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飞骏:司马迁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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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飞骏2018 熊飞骏守望黎明 2022-06-23 19:52 Posted on 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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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 马 迁 之 殇

——熊飞骏

纪元前99年,驻守额济纳旗边关的李陵将军向汉武帝请缨,愿率所部5000步兵出关袭击匈奴,直掏龙城活捉大单于。

以五千步兵远涉荒漠千里出击,迎战几万身经百战的匈奴铁骑,入虎穴擒王谈何容易?

在无大山无植被又缺水的沙漠戈壁决战,一个骑兵的战力大于10名步兵。

如果李陵的部属只是普通士兵,500匈奴铁骑就能轻易打败他们。

可李陵的部属不是普通人,都是以一当十的荆楚特种兵。

纪元前年代的荆楚儿郎神勇无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就是他们的形象代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则是他们锄强扶弱除暴安良的最强音。

中国历史上的三个外族入侵建立的奴隶政权,赢秦、蒙元、满清,都是荆楚儿郎打垮的。从大泽乡斩木为兵到武昌首义,荆楚儿郎一次又一次让大汉江山满血复活。周王朝时代,赢秦不属正统华夏族,而是外来的野蛮人。

人类几千年战争史,骑兵一直独领风骚,直到希特勒的坦克车冲锋在前时,骑兵才遇上了自己的克星。

两千多年前的李陵就发明了“坦克车”,用强驽、长矛、高盾武装起来的古代战车,能有效抗击骑兵的冲锋。

“李陵战车”的出色表现,让匈奴铁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自杀式冲锋”。

李陵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广则是匈奴骑兵谈虎色变的战神。

李陵兵团千里奔袭匈奴浚稽山,把三万匈奴铁骑打得落荒而逃。

匈奴出动倾国力量应对,调集八万铁骑参与围攻。

李陵兵团孤军深入,既无援兵又无补给,箭矢很快消耗殆尽。

没有箭矢的步兵和骑兵对阵等于自杀。

李陵兵团射出了最后一支箭矢,只剩下全军覆没一条路。退路是没有的,无险可守的茫茫戈壁沙漠,步兵两条腿永远跑不过战马的四条腿。

李陵面对重重围裹上来的匈奴铁骑,目䀝尽裂仰天长啸,拔剑抹向自己的脖子。

卫兵快速抓住了李陵的双手:将军,你不可自残有用之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就算战败被俘,前面还有赵破奴将军杀敌归汉那条路啊!

赵破奴将军曾被匈奴俘虏,后乘敌不备,杀死几个匈奴守兵,夺得一匹战马逃回了大汉帝国,继续率军大破匈奴。

李陵放下了手中的长剑,泪水溢满了眼眶。

李陵兵团覆没的消息传回大汉帝都长安,汉武帝刘彻的第一反应就是,李陵丢了他的“面子”。

一个权倾天下为所欲为的威权帝王,“面子”的份量远大于百万生命,能让一个一度英明过人的帝王发疯甚至六亲不认。

皇帝一发疯就要严惩李陵,满朝文武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跟着皇帝一起发疯,在政务会议上纷纷控诉李陵的十大罪状,不满门抄斩不足以平民愤。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例外就是司马迁,皇帝的史官和参谋。

司马迁在金銮殿上慷慨陈辞:李陵以五千步兵决战匈奴八万铁骑,深入敌国千里杀敌八千,取得的战果已足够辉煌,虽然最后力尽降敌,其功足以折罪。再说李陵降敌并非真心,只是想成就赵破奴将军那样的功业。我了解李陵的为人,坚信他不久后会提匈奴人头回归大汉帝国。我们应该给李陵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万不可断了他报国立功的后路。如果我们现在意气用事杀掉李陵全家,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匈奴单于了。他早就想重用李陵这样的大汉虎将,来弥补匈奴缺少将才的短板……

司马迁为了国家和皇帝的千秋大计,只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注意到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感觉丢了“面子”的刘彻那时已经疯了,根本听不懂司马迁的赤胆忠言,只感觉他的话句句带刺越来越难听,还未等对方说完,就一声怒吼打断了司马迁的陈辞。

司马迁搞不懂皇帝为何发怒,他是皇帝的参谋,在如何处罚李陵上分析利弊是他的本份,否则就是渎职。他的父亲司马谈在位时,对文帝和景帝的劝谏比他的话难听百倍,可两皇帝都能耐心听完过后还大大嘉奖。今天这个皇帝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汉武帝刘彻坐了几十年江山后,聚敛起来的权力比父皇和爷皇大十倍,他发起怒来无论有理无理,代价都是可怕的。

司马迁当即打入死牢,被酷吏责打得体无完肤死去活来,非要他承认自己是李陵的同党,企图叛国投敌的汉奸卖国贼。

酷刑之下无好汉,要什么口供就能得到什么口供。司马迁对强加给他的罪行供认不讳,被大汉帝国判处死刑。

一直处于疯癫状态的武帝刘彻似乎还不满足,感觉死刑太便宜了,在勒索完全部家产后赦司马迁不死,处以“宫刑”,失去了“男人”的标识。

对于一个上流社会的体面人来说,“宫刑”比“死刑”痛苦羞辱十倍,就算苟活于人世也为众人所不耻,连乞丐奴隶都能信心满满嘲笑之,所有亲友也象躲避瘟疫一样恶而远之。

从“蚕室”走出来的司马迁,立马被众亲友的唾沫星子淹没了,沦为名副其实的社会弃儿,日复一日品尝绝世孤独的苦味。

视尊严如生命的司马迁,在绝世孤独的头半年,死亡成为人生最大的诱惑,一了百了的冲动如影随形。

司马迁最终没有走上自杀那条路,每当他与死神接吻时,就能听到一个声音:你不能死!你还有重要的“大事”要做,那件“大事”除了你没人做得了!

司马迁明白“大事”是什么,是为中华民族的前三千年修史,记录“青少年中国”的成长历程。这部巨著有五十多万字,名《太史公书》。

为了撰写《太史公书》,司马迁已经准备了二十多年,青年时代就读千卷书行万里路,游历考察了大汉帝国绝大多数历史名城,从传说中大禹召集部落首领开会的浙江会稽,到屈原悲愤投江的湖南汩罗;从孔子讲学的曲阜遗址,到汉高祖的故乡,听取沛县父老讲述刘邦起兵的往事……

《太史公书》的准备工作五年前就已完成,早就应该下笔撰文了,可司马迁一直拖延下来。这些年他在仕途上春风得意,皇帝重用臣僚追随亲友争相奉承巴结,他天天都很“忙”,官场应酬世俗交际占去了他的绝大部分时间,根本没精力在书房坐下来著书立说,计划中的修史工作也就一年年往后推。

被皇帝处以“宫刑”后,司马迁的命运从云端跌入万丈深渊,从朝中百官到山野村夫,从文人学士到市井贩夫走卒,没人肯正眼瞅他一下,寒舍门可罗雀,天天迎来送往的社交应酬一夜“归零”。

上帝为他关上一扇大门时,也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户。告别浮华躁动的名利场后,司马迁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去完成那件拖延了好几年的“大事”,去思考和撰写《太史公书》。

司马迁发现,自己这次被处极刑,很可能是上天的旨意,一方面惩罚他过去的浮躁;一方面给予他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上天交付的使命。

司马迁开始奋笔疾书,书房成了他整个的世界,笔下的历史人物上升为他天天对话的鲜活生命,窗外的红尘俗世完全淡出了他的关注。

当司马迁在书房笔走龙蛇时,屈辱、悲伤、愤恨、失落、嫉妒、憎恶、不平等痛苦情绪也一天天远去,最终消于无形。他的身心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代,自信、乐观、平静又充满活力,从身体到心灵脱胎换骨,一个全新的自我劫后重生。

五十多万言的中国青少年史,字字珠玑字字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苦心人,天不负,在司马迁生命的最后几年,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最伟大的巨著,《太史公书》完成了!

人人不耻的司马迁,一夜之间大名垂宇宙,上升为神洲大地的天皇巨星。

《太史公书》初稿送达武帝刘彻的御案时,这个疯子的眼眶湿润了。

司马迁被处“宫刑”后,李陵全家被满门抄斩,老幼妇儒一个不留。

匈奴大汗听说武帝把李陵灭了族,高兴得大大跳起高来,他终于可以放心重用这个敌国将星了。

大汗把最漂亮的小女儿嫁给了李陵,提拔他为右校王,把美丽富饶的唐努乌梁海作为他的封地。

皇帝的疯狂终于自作自受,李陵得之全家被屠后恨透了他的祖国,自此走上了伍子胥之路,全心全意为大汗出谋划策,向祖国讨还血债。

武帝对匈战争前期,大汉帝国捷报频传一路凯歌;匈奴丧师失地一溃千里,连富庶的河西走廊也成了汉家的后院。匈奴人对天呼号:“失我祁连山,害我六畜不蕃息;失我胭脂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武帝对匈战争后期,李陵辅佐匈奴绝地反击,战争的天平倒转过来了,大汉帝国开始品尝一败再败的苦味。

公元前90年,也就是《太史公书》脱稿的那一年,武帝的小舅子李广利统率十万大军和匈奴决战杭爱山,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全军覆没,李广利放下刀剑投降。

武帝刘彻的“面子”终于给丢尽了。

公元前91年,武帝刘彻完成了他最后的疯狂,亲手把自家最有才能的儿子,也是大汉帝国的接班人给灭了族。八年前皇帝把李陵灭了族;八年后又把自家长子给灭了族,天道果然报应不爽!

皇帝看完了《太史公书》初稿,毒害了他十来年的疯病一下子痊愈了。

皇帝终于发现,自己当初错怪司马迁了,残害这个汉帝国的第一天才,使帝王之家付出了惨重代价,随后十年上天一直在惩罚他的疯狂。

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也为了走出被报应的魔咒,皇帝破格提拔司马迁为中书令,也就是帝国宰相。文臣武将和亲朋故旧一窝蜂涌上司马迁的家门,变着戏法歌颂奉承这个他们曾经不耻为伍的社会弃儿。

司马迁没有走出自己的书房,不只是厌恶势利之徒,还有珍惜难得的平静时光。他得平静走完自己的余生之路。

…………

二0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