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邓小平晚年的桥牌搭档和对手——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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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在打桥牌,1985年1月于上海

Original 观潮钱江 钱江说当代史 2022-06-15 08:23 Posted on 北京

       1.桥牌是邓小平最大的业余爱好

桥牌是一项两两捉对对抗的4人扑克牌戏,三缺一即不能成局,高雅又充满对抗性的桥牌为邓小平终生所热爱。邓小平步入退休生活以后,3位有着离休待遇的桥牌高手成为他经常的桥牌搭档。除了在北京对局,进入90年代后邓小平常到上海过年,这三位桥牌搭档也同行。他们在一起打牌直到1994年秋天——那时,出于自然规律,邓小平再也不打桥牌了,这个四人之局也就从此散去。

这 3 位桥牌前辈,我熟悉的是蔡公期伯伯。他是我父亲在燕京大学的同级同学,而且在退休生活开始后一起进入燕京大学校友会做志愿服务。今年金秋,蔡公期伯伯将迎来100岁生日,届时一定要写出若干文字表达敬意。

在这里先说朱成前辈。

蔡公期身边有一位桥牌高手朱成先生,我早有所闻。他也是燕京大学学生,是蔡公期的挚友,他们相伴邓小平的牌局,直到他最后放下手中的桥牌。

1. 这张打桥牌照片的标题叫“对手”

朱成(1918-2008)从太湖之滨走向长城脚下,来到未名湖边的燕园,携来一生波澜。纵然有多少跌宕,桥牌总和他相伴在一起。其中有15年经常和邓小平同桌打牌。最后,他也是手抚扑克,心情坦然地走向另一个世界,犹如告别了风浪的江河,平静地汇入苍茫大海。

且取一波水纹,看它如何折射朱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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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照片的文字说明或者说标题就是“对手”二字。左1邓小平,中间是女儿邓楠,朱成就是右侧这位,正在考虑出牌。和晚年邓小平一起打桥牌的3人中,朱成很多时候坐在对手的位置上。这张照片由邓林摄于1989年1月。

1998年,为纪念邓小平逝世一周年,在北京军事博物馆举办了邓林拍摄的邓小平照片展览,其中选展了一张1989年1月摄于上海,反映邓小平打桥牌的照片。时值邓小平85岁寿辰,照片中坐在邓小平左侧正考虑出牌的就是朱成。这张照片题为“对手”,后来在四川广安邓小平故居中长期陈列。

2. 祝家兄弟和燕园桥牌缘

说起来,朱成还是教蔡公期打桥牌的老师的老师,

朱成原名祝寿山。祖父曾先后在江西和山西为官,19-20世纪之交落户江苏吴县,受到新潮影响,他断了科举之想,要孩子接受现代教育。父亲祝海如于1924年毕业于东吴大学生物系。当时家境不宽裕,为此停学一年到邮政局工作,挣学费完成学业。

大学毕业后的祝海如先后在金陵女大和雅礼大学教书,也曾到南京政府卫生署工作。他和妻子生了5个男孩(老三早夭),老大就是本文主人公祝寿山,1918年生。

祝海如的表哥是著名医学家李宗恩,后来曾任协和医院院长。他的医学成就和供职深深影响了祝海如,使他希望自己的孩子都当上协和医院医生,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好的职业。为此他在1936年下了最大的决心,考上了协和医院的研究生,把全家搬到北平,要儿子们都进入最好的教会中学,然后考上燕京大学医预系。因为协和医学院实行本、硕、博连读制度,主要从燕大“特别生物系”(即医预系)选拔优秀学生进入研究生阶段学习。

这时,他的长子祝寿山已经考取中央大学医学院上完一年级,他硬是让儿子转学燕京大学医预系再从一年级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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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30年代中期就读于燕京大学的祝寿山(朱成),他的理想是当一名医生。

祝寿山自幼聪明而且肯钻研,从小学跳班进入初中。他的英语从小出色,在东吴大学附中高中读书时曾在英语讲演比赛中获奖,此后顺利考入南京的中央大学医学院。他还是个体育尖子,进大学以后是学校万米跑亚军。中大老同学说到他,总以为他是体育系的,因为常见到他在球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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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祝寿山)后排左2,1935年就读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时与同学合影。

祝寿山到北平上燕大,因为国文英文都出色,这两门重要课程获准免修。加上已上过一年基础课,他走进燕园头年里,用不着多挣学分。余暇中精力旺盛的他在这年深深爱上了桥牌,非但自己打,教会了两个弟弟,还把没有上过学的母亲潘承菉也教会了,在三缺一的情况下披挂上阵,而且用英语叫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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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秋就读于燕京大学的朱成(祝寿山,右3着背心短裤者)和同学们郊游。

两个弟弟祝寿河、祝寿嵩,到北平后进了北平育英学校,都是学习尖子。他们到北平次年即发生“卢沟桥事变”,抗战全面爆发。大弟弟祝寿河不能忍受日军侵略铁蹄践踏,1938年考入上海医学院,到上海的租界读书去了。老四祝寿嵩在1940年考入燕京大学医预系,归因于他了解燕大有美国教会主办背景,当时的日军不能随意进入。祝寿嵩教会了要好同学蔡公期打桥牌。祝家三兄弟加上蔡公期,正好4人成局,上牌桌捉对厮杀,他们日后和邓小平打桥牌的局面,即是这样引发出来的。

3. 奔向战火硝烟弥漫处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日美宣战,协和医学院和燕大一起被侵华日军封闭,部分师生辗转千里到大后方成都复学。祝寿山也从已经沦陷的上海辗转来到了成都,进入华西协合大学医学院继续学习,1943年获得博士学位,成为住院医生。

来到成都燕大的蔡公期因病休学调养期间,桥牌牌艺突飞猛进,能和大哥祝寿山打成对手了。他们经常在周六晚上打上一晚。打完牌,常由祝寿山复牌分析,促进提高。

1945年8月,日本战败投降。祝寿山希望回北平协和医院,正巧有派往北平的美国军方人士需要翻译,他得到这个机会,一个多月后搭乘飞机回到北平。这时协和医院尚未恢复,他就继续当了几个月翻译,延续到1946年初国共双方和美国在北平组成“军调处”解决“内战”危机,其机关就设在协和医院。

没有想到,就是这几个月的经历,给祝寿山的往后岁月带来极大跌宕,此为后话。

祝寿山在军调处成立后即离开,到北平德国医院当外科门诊医生。一天,军调处中共成员荣高棠带来一位病人看病,祝寿山诊断后认为必须马上住院治疗。但院方主管不同意,或许是生怕引来麻烦。

性格急切的祝寿山将白大褂一脱说:“我只管治病!要是不让住院我就不干了。”结果院方妥协,祝寿山治好了这位患者。新中国成立后,有一天荣高棠带来这位当年患者,特地向祝寿山当面感谢,原来他是一位解放军高级将领。究竟是谁,祝寿山并没有在意。

在德国医院工作一段时间的祝寿山感到和院方难以协调,辞职到了天津妇幼医院,也不顺心,又辞职返回北平,还是想回协和医院。当时要到协和医院谋职的人很多,需要等待。他转请回到了北平的二弟祝寿河帮忙。这时的二弟已是北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出色儿科医生,而且是中共地下党员。他知道,眼下解放区急需医生,就建议哥哥祝寿山到“那边”“先去看看,如果不习惯就回来。”

祝寿山对解放区充满了好奇心,一口答应下来,由弟弟安排通过秘密交通来到晋察冀解放区,这一去改变了祝寿山的一生!

1947年深秋,祝寿山进入晋察冀解放区,第一步自然是参加集中“学习”,先填登记表。填表人说,你改个名字吧,以后要回去才方便。

改名,这是祝寿山没有想到的。急切之中,他想到了可以姓“朱”,这个字和“祝”发音相仿。

“那就姓朱吧,成不成?”祝寿山问道。

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成。”

“那就叫‘朱成’吧。”祝寿山从此改名。再以后,他成家有了几个女儿,都以“朱”为姓。

进入1948年,朱成参加了由华北军区城工部长刘仁主持的学习班。华北野战军野战医院也设在那里。学习中,一个机要员患黑热病送诊,野战医院医生没见过这种病,误诊为胃病。一个偶然机会,朱成看到了病人,断然否定误诊,立即处置,将患者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

不久,附近一农民腹痛,找朱成去看看。原来是阑尾炎急性发作,送医院恐怕来不及了。事不宜迟,朱成果断地要来一把剪子,立即磨快,沸水消毒,就把手术做了。这两件事很有震动,“八路军来了神医”的消息传遍附近村庄。

学习结束,朱成留下来了,到新成立的杨成武兵团野战医院当外科医生。

  4.与聂荣臻摆龙门阵,向杨成武要马

朱成要到野战医院了,一个战士找到他说:“首长找你。”

对“首长”这个概念,朱成不熟悉,以为就是个干部。

他被领进一间平房,空无一人,砖地上放一张帆布躺椅,旁边有个板凳。朱成想也不想,一屁股坐在躺椅上,然后就势仰倒,躺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轻轻脚步,进来一人五旬上下,温文尔雅,见朱成仰面朝天躺着,就笑了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说:“朱成同志,欢迎你呀!”

朱成欠身起来,说了声“你好”,又仰在躺椅上了,他觉得此人大概是机关文职人员,不是“首长”。

没想到来人递给他一支香烟。一看,是美国香烟。朱成在协和医院上班,工作语言是英语,平日里抽的就是美国香烟,现在断档好些日子了,他接过烟来点上。

从香烟判断,他觉得来人大概比机关文员的职务高些,不然怎么会有美国烟呢?大概是参谋人员了。这时,华北野战军刚刚获得“清风店大捷”,朱成不知详情,就问:“同志,你知道打清风店的事吗?”

“知道一些。”来人应声回答。

那就一定是参谋人员了。朱成在学习班的时候,“清风店战役”是学员间的大话题,有的说被歼国军是我军吸引过来的,有的说敌军自投罗网,莫衷一是。朱成正好借此机会以解胸中之谜。

来人很有兴致,将清风店战役的缘起、发展和结果,一问一答,像讲故事一样清清楚楚,说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说完清风店,来人问起朱成,是什么地方人,家中情况,怎样学医?到部队有什么要求啊?

谈得融洽,朱成有时高兴得哈哈大笑,在躺椅上将皮鞋翘得老高。他突然想到,应该问问这位健谈者姓啥名谁,而且感到此人非同一般,大概就是一位首长,他问:“首长,你是谁呀?”

“我是聂荣臻。”

朱成一下子惊呆了,仰躺着一时竟直不起腰来。原来在华北抗日战场与日军司令冈村宁茨对垒,眼下与蒋介石、傅作义大军决战的解放军统帅就坐在自己面前。

面前的聂荣臻将军平易近人,朱成意识到这正是聂司令的统帅气度。不过自己太尴尬了。

聂荣臻看出了朱成的尴尬,笑着又递给他一支香烟解围。

离开了聂荣臻以后,朱成到兵团司令杨成武处报到。

杨成武在回忆录中记载了当时情景。他忙碌地着手组建新的华北野战军第三兵团,正在与部下说事,外边进来一个人,二十八九年纪,中等身材,穿着簇新军装。

杨成武问:“你找我有事吗?”

“有。”

“什么事,你说吧。”杨成武处事快捷。

“我来找你要马。”

“找我要马?”杨成武大为惊诧,华北战场上,他还没有遇到过直面向他这位司令员要马的人。杨成武身边的人也惊讶了。

来人自我介绍:“司令员,我叫朱成。这是(华北军区卫生部)叶青山部长叫我带给你的信。”

杨成武听说过朱成的名字了,而且聂荣臻司令员已经有交代说,杨成武兵团要进军绥远,远离根据地医院。打仗嘛难免有挂彩的,叫朱成跟你去。一旦出现负伤好及时动手术,免得耽误了。

对聂司令的关照,杨成武十分感激。他的兵团刚刚组建,像朱成这样的优秀外科医生极为难得,他已经确定把朱成分到医疗队随军行动。指战员看到有医疗队随行,心里就踏实许多。

杨成武接过叶青山的信一看,原来是要求给朱成一匹好马。信中说这个医生非常爱马,毛主席初到城南庄时,他对毛主席从延安带过来的小青马也是看了又看,和养马饲养员交上了朋友。

杨成武后来在回忆录中说,其实,叶青山不说,我们也要给朱成一匹马的。对于知识分子,我们向来都是特殊照顾的。朱成向我要马,当然要解决,还要叫他满意。

杨成武当即下令,要警卫员牵来自己的枣红马送给他。本来还想和朱成聊聊,因实在太忙,只好说:“朱成同志,你就骑我的马吧。大走马,性子又温和,骑在上面像乘船。以后有空时,咱们再聊。”

朱成骑上杨成武的马,乐呵呵地走了。

没有想到,朱成骑了一阵子,觉得走马不过瘾,又找到杨成武,希望换上一匹好跑马。杨成武再次满足他的要求,又将自己新乘用的好马给了朱成。

投入战争,使朱成离开了桥牌。

桥牌在北京等待朱成。

(未完待续)

2022年6月15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