命与平等,推向极端,走向反面。文革中的极左就是“打倒一切”、不停的搞“阶级斗争”“继续革命”,而不顾经济建设与百姓生活。不按他们主张做的则被打成“右倾”、“修正主义”。

我们锦州出了个“反潮流英雄”——张铁生。当时大学招“工农兵学员”,主要靠单位推荐,再简单文化考试。张铁生考试交白卷,背面写上对考试的不满。省报和《人民日报》赞扬他向修正主义作斗争,是交了“路线斗争”的好答卷。我们厂组织学习,记得张铁生在考卷上写的意见是:每天劳动没时间复习。我不理解,这咋还成了全国学习的榜样。

年底,报上又树了个反潮流典型——小学生黄帅,写信和日记反“师道尊严”,抵制老师。我们停工学报纸,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

转过年不久,校部大会传达中央文件,“马振扶中学事件调查”。一个学生和张铁生交白卷差不多,英语考卷背面写“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会ABC,也当接班人”。受校长批评,想不开投水而亡。文件称学校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复辟”,校长、老师后来被逮捕判刑。那天大会由刘副参谋长念文件,刘副参,大个儿,眉眼上扬、嘴角微下撇。他讲话一长,嘴角泛白沫。我老是打盹,迷迷糊糊以为学生叫“马振扶”,回来讨论才弄清是学校名。

说到这想起读报的笑话,那会儿常开会学报纸。螺旋桨组机械师L,六九年兵,密云口音、古北口人,瘦长脸。工作、劳动积极能干。但文化不行,读报爱出错。当时逢外宾来访必宴会迎送,“宾主频频举杯”,他念“步步举杯”。大伙开玩笑:“走一步举一回,够累的”。柬埔寨元首西哈努克常住北京,隔一段就报道他活动:“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L技师念到这问:“西哈努克咱们都知道,这诺罗敦谁呀?”我们笑个不停。

“反潮流”对部队和我也有影响,觉得领导不对,就敢说敢顶,一时成风。记得几年后,厂胡协理换成关政委,唐山人,矮胖、面黑。一次他批评我啥没做好,反过来顶句:“你政委嘛,当然要先带头儿!”气得政委在厂大会学说、批评我。类似的还有两回。离开部队后想起这些,真不该那么顶撞领导,幼稚、冲动。对关政委,至今心怀歉意。

但不许纠正“极左”,一次次“反右倾回潮”,再也激不起我的热情,反而开始萌发对运动的不满。

一九七四年 二十岁

 一.选飞外调
(略)

  二.批林批孔

结束选飞行员外调快春节了,批准我北京下车、回家过年。一九六七年以后,这是头个春节全家团聚,直到初二,大家都挺高兴。下午通知父亲明天“首体”——首都体育馆开大会。“什么会这么重要,大过年的开?”我们全这样想。

初三父亲开完会进家,脸色凝重,情绪很差。跟我们说了大会的事,是中央和国务院机关万人大会,动员“批林批孔”(批林彪与孔子)。江青趾高气扬,批评这个、批判那个。迟群、谢静宜讲话,说“不斗则修”,火药味十足。“修”指修正主义,那些年被视为最危险的敌人。迟、谢是把持清华北大、权势“通天”的台上红人儿。而总理挺被动,念了江青的信,还说中央对批林批孔通知的晚了,做了自我批评。父亲压低声音对我们说:“这回运动像是冲总理来的”。

经过七年多各种运动,今天斗你、明天斗他,我们和父母一样,都不愿再来什么政治运动,盼望国家好好抓经济。而把希望寄托在总理身上。记得那天父亲往床头一靠,保定乡音:“要把总理再收拾咧(整倒了),咱们就末(没)了戏咧(盼头了)。”似乎预感运动来者不善。

晚上,他把家人招到里屋,关门掏出笔记本:“簸(别)外传。”向我们念了毛主席不久前一段话,是在提出八大军区司令对调的政治局会上,对许世友说的:“’随陆无武,绛灌无文’。绛是说周勃,周勃厚重少文,你这个人也是少文。你就当周勃嘛!”父亲说:“刘邦死了,周勃平定吕后势力,立了功。”他没再说别的。其实我们在座的,都从平定吕氏联想到江青。

我带着心中阴影回到部队。很快校部、厂里和车间,层层传达、学习“批林批孔”文件,宣读江青给我们空军司令的信、给二十军防化连的信。她对部队指手划脚、煽风点火。

批“走后门”。这次选飞外调,一路感受最深的,哪儿哪儿服务态度都差。卖火车票的、旅馆登记的、饭馆服务员、汽车售票员,包括卖菜的,都是公家职工,没一个好脸儿。买火车票难、找旅馆难、过了饭点儿吃饭难。到处大字:“为人民服务”,可出门儿吃、住、行,净挨呛。熟人才好办事,连买肉要肥的,都得认识卖肉的。

迟、谢讲话说:“走后门是对马列主义的背叛。”批的却不是上面那些,而是针对陆续解脱了批斗、关押或审查等大批受迫害的老干部。当时不少北京知青已离开农村,我父亲把自己孩子、别人孩子也活动出来。这阵儿在单位被批为“走后门标兵”。他只得表态,自己孩子都退回农村。我收到家信,也向车间写退伍申请,表态愿去农村。大哥还专程去趟雄县联系接受公社。

我已经做好复员准备,突然大会传达中央文件:“开后门来的也有好人,从前门来的也有坏人”,不要冲淡批林批孔,运动后期再解决。这下,停止了针对老干部的反“走后门”,我也得以留在部队。后来得知,那两句话是主席对叶帅“走后门”检讨信的批语。

批林批孔要搞“评法批儒”。航校办辅导班,预科大队教员讲儒法斗争史。新来的指导员郑玉立,六三年河南兵,三角眼、脸白,人正直。见我平时爱看书,派我去听课。这是我离开小学后头回进教室,教员讲得通俗易懂,记得讲过商鞅变法、西汉《盐铁论》等。回来后,按照辅导班学的,我给全车间讲了一回“儒法斗争”。副分队长张国财,六六年双城兵,长得小巧、像机灵鬼儿。车间比他当兵早的叫他“嘎子”,最会开玩笑。笑我:“像孟夫子打坐讲道。”

  三.沈空干校(节选)

10月18日——不是我记性好,是有保存至今的我两本日记。第二本还有红塑料皮儿,第一本没了外皮儿,扉页写着:“1974、10、辽东”。纸泛黄,字可辨。日记时断时续,或日日衔接、或相隔半年。内容有长篇大论、有只言片语。——打10月18日这天,开始两个月的第二次“干校”生活。

到沈空(沈阳军区空军)干校学习。庐山会议(九届二中全会)后,毛主席要求全党读马列的书。厂里选派我去干校学习,学马列几本书。火车坐到“金州”站,与锦州音似,据说常有人买错票。干校坐落大连金县凤凰山麓,东临黄海,西濒渤海湾。学员来自沈空的“三军”——一、二、三军,“三校”——一、三、七航校,编为四个队。
(后文省略)

 四.我与曲波

日记“12月19日.晚9时.沈阳/夜幕降临的沈阳。我一人静静坐在沈空“二所”314房,回想上午登上91次列车,告别了战友和老队长。30分钟格外快,普兰店站告别曲波。随车轮轰响,我手扶车门,眼泪夺眶而出。两月来情景浮现脑海——”

“是刚来干校第二天,劳动卸土豆,结识了他。聊了几次,就熟悉了。他待人热情可亲,聪明好学。共同的政治思想、相同的家庭出身,使我们成了知心朋友。虽然有时也互相说几句,但从没影响过我们友谊。”

“两个月,一个课桌听课,凑一屋探讨学习问题,坐一条长凳吃饭。多少夜晚,人们进入梦乡,我们还在点上一颗又一颗烟,倾心交谈。……刚要习惯地叫“哎,曲波!”忽想起已远隔千里……”

曲波小我一岁、七一年兵,空四师登沙河机场机械员。学员里没几名战士,他是一个。中等个,皮肤好、五官端正,冒出唇胡。人精神,字漂亮。聪明、成熟,知道事儿多,还性格好。

他父亲是沈空航修厂厂长,曲波聊起航修厂,有俩兵身份特殊。一个是副总理李富春外孙L,一个是鲁迅长孙Z。他说父亲去北京开会,顺便上中南海拜访L家长。李富春、蔡畅夫妇特别客气,抱歉说:“我们都是老红军,不会招待客人”。而Z后来八十年代初名噪一时,为了爱情从日本跑去台湾。当时台湾还没解除戒严,成为轰动新闻。

我俩聊最多的,是担忧时局。他偷偷跟我说:中央两派,江青、张春桥极左派,搞乱党和国家。先整“二月逆流”陈老总、叶帅,现在主要反总理,“批林批孔”就是对着总理。我俩观点一拍即合,隔三差五私下聊天,都反感极左派,厌倦不停的政治运动。从他这儿,听说外国女记者采访江青,在香港出书《红都女皇》,主席很生气。

当时我二十、他十九,年轻心盛,真可算“忧国忧民”。干校礼堂大会,四队政委传达毛主席前几月对军队指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八年,现在以安定为好。全党全军要团结。”我俩听了都特别高兴,以为运动要收了。

联想周日去大连逛完街吃饭,不少要饭的围在身后,盯着桌上饭菜。刚吃完不等你站起,全扑上来抢残汤剩饭。有时还没等我吃,要饭的抓起馒头就跑,还有的往菜盘吐吐沫,只好丢给要饭的。我俩都希望国家好好抓经济,改善老百姓生活,别再斗来斗去、不停的搞运动。

传抄悼陈毅诗词,寄托对江、张极左的不满。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悼陈诗,私下给我抄。其中一首词令人动容:“琵琶一声江南曲,将军笑貌琴声里。浩歌乘风归,三军泪雨垂。我向天公问一语,星汉何处英魂飞?……”

教我写诗词。曲波会写格律诗词,他的诗词与悼陈诗词,让我引起共鸣,开始对诗词有了兴趣。他告诉我,诗有律、绝、古风,五言、七言,词有词牌,教我平仄、粘对、韵脚、对仗,把我带进格律诗词的大门。令我一直作诗至今,四十七个春秋,时断时续,写作诗词四百多首。

我第一首学作的五言古风《钊己》,写陈毅。习作没啥水平,用词晦涩。但抒发我怀念陈老总、与极左势力对立的心情。

说到这想起六六年一次巧遇。那天我走在海淀白石桥路边,有队学生过马路,一辆“大红旗”——首长座车,速度缓下来。我目光无意扫向车身,见后座车帘拨开,露出在报纸上见过的陈毅。

习作诗四年后,江青集团已覆灭。我又作了首四百三十字长篇古风,寄托同样的爱憎之情——
日记“(1978)8月5日

吊陈毅元帅
常叹陈老总,先去早十年。
将军若健在,辅佐奋征鞭。
……”

这首诗,三十五年后,发给三哥同学陈小鲁,小鲁转发其兄。小鲁,陈毅之子。
日记“12月17日夜,干校毕业前一天

五古·赠曦鹏
金州好秋色,欣喜结新朋。
朝夕同相处,夤夜笑语声。
……
千里若咫尺,天涯有弟兄。
何日菊花开,金州再重逢。”

曲波自取字“曦鹏”,所在登沙河机场属金州。同日,他在送我的相册扉页,赠诗相别,诗中相约“与君会,菊妍重飞。”
日记“收曲波来信——
离君别金城,双眼湿润铮。
六旬结深谊,重如手足情。
今朝回故园,笑梦忆会声。
盼望五月红,再见锦州城。
——曲波74.12.25”
与曲波再次相聚,是三年后于我京城家中。文革终结、四人帮覆亡,我俩心情已如雨过天晴。后来,书信往来。我有满江红词(不尽合平仄)给他——
日记“(1978)9月10日

寄友人——曲波

凤凰山麓,留下了、同学足迹。
黄海畔、余晖踏碎,激情横溢。
断肠只为痛国破,忧心独有对君泣。
更难忘、神州风雨夜,结深谊。

战友情,长相忆。
叹人生,赖缘机。
几回“金菊妍”、纷纷落去。
一行书信垂南北,两腔热血沃社稷。
待共赏、瑶池仙乐时,游天宇。”

此后,人生旅途、大漠江南,我们联系了二十六个春秋。再往后,我奔波于边陲口岸、异国山乡,与曲波失去联系。最后一次通电话,他仍在空军,打到瑞丽我的餐厅:“建平,我要去珠海办航展,你来,我带你参观!”生意离不开,我只好谢绝。

凤凰山麓的黄色菊花,依旧入冬凋谢、金秋绽放。花开花落,距那时已近半个世纪。“断肠只为痛国破,忧心独有对君泣”——现在的人还能理解吗?
我仍在寻找曲波,等待“菊妍重飞”……

本文由孟建平先生赐稿。感谢作者授权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