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个「私人史」网站，收集了很多个人回忆录，大部分是知识分子，其中不乏老一辈文艺界精英人士，象贾植芳、叶浅予、黄永玉、黄宗英等等，近日刚去世的名律师张思之也有好几篇，不过除了一篇回忆他青年时代如何加入地下党搞学运的，其他篇都被打上个红色惊叹号，下注「此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被封杀。

也有自己不太有名，但其前辈曾经大名鼎鼎的，如于光远的女儿于小红、严独鹤的儿子严祖佑、章乃器的外孙女陈小春等人的回忆，其实他们文章的内容更惊心动魄。因为说出了一些父辈不能讲不敢讲的事情。看得我屡屡拍案惊奇。

他们大都是回忆一九四九年之后在大陆的遭遇。主要是文革十年。因为文革延续时间最长、打击面最广，许多历次运动都逃过来了的老文人、老革命、老左派，在这场运动中统统一网打尽在劫难逃。

尤其是老左派，他们在前面那些运动往往是整人者，到了文革惊见自己变成了被整者。这下是左、中、右人士一锅端，都是「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之外，又添叛徒、特务、走资派，黑八类分子在牛棚大会师。时为中国教育出版社编辑的语言学家周有光忆述：「我们单位七十几个人，有二十几人打成黑帮分子，还不算我们反动学术权威和右派分子。」

天津作家林希有段牛棚描写殊为惊悚。他早在胡风运动中就中招，文革来了自然是老牛鬼。一天，他被「革命群众」抓去暴打一顿，扔进牛棚。过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正痛不欲生，突见旁边还有个人，也被打得血肉模糊命垂一线。定神一看，此人竟是他们工厂党委书记，这下他倒心定了。
书记多年来都把他当敌人斗，现在自己也成了敌人，便把他当成了难友。这书记虽然在台上时一向以党的化身自居，其实只有小学文化，一肚子草。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可怜巴巴地讨教于自己这名前敌人道：「林希，你是读书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希也不懂，但自以为已经被革过几次命了，比这初尝革命苦果的家伙还是要懂得多一点，便回答道：「这就是革命。」

其实他这也不完全是挖苦书记，这就是他当时对革命的理解。红歌里不是天天在唱吗：「共产党领导咱闹革命，夺过鞭子揍敌人。」现在他们都变成敌人了，自然只有挨揍的份。

别说林希这种对政治一窍不通的书生了，就算是中共数一数二的「马列主义理论家、经济学家」于光远，对那场革命又懂得多少呢？ 「私人史」里收有于光远的<文革杂记>，也收了他女儿于小红的<白花丁香树>。对照着读颇耐人寻味。

我拜读过于光远的政治经济学大作，不认为他对政治经济学、哪怕是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有任何建树，无论是资本主义部分还是社会主义部分。说得难听点，以毛着打头的这类中共哲学、政经学著作，只不过是二道贩子三四道贩子的货色，而且是掺了假注了水的伪劣产品。难怪五六十年代，他们这类理论家科学家都成了「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吹鼓手，加入到「水稻亩产万斤」「南瓜嫁接萍果」的荒诞合唱中。如若说于光远对中国建设有过什么贡献，也就是改革开放时对邓小平以市场经济取代计划经济的举措作了点理论解释。而市场经济早由西方经济学家提出了一个多世纪，且已由欧美资本主义国家的实践证明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经济体系。

我更有感触的是于光远的个人悲剧。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前妻被人整死，至死也不敢承认自己有五个女儿而不是四个，只因那个女儿是跟右派妻子离婚之后生下来的。而且，就连回忆录中也对前妻和三个大女儿不置一词，要不是看了于小红回忆，我还以为他只有后妻和两个小女儿。这是多么惨痛的悲剧！何况，从他自已和女儿们还有其他人的回忆看出，他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他的传记中提到，他早年学的其实是物理，他老师周培源甚至把他的毕业论文拿去给爱因斯坦批改，认为前途无量。后来投身革命，参加共产党，便放弃科研搞政治了。之后他平步青云，三十多岁已居国家科委副主任高位。所以后来在放弃前途还是放弃妻子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把心一横「红心向党永不变」了。他的悲剧，其实是一代人的悲剧。

而最可悲的是，他们这些上当受骗的人，从高官到草民，很多人到死还不肯承认现实，甚至还教育下一代重蹈他们的覆辙。林希说他当中学老师的哥哥被学生斗得不想活了，还泣告他道：「如果我出了意外，你要把你姪儿姪女抚养成人，教育他们热爱毛主席，听党的话。」

如果说这是一篇惊悚小说，至此，我们才看到最惊悚的部分：被魔鬼弄死的人，竟要他的儿孙认魔作父。魔鬼不仅攫去了他们的身体，也攫去了他们的灵魂。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