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平:我的十年⑤

0

孟建平 私人史 2022-06-10 23:00 Posted on 江西
┃守护民间记忆

我的十年⑤

© 孟建平/文

一九七五年 二十一岁

 一.带领新兵
(略)

二.海城地震

日记“2月5日晨6:10/地震之夜。昨晚正坐连部看报,7:45,忽然楼房隆隆作响,茶杯水泼了出去。大地左右摇晃。跑出去,只见天空一道光闪——原来是地球在“演练”辩证法呢。”

我用“辩证唯物观”接着记——

“事物都是运动的、变动的。地壳自身的矛盾运动,产生剧烈变动,造成地震。是自然现象,没啥可怕,随实践发展、科学进步,定会在这个棘手领域,迈进自由王国。”

“昨夜,共跑警5次,19:45、22:00、1:10、1:00多、3:00以后。现在,天色微明。5架飞机——党中央对灾区人民关怀,驶过锦州上空,向东北方向飞去。那里军民正在怎样同地震作斗争呢?人民生命怎样了呢?总之两条,第一、不大意,第二、不慌。无非是见马克思——如此而已,岂有惧哉!”

当天得知,距锦州东偏南(不是“东北”方向)百多公里的海城、营口,发生七级以上大地震。

百度“2·4海城地震”——“1975年2月4日19点36分(我当时看表多9分),海城、营口发生7.3级地震。是人类首次成功预报的大地震,明显降低了人员伤亡。……震时地光闪闪,地声隆隆。……有感半径达1000公里。”

日记“2月5日晚/在危急关头,是只管自己,还是先想到战友的安全,是对自己世界观的考验。革命前辈们,在战火纷飞的年”

日记戛然而止。清楚记得,这时接到上级指示,红楼顶层有台大型军用设备,怕再有大震,叫新兵连抢运室外。这时人们都在室外避险,新兵也都在空旷地带休息待命。我挑了一得力的班长,带七八名看着胆儿大的新兵,登上楼顶层。一台笨重的大设备,忘了是啥,大伙一起用力往楼下抬。只遇楼梯拐弯费点事,顺利搬到室外,都松了口气。

上楼前,我给新兵壮胆:“别紧张,再震没那么碰巧。”但下楼时,还是想越快越好。

日记“2月10日农历除夕夜/7日午,新兵连“崩溃”。(为啥不写“散摊儿”)晚上,睡在满天寒星的野外,三个铁床罩块蒙布。还不冷,一觉睡到天亮。8日下午回到车间。房里空无一人,都搬到外面,大家刚刚盖好野外之“家”。今天除夕。艰苦环境能锻炼人、考验人。”

临时“家”四处透风。第二天清晨醒来,蒙头的军帽栽绒挂有冰碴儿。往玻璃水杯一倒热水,“啪”的炸裂。

日记“2月15日(初五)/过了个战斗化、革命化春节。大年初一,早饭后就拆旧房,“重建家园”,干了一天,挺累、都卖劲。初二,盖了一天“饭堂”。我们的新“家”别有趣味——八个双人床作房柱,两块大帆布作房盖,门板作墙,中间一个小火炉。夜幕降临后,就像山寨的“威虎厅”。”

“这个春节,随时间流逝,也不会在我记忆中消失。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三.雷管炸药
(略)

  四.拥护整顿

日记“8月31日/前天晚上10点7分地震,第二次11点。小楼上跳下一个来,真“勇敢”啊!”忘了地震详情,“小楼”是东院小姐楼、三团招待所。

日记结尾耐人寻味——“昨天听说《创业》……云云,不知真假。但愿……。”

是头天有人私下跟我传,电影《创业》被江青问罪停演,导演给毛主席写信告江青,主席批示肯定了告状信。我没敢写出来的:“但愿”——江青失势。

前不久,厂大会传达上月军委扩大会议。军委副主席邓小平讲“军队整顿”,提出解决五个字“肿、散、骄、奢、堕”。还记得有两段话生动——形容机构“肿”,说一个军、师的正副职太多,打牌都要坐好几桌;批评部队的“骄”气,邓举例,战士坐车不给抱小孩的让座,旁边老人说:“雷锋叔叔不在了。”头段话记不准是谁讲的。

我们基层的整顿,是克服管理“软、散、懒”,纠正不正之风,加强军事业务。在西院小礼堂全厂大会上,关政委站起来语调激昂:“从前我们软,现在我们’硬’了!”分队长张惠生笑着学说好几回。这时张隆卫分队长已经转业。

邓小平,前些年是“党内第二号最大走资派”,被打倒。两年前在宿舍院儿听传达中央文件,邓小平复出。毛主席批示,对邓三条肯定,记得有一句:进城后,也不是一件好事没做。我当时心想,这评价也够低的。

今春以来,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先整顿铁路,一举扭转近年来铁路危局——造反派掌权闹动乱、搞武斗,使运输受阻甚至瘫痪。我听说现在货运畅通,火车正点,开始佩服邓。

记不清是校部还是全厂大会,传达中央文件。其中有邓小平提出的以主席“三项指示为纲”——“学习理论反修防修;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尤其后两条,最对我心思。这两年,我怕的是斗来斗去的政治运动,盼着国家安定,好好抓经济。当然,也怕“修正主义上台”、“资本主义复辟”。但认为“复辟”的隐患,就是江青一拨。他们反总理、整老干部、压知识分子,支持造反派;不抓经济,整天搞运动,把社会主义国家搞乱。我对“三项指示为纲”打心底拥护。

  五.中学军训

日记“9月12日/一号开始到铁合金过了十天学校生活。八年前离开学校以来,这是第一次迈进学校大门。政治理论水平提高了,教育、课程比过去广了。没有过去师生之间那种严肃关系了。但纪律松懈,学生身上沾染一些坏习气。对学习抱着无所谓态度,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对老师、学校正确的管教也不听……”

地方学校的新学年第一天,厂里派我们几个干部去“军训”学生,是到锦州铁合金厂子弟中学。去那天,师生敲锣打鼓、夹道欢迎。我带训的是高三年级,主要操场出操、队列训练,也上过课堂课。带的学生十八、九岁,只小我两三岁,有的个儿比我还高,但也都叫我“解放军叔叔”。修理厂是一色男子汉,现在每天和年龄相近男女学生打交道,有点别扭。纠正女生动作,总保持相当距离,和她们讲话,也绷个脸。每天下午军训结束,我们走到附近火车“乘降所”,小站台、无人值守,不叫“车站”。坐几站火车到“桃园”站返回营房。

经过这些年批“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尤其是学黄帅、批“师道尊严”,学张铁生、提倡“反潮流”,对学校影响极大。学生不好好上课,旷课、逃学,课堂打闹、打架斗殴,屡见不鲜。不少老师睁只眼闭只眼,不敢管,管也不听。

日记接着“不应报喜不报忧。主席路线正确,某些人物不一定搞的主席路线,而是掺杂他们所代表的东西。非得有一定的形式、办法,来扭转当前学校中存在的这些弊病。否则,第三代、第四代人……我很担心。”——我日记写的“代表人物”,指江青和分管教育的张春桥一类人。

不久听父亲说,邓小平主导的“教育整顿”开始了,我自然高兴。

  六.父亲传信

那是秋天,父亲出差途经锦州,我赶到火车站去见面。父亲穿身灰色大衣,走下卧铺车厢,我见到他这些年难得的满脸轻松与欣慰。利用火车停靠,我们立在站台上交谈十多分钟。问了我的情况后,父亲欣喜地告诉我,“邓副主席”(邓小平时任党中央副主席)主持全面整顿。先铁路后钢铁、再到整个工交系统整顿,父亲所在的科技战线整顿,我们军队整顿,教育整顿。现在各方面形势都在好转。

父亲在科研单位。那些年科技人员、知识分子,被贬称为“黑八类”之外的“臭老九”。父亲告诉,邓副主席讲:要重视科技人员,毛主席说了“老九不能走”。

父亲说,文艺叫“调整”。毛主席对《创业》编剧来信批示,批评对影片禁演:“罪名有十条之多,太过分了,不利于调整党的文艺政策。”他没说批评的谁,我俩都心照不宣。印象里,父亲讲了京城流传的——江青接见外国女记者,说了有损主席的话,女记者在香港出书《红都女皇》。据说主席得知后气愤的批了几个字:“分道扬镳。”此事从曲波那略有所闻。再以后,知道传闻有误,可当时听了大块人心。

“呜……”随着汽笛鸣叫,蒸汽散去,父亲乘坐的列车驶出我难舍的视线。

五年后日记“26/10.小岭子机场

七律·遥寄父母

十五离家今未归,无能尽孝总凝眉。
双亲膝下五儿散,一妇舌翻万户摧。
木板横悬披朔雪,铁栏望断走荒陲。
雄关深锁中原外,夜夜神京魂梦飞。”
那时“四人帮”已被粉碎,可以直书“一妇”江青。

  七.文艺凋零

从父亲那得知,要“调整”文艺政策,我挺赞成。九年了,那么大国家,文艺作品寥寥无几,整天听的就是江青抓的八个样板戏。

打开收音机,准有一两个台在播样板戏,“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沙家浜》阿庆嫂“智斗”等等,不绝于耳。从锦州的陆军四十军、航校到修理厂,都有业余演出样板戏。校部演《红灯记》李玉和的是个大个儿,六六年黑龙江兵,长脸盘、眉上挑,人精神。演得不错,“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我们半夜三更被唤醒,冒雨去礼堂看样板戏电影《智取威虎山》,看到侦察英雄杨子荣“打虎上山”还津津有味,过会儿就迷糊着(zhao)了。那个夏夜,我们快步行进的队列身影,灯光下、军用雨衣和路旁灌木叶的雨水反光,至今在我脑海清晰浮现。

看新疆维吾尔剧《红灯记》电影,冬天在三团礼堂,暖气不热。高鼻、凹眼的小“铁梅”唱着维语,不少人早缩身打起呼噜。

样板戏的每个唱段、台词,那会儿人基本能哼会背。邓小平引用毛主席的“老九不能走”,就是《智取威虎山》中一句台词。还流传不少笑话。副分队长张国财,“嘎子”,会学说——“座山雕”用土匪黑话审杨子荣:“脸红什么?”杨也黑话答:“精神焕发。”“怎么又黄啦?!”“防冷涂得蜡!”杨子荣撩袍、抱拳上步。国财说,座山雕演员忘了已问过两句,又重复一问“怎么又黄啦?!”,杨子荣演员急中生智、二回抱拳:“又涂了层蜡!”我们大笑。

忘了是他,还是已提正分队长的张惠生传讲的更逗。“杨子荣”于威虎厅演示枪法,一枪击灭两盏松明子灯,“好枪法,一枪打俩!”土匪“八大金刚”高叫欢呼。说那天后台管电的走神。猛听到“啪”的火药枪声,该拉下俩灯电闸,而他把总电闸拉了,台上一片漆黑。“八大金刚”众演员反应更快——“好枪法,一枪全打灭啦!”战友们笑得前仰后合。

新拍的样板戏电影,为了各放映场“倒片”,要随到随去礼堂看,哪怕是半夜三更。除此,每月有两三回,晚饭后集体到三团大操场看电影。各人夹小“马扎”,列队到指定位置,“立—定!马扎—放下!—坐下!”随值班分队长口令,都整齐坐在操场临时支起的白色大幕布前。就那么几部片子,几年来回放,我们叫“老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几部抗美援朝的老片。新片就是短纪录片《新闻简报》,报国内“大好形势”和外宾来访。最近两年,再加几部“兄弟国家”译制片,我听过战友传的顺口溜:“阿尔巴尼亚电影,搂搂抱抱;罗马尼亚电影,莫名其妙;朝鲜电影,又哭又笑;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文革前电影多被禁放,不少批为“大毒草”。我当兵前,看过一份油印件《江青同志评电影》,把建国后电影批个遍。我爱看的《林海雪原》、《英雄虎胆》、《野火春风斗古城》等等,被分别罗列一堆严重政治问题。《冰山上来客》插曲“花儿为什么那样红”好听,她说“靡靡之音、伪满歌曲”。当时只觉得江青列举的影片罪名,理解不了,有点“鸡蛋里挑骨头”。被她点名批过影片的导演、编剧和演员,有些人因此给整得够呛。

被禁的不光电影,还有小说。我上小学时功课好,有功夫儿瞧课外书。喜欢看的古书有《说唐》,好汉秦琼秦叔宝、侠义英雄。天下十八条好汉,第一条李元霸、第二条宇文成都、第三条裴元庆……背得滚瓜烂熟;评话《武松十回》,“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说岳全传》“岳飞枪挑小梁王”、“八大锤大闹朱仙镇”……读得特别过瘾。当代的《红岩》、《苦菜花》、《青春之歌》、《苦斗》、《三家巷》……看得废寝忘食。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本外国小说。这些书大都被禁,冠名“封资修”毒草。

六六年后,书店的小说仅有《欧阳海之歌》等几部。近年,因毛主席提倡读《红楼梦》、评《水浒》,又重新出版这两部书。也“诞生”过文革后第一部小说《虹南作战史》,我赶紧买来看。写上海郊县农村的“两条路线斗争”,小说不像小说,政治语言堆积,实在不忍卒读,只能扔到床下“副油箱”——每人床下挂一简易小木箱,放杂物,我们都称作飞机的“副油箱”。

八.老徐平反

“徐麻子”平反。车间机库的北边是锅炉房,外面堆着煤。自打我当兵起,路过那儿常见到一个烧锅炉的。三十上下,中等个、偏瘦,黄白脸、尖下颏,离近细看略带浅麻点。总穿身老式黄军装,洗的发白,没领章、帽徽。常弓身推个独轮车,往锅炉房运煤。有时杵把大方铁锨,站煤堆旁发呆。从没见和谁说话,也不见有人和他打招呼。

老兵们告诉我,他姓徐,六一、六二年河南兵,好像是原特设车间特设师。六八年“清理阶级队伍”,他老家“挖出”一个文革前的“反革命小集团”。大概是几个同学、老乡对当时农村某些政策不满,有时结伙非议。在其中一人笔记本里发现有他的名字。老徐随即被扒掉领章、摘去帽徽,关押审查。他完全否认参与其事,外调也再查不到任何人证、物证。老徐的问题就“挂”起来,安排去锅炉房烧锅炉,工资停发、管饭。他烧锅炉,一烧就烧了五、六年。厂里人说起他,都称“徐麻子”,真名反而无人提起。

随着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文革中不少“极左”做法被纠正,受审查的人也在“落实政策”。厂里大会宣布,徐××同志结束审查,给出组织结论。清楚记得结论中有八个字:“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决定恢复党籍、军籍。但没让他回车间干机务,安排在厂部器材库管器材。补发他这些年工资,一下领到不少。听说厂里有人跟他玩笑:“老徐,这些年也值了,一笔得这么多钱。”“放屁!换你来几年试试!”说老徐顿时黄脸变红,脖子青筋蹦起。

  九.我评水浒

日记“11月30日/家里寄来一套《水浒》,读了两本。

评水浒
何处雄关锁恶龙,空余荒寨野山厅。
替天行道烟香在,叛党投敌有人行。
群众家家知水浒,子孙代代唾李陵。
吕侯重演菊花宴,周勃不是黑旋风。”

前两个月传达毛主席评小说《水浒》,批“宋江投降,搞修正主义”,开始了评《水浒》运动。当时不知道,“四人帮”利用评《水浒》、批投降派,矛头暗指周总理与邓的全面整顿。相反,我的诗把矛头指向江青一伙。

《水浒》中宋江摆菊花宴,宣布受招安投降,“黑旋风”李逵最终不敢反抗。我明里赞扬刘邦死后周勃起兵、平定吕后势力叛乱,实比江青为吕后。

自文革头一年至今,整整九年,我眼见江青一伙不停的搞各种运动,整老干部、压知识分子、殃及无辜百姓。谁抓经济抓生产,就被批“唯生产力论”。实际他们搞乱的正是社会主义国家,最终受害的是党和人民。因此,我认定他们才是背叛马列、“搞修正主义”——“吕侯重演菊花宴”。其实,这跟评《水浒》运动“猴吃麻花”——满拧。

这时我绝未料到,只过了十个月,在主席逝世后,华国锋、叶帅等兵不血刃平定江青一伙,真的应验了我的这句诗:“周勃不是黑旋风!”

日记“11月/纪念红军长征四十周年,陆续刊登了一些老红军的回忆录。他们的功绩,如日月光辉,任谁人是抹杀不了的。

  读长征回忆录
将军舞笔绘当年,曾记黑云盖满山。
笑指飞流拨巨浪,怒笞魔怪挽狂澜。
人间征战四十载,日月增辉几千年。
先烈开国惊天地,英雄功业没诗篇。”

我日记中为何说“任谁人是抹杀不了的”,今天人们可能难以理解。那些年,大批老红军、老八路、老革命,被四人帮先打成走资派(走资本主义当权派)、叛特反(叛徒、特务、反革命),后期又批为“资产阶级民主派”,被挨整、靠边站。而把年轻造反派扶上台掌权,推行他们极左的那一套,把国家搞得一塌糊涂。

我日记的那句话、写的这首诗,正是针对这些有感而发。

  十.支农劳动

日记“12月4日.夜晚于万家屯/早上出发,向黄土坎大队行进。行军60里,下午到了万家屯。途中经过卧佛寺,“端的是个好去处”,一座小寺坐落山上,山石峭立,(苍鹰盘旋)小河环绕山脚下,潺潺流过。就要到万家屯,又趟了女儿河。这在很多人都是头一次,刺骨冷。

 野营拉练
西行一路笑声欢,飞步扬沙走群山。
苍鹞斜插卧佛寺,清流直入黄土湾。
寒冬刺骨蹚冰水,农舍暖心绕炊烟。
万家灯火衔星月,引下银河溉中原。”

那次是拉练行军去支农劳动。军民团结是部队老传统,这句主席语录全国人人熟知——“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逢年过节,常参加军民联欢会,观看慰问演出。还记得有次在锦州文化宫看演出,市革委会金副主任参加,金是工人造反派,标准形象:披军大衣不穿袖。突然楼晃,金跨上台高喊“小地震,大家别乱!”那次他表现不错。

我们在锦州市常参加助民劳动。加固小凌河河堤、建南大桥、修女儿河水库;生产队的庄稼地、蔬菜大棚,我们都洒过汗水。有年八一建军节,报上发表毛主席最新指示:“锦州那个地方出苹果。辽西战役时正是秋天,老百姓家很多苹果,我们战士一个都不拿。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过不到俩月,我们去锦州南山果园,帮果农摘苹果。苹果挂满枝头,有国光、红元帅、黄元帅,水灵灵的。战友们看得眼馋,边摘边开玩笑:“’战士一个不拿’可以拿俩”。玩笑归玩笑,没见哪个战友白吃果园苹果。

日记中这次,是“野营拉练”徒步行军,到锦西县黄土坎大队万家屯劳动八天。万家屯在机场正西六十里,紧临女儿河。辽西的初冬,河水不深,两边结了冰,中间水流漂着冰碴。战友们身背背包,手拎鞋袜,光脚过河。脚刚下水,针扎似的疼。亏得水面不宽,咬牙坚持很快上了岸。晚上,按照分派,睡上了老乡家热乎乎的大火炕。

劳动是上山修梯田。山叫姚家坡,风大,生产队插的一面面红旗吹得歪斜。不少男女社员嘻嘻哈哈,干一会儿站一阵儿。战友们都卖劲刨冻土。土冻得结实,一镐下去,刨不多点,虎口震得生疼。第三四天刨冻土往起撬时,我生生撅断一把镐把。

  十一.风暴前夜

日记“12月5日/上午听公社徐书记报告 下午劳动修梯田”。

公社名字也叫黄土坎,徐书记介绍公社学大寨、“大批(资本主义)促大干(社会主义)”。当时叫响全国的口号:“农业学大寨”,大寨(山西省一个生产大队)经验——“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农民自留地、自家养殖、集市买卖,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大干”,是搞农田建设。后边还有一句“大干促大变”,念着别扭。

东北冬季漫长,农村历来有“猫冬”习惯,就是冬天猫家不出门。当时宣传学大寨修梯田,破“猫冬”。现在想想,非赶冬天刨冻土,能出多少活儿?

学大寨,还引发锦州所在的辽宁,推出“哈尔套大集”。为禁止农民赶集买卖,事先组织哈尔套公社社员,排着队,把自家种的黄烟、大葱啥的,都送到公社供销社交售。叫“赶社会主义大集”。听说这典型,是我们沈空原政委、省委书记毛远新抓的。

我分队一名新兵的父亲,沈阳军区后勤部干部,吉林梅河口人,瘦长瓜子脸。出差顺路来看儿子。我俩聊起“哈尔套大集”,他说“大集”那天,社员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有的转一圈不卖又背回家。“我看,也是、”他停顿一下,苦笑着吐出个词儿“嘿嘿,整景儿!”东北俗语——装样儿。

当时我就感觉辽宁太“左”。我车间六八年兵是江苏无锡县的,来自杨市、洛社、玉祁几个公社。柳忠跃技师探家回来说,他们那搞起了“社队工业”,公社、大队办小工厂、作坊,家里比过去的穷日子好过了。没想到后来改革开放,他们县成了全国乡镇企业发祥地。

日记“12月6日/劳动一天 晚走访”。

晚饭后,到贫下中农家串门走访。了解到这里解放前贫穷,如今属于不错的生产队,但一个满工分也就几毛钱。赶上房东和老乡正吃饭,回回见熬白菜、炖土豆,不显油星,更别说见肉。主食杂交高粱,噎嗓子。要解馋擀回面条,“铛铛铛”刀切好,下进大柴锅,过会儿捞在粗瓷碗,连汤带面,看他们吃得贼香。

老乡热情,我们一进门,先递上烟簸箩。“关东山三大怪”:“十八岁姑娘叼着大烟袋”。没见着大姑娘抽烟,但老太太普遍手拿烟袋锅子,边唠嗑边巴咂烟嘴子。

万家屯劳动第一天,生产队喇叭重播前两天中央台广播:“《人民日报》梁效文章:’教育革命方向不容篡改’”。广播喇叭传来高亢的声音:“最近有种奇谈怪论,说文革以来教育革命要扭回去。……企图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翻案,否定文化大革命”。还说:“这是当前社会上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斗争组成部分”。

我竖起耳朵,边干活边听,心里蒙上不小阴影。“梁效”是北大清华“两校”写作组,由迟群、谢靖宜主持,代表上头精神。文章影射邓小平的教育整顿,立刻联想起前年反“右倾回潮”,一种不详预感袭来。哪成想,一场更猛烈的狂风暴雨已自京城刮起,共和国将面临严峻考验和生死抉择。

一九七六年 二十二岁

 一.总理逝世

日记“1月14日/几天来,一直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我们最敬爱的总理在一月八日与我们永别了!九日早上,刚从睡梦醒来,就听到这个噩耗。当时虽然听到了广播的讣告,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多希望我还在睡梦中啊!”

“前天,我含着热泪在电视里看到,敬爱的总理安卧鲜花丛中,一位位老帅噙泪致哀,多少人悲痛欲绝,最后地向总理遗体告别。我的心要碎了……”

“要继承总理遗志,把我国早日建成现代化强国,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总理的功绩是任何人也抹煞不了的。历史是最有力的见证人。”

  “水调歌头·悼念敬爱的周总理
惊破长空夜,哀耗震九星。
万丈广寒齐静,唯有悲泣声。
狂风席卷世界,刮落唁函如雪,
银带裂寒风。
老帅噙热泪,拜向鲜花丛。

昭日月,定天地,建丰功。
出入多少虎穴,若百万雄兵。
品质香松烁玉,勋业齐天盖地,
芳骨洒江中。

  一代巨星落,千古悼英灵。”

这年是农历丙辰龙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一月九号,腊八次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锦州南大桥下,小凌河水冻成冰,我们厂于桥边劳动。广播喇叭在重播总理讣告,阵阵哀乐于朔风中发出瑟瑟颤抖。那天的天色、寒冷,喇叭播放的讣告,我的悲伤,至今犹记。

这几天晚饭后,车间安排大家看电视播放的悼念活动。黑白电视,十来寸、不大,信号时有时无,放西院小礼堂舞台上,战友们都心情沉重的守在电视机前。记得电视里看到,朱老总颤巍巍举起右手,向灵床上的总理遗体敬最后军礼。而江青却头戴帽,左瞧右看。

“芳骨洒江中”,根据总理遗愿,骨灰不留,撒在祖国江河大地。

文革以来,政治运动频繁。今天一个运动、明天一个运动,斗来斗去,就是不抓经济。去年四届人大,总理提出“四个现代化”。这些年头一次,把发展经济作为国家目标,深得民心。日记里,我把“现代化”当作总理遗志。

“总理的功绩是任何人也抹煞不了的”,日记的这句话是针对江青极左势力。在我心中,总理是与极左势力抗衡的砥柱,现在,砥柱塌了。我的心情,也如凝水成冰的小凌河,冰冷冰冷。

  二.偷写反诗

日记“2月8日/前天晚上,传达中央一号文件,2月2日发出。最近,报纸上接连发表两个大学的文章,反右倾翻案风运动。”

“一号文件”两件事,华国锋任代总理,叶帅靠边站。而“反击右倾翻案风”,调门越来越高,矛头指向邓小平的去年整顿,但没点名。

三月初的一天,全厂到校部开会,听传达中央文件,开展“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航校政委传达完,副校长又念了几段话,没明说是谁的指示——

“什么’三项指示为纲’,阶级斗争是纲,其余都是目”。文革“七分成绩、三分错误”。错误是“打倒一切,全面内战”。一些老干部对文革,“一不满意,二要算账”。“走资派还在走”。“小平历来不提阶级斗争这个纲,还是’白猫黑猫’呀,不管是马克思主义还是帝国主义。”“他不懂马列,代表资产阶级。”

听讲话内容和语气,感觉像毛主席讲的。过些日子,正式传达“毛主席十二条指示”,包括了上面的话。我们也停止工作,集中学习、讨论“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

对这场运动,我不止不满,内心非常抵制。单从“十二条指示”字面说,我都不信服——“不管马克思主义还是帝国主义”,我心说,这也用词不通呀,前边词该对应“修正主义”,后边词对应的是“社会主义”。还有常被引用的另一句,中国“八亿人口,不斗行吗?!”我当时想,这什么逻辑呀,人多就非得整天斗吗?!“反击右倾翻案风”否定邓小平的全面整顿,被批的正是我衷心拥护的。联想起这些年江青的所作所为,认定“批邓”是她要“篡党夺权”,当慈禧,继续祸害国家。

这些话,在部队不敢说给任何人听。心里实在憋得难受,只有寄情于诗。别人发言时、夜深人静时,我酝酿、斟酌着诗句。背着人,把想好的句子写信纸上,先藏床下。如被发现,闹不好就成“反革命”,反复吟咏默记于心,再偷偷把稿纸撕碎销毁。先后有两首,不合平仄的“七律”。半年后,“四人帮”被粉碎,日记有载:

日记“11月15日/下面两首诗,作于四害横行、乌云翻滚之时,竟不敢写出来,连草稿也没保留(!)当时、真是敢怒不敢言。四害大权在手,白色恐怖猖狂。今天,人民大众开心之日,我这两首小诗方可写出来。当时所作:

无言·七律—作于2~3月
香灰洒地灰未寒,惊雷骤响起硝烟。
风漫沙丘万重雾,雪摧银茔千古冤。
忠魂怒荡银河水,奸后喜吞颐和园。
含泪忍看江山弃,心肝欲裂竟无言。
(沙丘:赵高沙丘政变)”

头两句,总理尸骨未寒,“批邓”全面铺开。第二联,江青们篡党夺权,以嬴政死后赵高政变作比喻;加邓小平之罪是“千古冤”。三联,总理“忠魂”有知也会愤怒;“奸后”,把江青比作挪军费修颐和园的西太后。尾联是对家国命运的深切担忧,痛心疾首而无处去说。

一个多月后,偷偷写了又一首。

  三.送别老兵
  (略)

  四、四五事件

  天安门“四五”事件。

日记“4月8日.星期四晚/昨天晚上去茶炉房打开水,听值班员说:8点钟有重要广播,通知部队组织收听。可能是三中全会吧,我这样想。”

“和组里同志围坐房子里,听完熟悉的乐曲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小小的半导体中传了出来——“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事件”前天发生了!!!!使人多么震惊啊,我周身血液似乎加快了循环,还不太坚强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这种类似的感觉好像曾有过一次,啊,是九·一三事件后,但这次的震动比那次要大得多。”

“广播一遍接一遍地播送着中央两个决议和这件报导,我接连听了三、四遍。躺在床上,已是10点多了。然而,却怎么也无法入睡,想得很多也很乱。随思路展开,渐渐安稳下来,心脏似乎跳得不那么厉害了……”

“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今天,想到中华民族四千年的漫长岁月,从中国想到世界;想到我已经历过的22个春天,想到这辈子还将要走下去的路程;想到我党半世纪中走过的曲折道路,十次大的路线斗争;”

“想到宇宙在空间无限大、时间无限大。人类在地球上生息、与自然界斗争,艰难地生存着。六十万年了,在这中间经历了多少巨大的变革。一种社会制度被推翻,另一种社会制度取代它。社会生产一步步地、有时也是飞跃式的向前发展。生产关系一级一级地向上前进。人类的政治、上层建筑(文化)一次一次地变革着,人们的社会思想随着变化发展着。”

“在这六十万年里,人们曾茹毛饮血,没有文字、没有阶级,人们曾极度艰难地与自然界搏斗,获取微薄的生活资料……快12点了,才不知不觉进入另一境地——梦乡。”

四十五年后的今天,重读这篇未删减一字的日记,那天的场景再次浮现。当时全国电视机极少,人们都是收听电台广播。中央广播电台,每晚八点准时向全国播出“新闻和报纸摘要”。那晚八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声调高亢,头条新闻就令人震惊——“中共中央关于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议”:中央政治局讨论了发生在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事件和邓小平最近的表现,认为邓小平问题的性质已经变为对抗性矛盾。根据毛主席提议,政治局一致通过,撤销邓的一切职务,但保留党籍。第二个决议是华国锋任党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

接下来广播的是《人民日报》长篇报导<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记得是个女播音员,激昂义愤的语音振荡:“在天安门广场,阶级敌人打着清明节悼念周总理的幌子,制造反革命政治事件。发表反动演说,张贴反动诗、标语。公开打出拥护邓小平的旗号,矛头指向毛主席,分裂党中央,妄图扭转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

广播里说,四月五日达到高潮,广场有十万人,“坏人”砸车、烧车、烧房、打人。晚上,数万工人民兵和警察、警卫部队,对“坏人”采取“有力反击”、实行“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我从中听出了血腥之意。
“报导”列举的反革命诗词、演说,至今句句犹记——“欲悲闹鬼叫,我哭豺狼笑。洒血祭雄杰,扬眉剑出鞘。人民已不是愚不可及,我们不怕抛头洒血”。还有,“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斗争取得决定胜利”,“反击右倾翻案风,是野心家的翻案”。这都句句说到我心坎儿!

我的日记不能写出这些,但没有一字迎合那天来势汹汹的“报导”与“中央决议”。而是记录了我当夜的真实所思——今天江青们的猖狂得势,放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渺小一瞬,终阻挡不住历史车轮滚滚向前。

  五.再写反诗

日记“4月9日/下午传达了中央4、5、8号文件。4号,毛主席十二条指示。5号,华国锋2月25日讲话。8号,2个文件传达范围。上午厂里按照上级指示,召开“声讨邓小平和一小撮反革命分子罪行大会”。修理厂去100人到锦州市参加游行。去了一下午,先开大会,然后围市里走了一大圈,回来一个个累得够呛。(两个文件3月3日发)”

“十二条指示”,是毛主席近期多次谈话,上月副校长已透露不少。主要讲阶级斗争为纲,肯定文化大革命,批邓小平“三项指示为纲”、翻文化大革命的案。华国锋讲话是在中央“打招呼”会,讲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

那天厂里、校部、锦州市全都开了“声讨”大会,全市还组织了“声讨”游行。我参加了厂里大会,心中抵制,但也不情愿地举手跟着喊“声讨”口号。

日记“4月10日/下午,全体干部传达3、4、5、8号文。3号文件,中央转发军委报告(2月8日)。然后讨论。这两天,全国各省都举行大规模的群众集会游行。新兵下午4:00坐车来到老连队。”

为何再次传达几个中央文件,也许头天是厂党委委员传达,记不清了。军委报告,说去年军委扩大会叶、邓讲话有错误,停止执行。各省市都集会游行,声讨“罪行”。

前面回忆提到,我写后销毁的两首“反革命”诗,后一首就作于这几天。趁白天战友讨论发言,或夜晚熄灯后我躺在床上,诗句涌现而出。假装记日记,写好后熟记于心,悄悄销毁。其实用不着背,是我的心声,字字铭记。半年后日记补记。

日记“11月15日/下面两首诗,作于四害横行、乌云翻滚之时……:

 悼四五烈士·七律—作于4月上旬
千载古国一代去,神州大地气色微。
将军抚首叹银发,狐鬼摇裙抖淫威。
烈士驱捐烈士花,英雄血溅英雄碑。
丹心化玉琢青史,千秋美酒祭向谁!”

首联,总理走了、小平倒了、叶帅靠边,国家命运陷于危险。二联,“摇裙”的江青们得势猖獗,反对她们的老干部只能悲叹。三联,“四五”志士献花悼周拥邓,宁遭镇压、不惜捐躯,血洒英雄纪念碑前,不愧为英雄。尾联,他们终将永垂千秋青史。

几年后公布事件真相,“四五”志士遭毒打拘捕、血腥镇压,无人员牺牲。我的诗只真实记录了,当时忧国家、敬志士、仇江青们的悲愤之情。

日记“5月10日星期一/礼拜六晚上全厂动员,开始追查反革命谣言,昨天分党团小组查了一天。反革命的谣言,咱也没听到过,所以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没有搞个子午卯酉来。”

去年邓小平主持工作,传出不少对江青不利的小道消息,现在都算“反革命谣言”,全国大张旗鼓追查,要求每人检举揭发或交代。所谓谣言,包括《创业》、《红都女皇》在内,我听过,当然不会揭发说出。

  六.雁北外调

日记“6月19日星期六晚/上月20日离开部队到山西外调,1日回京……又到遵化去了三天。此行一路,有些收获。”

车间支部准备发展几名战士入党,安排我和装配分队机械员小陈,去战士老家搞政审外调。小陈儿,小我一岁、七一年沈阳兵,家里是省军区领导。个不高,方脸、皮肤好,人正直。外调对象都是七一年兵,山西雁北的。

我俩换长途客车先到灵丘,后去应县、怀仁。灵丘一个外调对象是我分队战士,小个、圆乎脸,埋头工作、特老实,可我咋也想不起名字。他家住不通车的小山村,我和小陈儿走到村里调查完,天黑赶不回住处了。只好在他家吃晚饭、住下。屋子黑黢黢,啥摆设也没有。战士母亲五十多,不会说啥,我们叫她大娘。她高兴地手发颤,拿出舍不得吃的鸡蛋,炒一小盘招待我俩。主食“毛糕”——黍子面带壳蒸的,粗得剌嗓子。第二天天不亮,大娘在柴锅里煮熟了鸡蛋。我们不想再给大娘添负担,告辞出门。大娘追出门外,硬把几个鸡蛋塞进我俩挎包。走到村口石板路,回头远远见大娘还站那儿望着我们。黑蒙蒙的早晨,油灯旁的柴锅,黢黑破旧的土屋,大娘相送的目光,山村的小路,今天还像电影重现。

后来去过的其他战士家乡,村村贫穷。多是盐碱地,土壤泛白,庄稼产量低。学大寨,“以粮为纲”,限制种经济作物和自家养殖。水质差,当地人普遍牙带黄斑。给我们倒水都加点糖,要不发苦。管白开水叫“茶水”,茶水叫“茶叶水”,加糖是待客的。主食毛糕,就着熬菜,或是腌咸菜吃。待客最好的,炒盘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

我从小给灌输:咱中国人都过上了幸福生活,可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在水深火热中等着我们去解救——这和亲眼见的,不太对号儿。日记写的“有些收获”,包含这层意思。

同上日记“上月20日到山西外调。沿途想了几首小诗,写下以备忘:

 灵丘山道
万丈金龙舞雄关 玲珑宝寺半空悬
风尘满地遮不住 山石顶处露青天
注:盘山路环绕山岭,半山坡且见小寺。”

坐客车去灵丘和应县,一路不少险峻山道。净是盘山路,山大坡陡,光秃秃不见树木。老旧的客车,一圈一圈费劲地盘过一座山,迎面又是一座,像总也绕不出去。我头回坐车走这么陡峭的盘山路,头有点儿发晕。途中听说,附近有“抗战雄关”平型关。

驶经浑源县境,突然望到车左侧陡峭山壁半腰,一片楼阁如凌空悬挂。车到近前,仰头上观,山如刀削,殿宇雄峻,像是古寺。紧贴半壁,悬空数十层楼高。

行车一路,每当于崎岖山路盘桓而上,攀至山顶四望,顿觉豁然开朗。我想到现在极左得势、忠良蒙冤,但正如这山路,“风尘”“遮不住”,终会重“露青天”,心中酝酿成诗。

那篇日记,接着记另一首小诗:

 “云岗石窟
环首步天宫 巨石展佛容
阅尽千秋事 几代无奸雄”

去怀仁、大同,抽空参观附近的云岗石窟。那里洞窟众多,石刻雕像不计其数。佛像有的精巧优美,有的高大雄浑、气势宏伟,令人仰视。我举目上望、心想,这些默立无语的佛像,见证了人间千秋的历史兴衰。祸国殃民的江青们,就如同历代“奸雄”。也写成小诗。

在应县住县招待所,晚饭后和小陈儿散步,见有后门,推门而出。没几步走进一个大院落,迎面耸立一座高大木塔,五六层、八角形。飞檐斗拱、重楼回廊。但涂层剥落,颜色暗淡,显得十分破败。几个人在塔前吃饭,好像是维修人员。打声招呼,得知塔近千年,为全木结构,无一钉铆。我们告辞而去。夏日夕阳下,暖风吹得木塔风铃摆动,似传出那古老年代的悠远回声。

几十年后,我从网上得知,山道途遇的小寺称“悬空寺”,诗人李白曾往游览、并题“壮观”二字;应县木塔乃世界三大奇塔之一、为世上最高木塔。都已成为旅游胜地。

  七.京城民心

同上日记“6月19日星期六晚/……1日回京,在家住了6天。接触了一些人、各方面的。脑瓜更开窍了。……使我更热爱伟大的祖国、热爱我们伟大的人民。”

北京,不到两月前,刚刚经历了天安门“四五”事件,仍在追查“反革命谣言”、诗词、传单,追查“反革命分子”。气氛紧张,一片萧杀。但在家里、在亲朋好友间,人们纷纷私下议论时局。

这一周,从家里父母、兄姐,还有同院发小嘴里,听到好多不知道的事儿。也更砸实了我的所憎所爱。他们告诉我的基本一致——

总理逝世,长安街百万人泣送灵车。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压制悼周,加紧批邓,引发群众不满。一个细节,当向总理遗体告别时,江青不脱帽且左顾右盼,不少电视机前人们一片愤怒。他们把持的《文汇报》三月五日删去总理为雷锋题词;三月二十五号头版文章“党内那个走资派,把至今不肯改悔的走资派扶上台”,被老百姓看作是攻击总理。马上,南京大学生率先上街游行抗议,把标语刷到停靠待发的火车厢外——“揪出文汇报黑后台!”“打倒大野心家阴谋家张春桥!”。

家里人说,那会儿京城在传“总理临终遗言”,其中有这么一句:“小平同志一年来工作很好,特别是贯彻三项指示。”符合人们不满“批邓”的心理,迅速传开。

家人和发小讲天安门“四五”事件——实际广场人最多的,是“四四”清明节那天,有一两百万人。花圈有几千个,从纪念碑堆到广场。碑座上头有中科院哪个厂送给总理、陈毅、杨开慧的大花圈和大诗匾,还记得后两句:“倘若魔怪喷毒火,自有擒妖打鬼人”。悼念杨开慧,明摆着是针对江青。广场上人们传抄诗词,我现在还记得这句:“黄埔江上有座桥,江桥腐朽已动摇。江桥摇(江、张春桥、姚),是拆还是烧?”还有“三人十只眼,阴谋篡大权”,指戴眼镜的江、张、加姚。

他们跟我说,“四五”那天一早,群众看到花圈、挽联连夜被清,人被抓,到民兵指挥部小楼要人要花圈。遭拒后点了火,烧了宣传车。群众打人打的是,喊“周总理是最大走资派”的人。当晚,一两万工人民兵、警察、警卫进场,没走的群众遭殴打、关监狱。

四哥是北京二汽厂工人民兵连长,那天奉命带厂子十几个民兵,参加天安门“围剿”行动。离厂时,四哥跟手下人交代:“咱们见机行事,网开一面,偷偷儿放点人。”他们和不少工人民兵,守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待命。等广场“清剿”结束,也没用上他们。

母亲给我讲得最多。说有挽联下挂一小瓶,暗藏意思是支持邓小平(小瓶)。她跟我讲京城传言——邓被押往广东,行前叶帅送行,紧握邓的手,眼泪“唰”的流下来。今天我还记得,当时母亲用的“唰”字、和她学说比划的手势。还有,说王洪文去见朱德,老总一言不发,只手里拐杖上指三下,戳地三下,意思是斥责王洪文不知天高地厚。王是从工人造反派提拔的中央副主席,传说总理也教育王,王有所转变。所以,广场上矛头都对着江、张、姚。后来才知道,他们四个早结为“四人帮”,没有谁转变。

“批邓”绕不开的是毛主席。亲友们这么说,江、张利用主席的老糊涂。毛主席批邓指示开头一句:“什么三项指示为纲,阶级斗争是纲”!而人们故意说,主席老了,听不清人汇报,是问:“什么?三项指示为纲?”传主席还有两句话:“批周必乱国,反周民必反”。

其实,家人和京城人也知道,这些传说和“总理遗言”,可能不是真的。但在那个特殊年代,极左势力高压,人们只能用这种特殊方式,寄托与传递对江、张一伙的不满与心底反抗。听父亲说,老战友间议论时局,说到江青,手指沾水、桌上点三点儿——三点水的“江”。提起张春桥,抬手摸摸眼框——戴眼镜的张。恐怕非议江、张让人听到出事。

当我登上返回锦州的列车,已经知道——天安门“四五”事件,表明江青一伙失掉民心,“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违背民意。但没想到这一事件,敲响了江青集团与文革的丧钟。

  八.朱总逝世

日记“7月22日晚星期四/抄自12日《人民日报》华国锋同志致悼词:朱德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七六年七月六日下午三时一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九十岁。……”

日记“7月24日

 “悼朱总
夏夜惊雷,飞溅涛涛银河浪。
落人间、千滴悲泪,万绪忧肠。
策马摇麾征天下,揭竿奋戟荡虎狼。
曾将军、威名震中原,蒋魂丧。

讨袁逆,反南昌;逐倭寇,定华夏。
待江山一新,白发苍苍。
耻笑大贼窃竹担,敬颂老帅扶神杖。
已忠魂无愧登玉府,心舒畅。”

我当兵前有一阵,见街头标语、大字报、造反派小报,写着“砸烂”、“打倒”“大军阀、黑司令”朱德的内容。五十年代,父亲陪同朱委员长参观的几幅照片,这时家里也不敢摆了。后来传主席发话:“朱毛朱毛,没有朱哪有毛”,算是保了朱德没被打倒。我诗中“窃竹担”,指井冈挑粮的朱德扁担,被篡改成林彪扁担。“扶神杖”,说朱德用拐杖教训王洪文的传闻。

 九.唐山地震

日记“9月5日/自七月二十八日地震,八月一日搬出房子,昨晚搬回,一月有余矣!这一个月在华北平原上,几十万军民舍生忘死、经艰历险,同地震灾害顽强地战斗。多少英雄,为了阶级兄弟脱险,而自己献出宝贵的生命。万里神州大地,亿万军民奋战。”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多事之秋,更见此言之真理。”

“7.28”唐山大地震前一个月,我结束遵化的入党外调,到唐山换次日火车。正好二哥在那出差,带我逛了“小山儿”——与北京天桥齐名的闹市街。“小山儿”街道狭窄,地势高拱,店铺不少。印象深的有卖“棋子烧饼”,饼如象棋子大小。我住火车站旅社,二哥请我在楼上吃了包子。中号笼屉端上桌,我俩风卷残云,一会儿吃光。包子纯肉油大,真香。地震后,听二哥说,“小山儿”的店铺、吃包子的楼房、火车站,全夷为平地。

震后,锦州与北京、唐山的通讯分别中断了三五天和十来天。我家里电话通了,得知北京家人都住进了地震棚,家离震中几十公里的二哥一家人都平安。后来得知,二哥二嫂当晚就赶往唐山救灾,正值盛夏,废墟气味难以忍受,他们用大葱塞住鼻子,往外扒人。

我们部队和锦州人一样,都搬出室外,各车间人住进地震帐篷。从校机务处调来的车间赵主任,老家唐山,人瘦高,严肃、做事认真,遇问题口头语:“掌握不住”。一天在饭堂午饭时,主任终于收到家信。信封沾满泥土脏痕,他急忙高兴拆开,看了一小下,眼泪涌出,快步离开饭堂。原来是家里房子震塌,父亲、侄儿遇难。战友们都赶去安慰他。

这年真是天象异常。三月,吉林下过一场陨石雨,陨石之多、之大,举世罕见。而唐山大地震,几十万人遇难,损失惨重。

十.反对批邓

唐山地震发生后,报纸上头版头条还是“批邓”,宣传口号:“抗震不忘批邓”。我由于对主席发动“批邓”的不满,以致在上节所示的日记中,引用当时最著名的四句话“天大地大不如……”时,没写第二句“爹亲娘亲不如……”。

印有邓小平“三株大毒草”和批判文章的册子,车间每组一本,全体人员停止工作,宣读、批判。邓去年主持制定三个文件,指导整顿。分别是关于工业问题、科技问题和“论全国各项工作的总纲”,都还是文稿没下发,现被合称“三株大毒草”。

“大毒草”反对乱“造反”与“反潮流”,反对武斗和对干部群众“残酷斗争”。批评工业不要管理、规章制度,拒绝外国好东西。提出“科技是生产力”,保护知识分子。批判以革命压生产,主张大力搞经济。特别是批“林彪一类骗子”:搞乱和分裂党、群众,打着反复辟旗号搞复辟。把好干部、先进群众打下去,篡权专政。我心想,这说的就是江、张和掌权的造反派。

看了“大毒草”,让我更清楚邓小平的主张,都说到了我心里。虽不敢公开表达,但内心更反对批邓。战友们批判发言,也是学说报纸上话,应付差事。已没了过去批刘、批林的劲头。

结合批邓,电台总播放一首歌。可能是上面要求,各车间都学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革命大字报,烈火遍地烧……”。最奇特的是,歌结尾以喊代唱——“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学歌时,我和战友们坐下面嘀咕:这也算歌儿?这种宣教,更令我心生强烈反感。

今天再翻看我当年日记,别说歌颂了,竟然都没出现过“文革”、“文化大革命”这一“神圣”词语。

 十一.军营歌声

讲到集体唱歌,可以说伴随了我的军营生活。当兵头两年,每周一个晚上各车间教唱“革命歌曲”,好像全厂统一规定的每周一。教唱前常念林彪语录:“教一首好的歌子,实际上也是一堂重要的政治课”。后来这句不能再提,教歌时间也不再固定。厂或校部大会前还经常“拉歌”,各连队轮番“挑战”、“应战”——有人带头喊:“某某车间来一个呀,来一个!”或是:“他们唱得好不好呀、妙不妙,再来一个要不要!”随即大伙拍起快节奏整齐掌声“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拉歌基本就是比声大,各车间的“喊歌”声此起彼伏。我们列队上下班、去开会的路上,也每次都齐声歌唱。

“九一三”前,唱“三八作风是传家宝”、“大海航行靠舵手”、语录歌。后来,这些跟林彪有关,不唱了。毛主席“五二零”反美声明为内容的歌,“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我们教唱过。纪念抗战,“解放”了一批抗战老歌。印象深的有这首:“……军队和人民,西里里里、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齐动员呀么嗬咳!”另一首“大刀进行曲”,唱的最多。值班分队长起头:“大刀——向,预备——唱!”战友们高亢歌声响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有个战士,老唱成“大刀——枪!”,外号“大刀枪”。

下班回营房,路上歌声嘹亮。春天沐着和煦暖风,夏天披着灿烂晚霞,秋天踩着金色落叶,冬天踏着皑皑残雪。最爱唱的“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回营前,战友们干完一天修理活儿,清点好工具,在机库前等待集合、说笑打闹。夕阳西下,机库映照的余晖,身上工作服的汽油味,干了一天活儿的劳累,工作结束的轻松,年轻战友间的嬉笑,归营路上的歌声——这一切,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令我永远难以忘怀。

小岭子机场、车间机库、“张公馆”营房,与外面正喧嚣、动乱的社会,仿佛有道看不见的拦网,隔成两个不尽相同的世界。

  十二.主席逝世

日记“9月11日/9月9日,难忘而最悲痛的一天!我们党、军队、国家的缔造者,领袖导师——毛泽东主席,于9日0时10分与世长辞了!!……试看今后中国,将向何处去。国家前途、民族命运、历史重担,已经落到第二代人肩上。共产党人应该紧密团结在党中央周围,万众一心,继续社会主义革命、继续社会主义建设,防止资本主义复辟。”

这天是中秋节第二天,下午通知全厂停止工作,收听中央台重要广播。那是多事之秋,预感又出了大事。我们坐小马扎上,在营房院子集体收听。下午四点,中央台播音员语调缓慢沉痛,刚播开头:“告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书”我立即想毛主席去世啦!因为语调明显是讣告,而其他人去世不可能发“告人民书”。听完广播,每人心情沉痛,有战友用手擦泪,都默默回到宿舍。好像是日落前,通知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平时厂部统一保管的枪支,分发到各个班组,擦拭一新,妥善放好。晚饭时,战友们凝重无语,边吃边听广播。记得中央电台还播错新闻:“现在播送周恩来同志治丧委员会名单”。

第二天,每人发黑纱戴左臂。又过一天,各车间为单位,在机库后面挖战壕搞战备。我们小声议论,为啥战壕修这儿,有人说“苏修在北面嘛”“那它飞机不会掉方向啊?!”搁平时,这话有调侃意思,这阵,没人嬉笑。

日记“9月12日星期日/上午10时,到三团大礼堂吊唁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佩戴黑纱、胸挂白花,怀着悲痛心情,步入吊唁厅。当我们肃立默哀,瞻仰遗像时,不由想起毛主席的丰功伟绩。他缔造了党、军队,领导中国人民,打败日帝、蒋匪,创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又领导了二十多年的社会主义革命、建设。今天,他与我们永别了,不禁热泪盈眶。”

接着是一首不合格律的词:

  “满江红·悼念毛泽东主席
天河倒泻,玉龙悲啸滚狂澜。
腾空起,银星失色,黄砂蔽天。
搏杀霹雳开乾坤,叱咤风云创江山。
红太阳、光辉沐寰宇,天地变。

罗霄险,长夜漫。延水淌,东方亮。
将雄狮唤醒,屹立人间。
泣问苍天三星灭,怒凝大地人妖健。
正浩海、苍茫失舵手,何日还?”

词中“三星灭”,伤周、朱、毛相继辞世;“人妖健”,愤江、张、姚横行台上。“何日还?”,当时,想不到邓小平能回来掌舵,只是为家国前途、命运忧心仲仲。

日记“9月19日/昨天,参加锦州十万军民隆重追悼毛主席大会。一早,我们臂戴黑纱、胸佩白花,乘车到北山参加大会。等到12点,开始进场,会场设在北山大操场。伟大领袖毛主席巨幅遗像旁边,置放着苍松翠柏。各单位敬献的花圈,陈列在会场前面,庄严的五星红旗飘扬在会场中央。下午2:50,全场起立、脱帽。3:00,随着中央电台播出的声音,全体默哀。这时,汽笛长鸣,响彻在锦城上空。收听了华副主席的悼词后,锦州市委书记致悼词。4:00大会结束。”

日记有个细节没写,因肃立时间过长,或悲伤过度,会场不时有人晕倒架出。

我对毛主席的感情是复杂的。自懂事起,毛主席就是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文革起,林彪把对毛的崇拜推上极端,说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我真心信仰。但自“九一三”事件起,内心开始变化。

这两年、尤其是今年,我从电视和电影纪录片里,看到毛主席接见外宾,已经衰老得厉害,头歪靠沙发,笑容呆滞。主席发动“批邓”,更令我不满。批邓指示,我和家人同感:“哪句和哪句都挨不上”,条理不清。感觉主席老糊涂了,受江、张“奸臣”蒙骗。但自小对主席的感情,难以消散。只是不再把他奉为神明,说的话不再全听。

  十三.抓四人帮

日记“10月31日/5日晚离开部队探家,6日早到京。一到红色的首都,就听到中央斗争已要摊牌的消息。那几天,我们是多么盼望老帅们能胜利,多么盼望江青、张、姚能倒台啊!9日早,从广播听到中央两个决定。”

——10月6日,北京。要“摊牌”消息是父母告诉我的,消息来源没说。“两个决定”:华国锋任中央主席和出版“毛选”五卷、建纪念堂的决定。

同上日记“9日上午听到四人帮已被捕(!)的特大喜讯,中午爸爸又带来这个消息,晚上张建国也来报信。当时,就像在梦中。心情是复杂的,既高兴地心里怦怦的跳,又担心这个消息是否真实。当晚,大哥、三哥都来了。全家举杯,干杯庆祝。”

——10月9日。上午传来的消息,还很含糊。中午下班,父亲上楼脚步声“咚咚”的格外急促。推门进来就忙告诉我们:“全逮起来啦!全逮起来啦!”从没见他这么激动、兴奋。“前两天的事,江青、张春桥、姚文元,还有王洪文,都抓啦!还有毛远新!”父亲说,毛主席去年就批他们是“上海帮”(张、姚、王都兼任上海主要领导),说“今年解决不了,明年解决”。父亲从没给香山部队的三哥打过电话,现在高兴的打电话叫他当晚回家。晚上来家报信儿的张建国,总参宣传干部、世交,带来同样消息。还说,主席批他们是“四人团”,随后知道,是“四人帮”这一称呼的误传。当晚,我与父母、平时在承德的大哥、香山部队的三哥和在京的哥哥姐姐,兴奋的在家开酒庆祝。一家开心的聊到很晚,三哥没赶上往香山的333路末班车,半夜走回的部队。

同上日记“第二天,这件事被绝对证实。”

——10月10日。父亲好友、北京卫戍区首长秘书T,在“上海帮”横行的年月,一直同情、帮助受他们打击的老同志,并暗中抵制江青一伙。共同的爱憎,父亲与他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他告知父亲权威消息:6日晚,华国锋、叶帅、汪东兴,以怀仁堂开会为名,分别抓的王、张、姚,江青在她住处抓的。那天还抓了毛远新、迟群、谢静宜。主席管他们叫“四人帮”,早就批评、要解决“四人帮”。T秘书还说:现在就担心上海出事,有几十万工人民兵,附近还有导弹。两天后,T秘书告诉,准备派海军政委苏振华等三人,马上带工作组接管上海。

同上日记“盛大的节日降临了,从这天开始,一直就沉浸在无比喜悦、欢腾的巨浪中。”

——10月10日起,消息在京城飞快传开。正值螃蟹上市,都在传说,不少人买时喊:“要仨公一母!”到了街头还拎着螃蟹说:“看你还敢横行!”好多人家开酒欢庆,听说一些商店酒都卖缺。消息还没在外地传开,我按捺不住兴奋,想曲波肯定已知,就给分队李金章师傅写信报喜:“我们一直希望的事,终于发生了!”一周后,消息在全国传开。

同上日记“参加了星期四的游行。天安门广场今天是这样的雄伟,游行的人群是这样的高兴。说不尽的喜悦,激荡着多少人的心弦;清脆的鞭炮,伴随着多少家的碰杯声。”

——10月21日,星期四。粉碎“四人帮”文件已经下发,报纸、广播仍没公布。头天听说北京市要组织天安门游行,庆祝粉碎“四人帮”。我高兴地跟父亲要求,参加他单位游行。当天一早单位集合,大家都兴高采烈,有的开起玩笑。我们到了长安街,满眼都是数不清的游行队伍。口号声、锣鼓声、鞭炮声,响彻街头。人们都像过节,喜气洋洋。印象最深的,当遇到别的游行队伍,双方都像见到熟人似的,笑脸相迎、高兴招手。然后,相望扯嗓高呼:“打倒江青!打倒王、张、江、姚四人帮!”当我在长安街上、在天安门前,放声喊出憋在心中几年的心声——“打倒江青!打倒张春桥!”不禁双眼湿乎乎。

当晚,中央电台播发:“首都一百五十万军民举行声势浩大庆祝游行,热烈庆祝华国锋任中共中央主席,热烈庆祝粉碎’四人帮’反党集团的伟大胜利!”粉碎四人帮消息,正式对外公布。

同上日记“星期日,首都人民庆祝大会。今天的北京,晴空万里,彩旗飘扬。看到敬爱的领袖登上城楼,我拼命挥动小旗,向前涌去。几个年头的激烈搏斗,多少艰苦的岁月,多少心头的忧闷。今天,竟像在梦中一样。我们党终于胜利了,那四条毒蛇终于落入了八亿人民的法网。两年多来,我最大的愿望实现了,人民的愿望实现了。”

“我看到天安门广场百万首都人民,在这隆重的大会上,高举着“打倒江青”的小旗;我听着百万人民终于高声地、公开地喊出早就憋在心头的怒吼“打倒王、张、江、姚”。是多么怀念最敬爱的总理。”

“敬爱的总理,我一定要勤奋学习、拼命工作、顽强斗争,写下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历史。那时再回首往事,将历史的画页,作为花环,安放在您所安息的江河大地上。”

——10月24日,星期日。我再次加入父亲单位队伍,前干校连长王泽九带队,参加“首都百万军民庆祝粉碎四人帮大会”。那天下午,还是天安门,还是红旗如林、人山人海,还是欢天喜地,锣鼓、鞭炮、口号震耳欲聋。我们在城楼正面偏西,遥望华主席、叶帅身着绿军装,走到城楼西端招手。北京市委书记吴德讲话,开场念到“几天来,全国一片欢腾”,他唐山口音,尾词高八度:“欢腾呀!”顿时,广场欢呼雷动,鼓炮喧天。这句唐山语音、随即的雷霆之声,至今犹在耳畔。

日记“11月15日.锦州/自10·6以来,形势越来越好,大快人心。几年来许多心中不平之事、愤慨之言,今天终于如巨石落地,心情十分畅快。华主席为首的中央,说的都是我们最想说而过去没地方去说的话、办的都是我最盼望而办不到的事。”

接着一首不合平仄的词:

  “庆胜利·满江红
霜秋闰月,十里长街春雷动。
喜泪滚、高山起舞,巨海翻腾。
路畔万众疾走告,灯下千家举杯庆。
笑老鼠、成精妆龙皮,化为梦。

四人帮,鬼焰凶。作恶极,人心绝。
毒汁射总理,天地不容。
中华怒起诛公害,神州激荡讨奸雄。
惊涛中、领袖登舵位,航道明。”

  十四.英雄离合

我这次探家,还有个任务,是帮航校赵副校长带包东西,要我交给他“前妻”。赵宝桐副校长,我参加校部大会见过多次。厚嘴唇、脸红扑扑,相貌威武又透着憨厚。老兵们说,抗美援朝时他击落美机七架、击伤两架,战绩为我空军最高纪录,立过几次特等功,是一级战斗英雄。

几年前,我有次在校部礼堂看节目,见他旁边坐位黑衣女子。听老兵议论,是现任夫人、锦州某厂技术员。回到营房,听说了赵副校长的曲折经历。他原来妻子金凤,人民日报著名记者,抗美援朝时,采访战斗英雄赵宝桐,俩人相识相爱结为夫妻。文革初,金凤向中央写的几份内参,反映运动中的极左错误,其中,有她批评用主席语录指挥飞行的荒唐做法。这些得罪了江青,硬说金凤是“中统特务”,被关押入监五年。中间,空军组织上派人出面,给赵代办了离婚手续,甚至都没让金凤知道俩人已经离婚。赵于一再被施加的政治高压下,又被迫再婚。

以后我听说,三年前,在周总理关怀下,金凤出狱并恢复了工作。她与赵副校长两人和女儿都盼复婚,但女技术员那关很难通过。批邓开始,有人把这和“右倾翻案风”扯上关系,这时江青又插了一杠子,横生枝节。这事就折腾到现在。

我探家前,修理厂李副厂长把我叫去,李副厂长,北京城里人,皮肤白、浓眉,平易、时常谈笑风生。他交给我一包东西,报纸包着,忘了是啥。告诉说是赵副校长的,交代我到《人民日报》社交给金凤。

回京没几天的下午五点来钟,我找到王府井《人民日报》社,对门卫说明来意。在门口等候时,听传达室几位议论开:“金凤儿这事儿真难办,这边没离,那边结了,咳!”看来金凤的事,单位人都知道。不一会儿,金凤走出来。不到五十,齐耳短发、戴眼镜,白净、清秀,气质沉稳、大气。“是三航校的同志吧?”她和气的握手、打招呼。接着带我走不多远,到了她家。住的楼层不高,感觉像单位住宅。我把那包东西交给她,寒暄几句,就告辞了。

后来听说,他们终于破镜重圆,还帮女技术员重建了自己满意的家庭。赵宝桐,被誉为我军“空战之王”,他的战机,今天还陈列在中国航空博物馆,机身喷九颗红星,栩栩生辉。金凤,评为中国新闻界首批有突出贡献专家,两年前辞世,享年九十一岁。

我从一点儿小小侧面,见证了那个特殊年代的一段人间悲欢离合。

  十五.小人物事

探家中,听到四哥和院儿里孩子的一段“故事”。一个月前,他下班骑车路过小区17门地震篷外,院里八九个孩子在那儿蹲着,围成一小圈儿。四哥下了自行车,凑过去问:“你们在这儿干嘛呢?”院里孩子抬头看看他,没人吭声。他看不对,转身刚要离开,一下被人按住:“想跑?没门儿!”“哎,什么意思呀?”四哥忙问。“什么什么意思!你进去蹲那儿!”这才看清,周围一些穿便衣的盯着他们,其中有俩着警服。过一会儿,把他们每人一只手穿进前边人裤带,勒紧,串成一溜,押往派出所。刚走几步,正碰到下班的母亲,急得忙问“你怎么啦?!”“我也不知道,没事,您回家吧,我一会儿就回来。”四哥安慰母亲。

到了派出所,叫都蹲在墙根。“手都勒白了”院里孩子庆洲后来回忆。四哥小声问他:“你们什么事儿呀?”“我也不知道,他们一来就把我们捂那儿啦”。蹲了一个多钟头,过来个警察:“你来干什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哇。”“那你怎么进来的?”“你们带进来的!”。警察说:“嗯,你没事了,走吧!”四哥说:“这怎么回事呀?稀里糊涂就给我弄进来,说走就走了?”“行啊,不想走就这儿呆着吧!”四哥知道跟他们较不过劲儿,赶快离开了派出所。第二天上班,知道是同事看见他被抓,马上回厂报告。厂子立即打电话跟派出所交涉,告诉说四哥是厂里的“先进”(先进工作者),这才放人。

我听院里孩子说,他们在派出所蹲了一宿。第二天临晌午,让家里送来头顿饭。下午,全押上一辆大卡车。除仨人外,其它人脖子上挂个大牌子,有的光写名儿,有的写上“流氓、扰乱分子×××”。都低头站车厢两侧,每人身后一个警察。卡车绕派出所属地游街,到十来个地方停车批斗,其中有北京展览馆广场、我的母校、父母单位。“念批判词儿时候,我们都撅着”,院里孩子说。罪行有唱印度电影插曲《流浪者之歌》,批判:“什么流浪流浪?!”可能有影射上山下乡之嫌吧。“流氓”罪名,是指跟过路女孩儿开玩笑:“又瞅咱们了,又瞅了”,仅此而已。“扰乱分子”,说在地震帐篷唱歌、弹吉他、聊天,“扰乱社会治安”。游斗到天黑,又被拉回派出所。警察没再说别的,他们全释放回家。

这也是特殊年代,“小人物”们的一段特殊故事。

  十六.六安接兵

我探家归队,回车间又投入修理工作,其间穿插着揭批“四人帮”。临近年末,派我到校部新兵连任副连长,接、带新兵。连长是上次新兵连副连长老谢,老熟人,见了分外亲切。听说了上次新兵连W指导员犯生活作风错误,受到处理。好像是早有家室的他,和原“支左”单位的丧偶女同志好了。难怪上次在新兵连,他经常一大早从外面赶回来。我俩都为他惋惜。

接兵出发前,新兵团召集我们开会。一是接兵纪律,二是运兵安全。不准到招兵对象家吃饭,不准叫新兵帮买、帮带东西。还举了例子。说去年接新兵,有几个接兵干部想法买到了猪肉,让新兵每人背半扇儿猪,登上运兵列车,影响极坏。那会儿,没听说过有人送钱送物给接兵干部的,所以我记得,就没提过不许收钱收物的事儿。

我们乘火车转汽车,到了接兵地点——安徽六安市,新兵团开会分配任务、介绍当地情况。六安,念“陆安”,名产茶叶“六安瓜片”。我连招兵的金寨、霍邱两县,是当年红四方面军发源地,出了不少将军(那些年不叫开国将军)。新兵团领导还介绍,这里农村有两个“习俗”:每到青黄不接时,粮食不够吃,不少人家外出要饭。再有一个,有的妇女一吵架急眼,动不动爱跳井。所以,要我们注意工作方法,要耐心细致。

日记(1977)“2月于六安山麓/(两月后我又独回六安退兵)

赠接兵战友
……
塘边相伴遥路短,楼上倾谈夜色深。
独惦山东慈母病,身投两地共忧心。”

我和一个新兵连排长,住霍邱叶集区柳树公社武装部。排长山东菏泽人,小个儿、皮肤好,老实厚道。我俩每天经水塘、涉丘陵,走村串户。找生产队和乡邻们了解招兵对象情况,去对象家走访。当地农民住的,都是土坯垒起、茅草遮顶的土房,堂屋有个小供桌、一个饭桌,家里再没多的摆设。赶上吃饭,见不少人端个粗瓷碗,蹲家门口吃。碗里糙米,没啥菜,常常就两根辣椒下饭。据说,叶集在当地还属条件最好的区,别处情况可想而知。再想起还有不少人外出讨饭,看到当年红军根据地,解放了这些年,农民生活还这么贫苦,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而公社食堂,隔几天倒有桌“客饭”,有酒有肉,公社干部作陪。县里来个人就弄顿“客饭”,什么管电的、管水的、工商税务、政工宣传、农机农技,隔三差五就闻见食堂飘出炒肉香味儿。

晚饭后,我常和排长在二楼住处聊天。屋里冷,上床捂住被子,边抽烟边聊。商量白天招兵事儿,也聊别的。他说老家来信,母亲身体不好,常惦念。我俩挺守纪律,没去招兵对象家吃过饭,也没让帮干过事,顶多抽过人家几颗烟。当地习惯,送客出门,必递颗烟:“斗颗、斗一颗!”一月后我回去退兵,推辞不掉,才在新兵家吃了顿饭。

公社武装部长,眼眯、背微驼,人朴实、话少,每天忙忙活活。招兵工作非常配合,我们一起顺利完成了征兵。有个叶集兵后来分到我分队,瘦高,脸色红白、三角眼,工作积极人老实。还有六安市兵郭安生,白净、总笑嘻嘻,分到螺旋桨组,成熟懂事。年底,我和新兵一道,坐了几天闷罐车,回到锦州北山校部。又开始了一个月集训新兵的日子。

年末最后一晚,我在新兵连部。室外冰天雪地,屋里暖气烧的热呼呼。晚八点准时打开收音机,中央台播音员语音宏亮,播出“两报一刊”元旦社论。记得社论重提“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要实现“天下大治”、“四个现代化”,我听了由衷高兴。

我怀揣着对家国、对个人前程的美好希望,告别了极不寻常的丙辰龙年——一九七六;其实更是告别了共和国历史上最特殊的“十年”。

三十九年后的十月六日,忆起“一九七六”,感慨万千。赋词抒怀——

  贺新郎·丙辰龙年祭
星陨飞石雨。注1
忆关东、寒风朔雪,乐哀天宇。
百万燕都忧国士,泣送长街归去。注2
震紫禁、雄碑义聚。
绝句铮铮锋出鞘,更檄文千束镝鸣羽。
碧血浸、玉阶处。注3

英雄老迈残阳暮。
顾关山、挥鞭万里,怎堪枯树!
十载雄图成遗梦,知否人神怨怒?
龙腾起、琼烟尘土。注4
地坼天崩三宿坠,幸金秋一举收狐鼠。注5
丙辰事、鉴今古。

注:1、吉林陨石雨。2、“腊九”日于锦州闻总理逝世;京城百万众十里长街泣送总理灵车。3、天安门“四五”事件,遭镇压并公布“反”诗:“洒血祭雄杰,扬眉剑出鞘”。紫禁:天安门旁故宫。4、毛主席临终前悲凉长诵《枯树赋》:“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琼烟尘土:有功有过。5、大地震、陨石雨、周朱毛逝世;金秋粉碎四人帮。

本文由孟建平先生赐稿。感谢作者授权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