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鲁瑛,悲剧人物的红色前半程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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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潮钱江 钱江说当代史 2022-06-30 12:09 Posted on 北京

 

鲁瑛(1927—2007),革命战争年代的《渤海日报》编辑、山东《大众日报》编辑、记者组组长,后调上海《解放日报》,担任驻山东记者站负责人、《解放日报》总编辑办公室副主任、党委办公室主任。

“文革”爆发的1966年6月作为“中央工作组”进入人民日报领导层,此后担任人民日报主要负责人8年之久。文革结束后即接受审查,被开除党籍,80年初结束审查恢复工作,在人民日报出版社担任编辑。

我是怎样认识鲁瑛的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之后,中央很快印发了一批供批判用的汇编材料,集中揭发批判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和王洪文,以及跟随他们祸乱中国的“主要帮派分子”。这些汇编材料中有一个专卷——《“四人帮”及鲁瑛利用《人民日报》疯狂推行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罪证材料》,专门批判鲁瑛,他被定义为“四人帮”在人民日报的心腹”。这些材料,当时读来有惊心动魄的感觉,此后淌入历史长河经受淘洗。

没有想到,进入80年代,我会在同一个院落里见到鲁瑛,而且成为同事。

一开始,我只是远远观察他。我接触到的许多材料,把他描绘或直接写作“草包总编辑”。我当时倒也曾经想到,“草包”而担任人民日报主要领导8年之久,倒也真不容易了。

1986年夏天,我采写“乒乓外交”这个题目,涉及1971年4月美国乒乓球队来华访问期间《人民日报》的版面安排,于是到人民日报出版社访问了鲁瑛。他刚刚从报社图书馆调到出版社工作。

鲁瑛愿意谈,而且记忆和表述都清晰。他说明,对美国乒乓球队到北京的活动他并不知情,但当时周恩来总理如何安排版面的指示,记得很清楚。根据采访记录,在我日后出版的“乒乓外交”一书中,有如下一段叙述。

“在向美国队发出正式邀请的第二天(4月8日),周恩来召来了《人民日报》负责人鲁瑛,还有报社分管国际报道的负责人崔奇,告诉他们说:“美国乒乓球队就要来北京了。这是毛主席亲自作出的决定。决定作出之后,主席还催了我两次。你们一定要重视这件事。”遵照周恩来的指示,有关美国队在华活动的消息由新华社统一发布,《人民日报》作极为简洁的报道,内部发行的《参考消息》则大量转载有关外电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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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著《乒乓外交幕后》,东方出版社(人民出版社副牌)1998年出版,这是1987年初版之后的第二次修订版。

访问鲁瑛之后,我访问当时同在报社出版社工作的崔奇先生,得到了同样印证。当时学业尚重,已开始写毕业论文,手头还有几个采访题目要做,因此没有深谈下去。

十几年飞一样过去,我回到北京工作,对人民日报史的积累多了一些,决心认真采访鲁瑛。

2005~2007期间,我登门对鲁瑛做了多次采访。

这时的鲁瑛离休在家,很愿意向我回忆当年。此事还得到了他夫人张文卿和女儿海燕的支持,经常在一起交谈,相互补充。

我感觉鲁瑛对自己的早年经历记忆相当好,只是对文化革命的一段,尤其是文革中后期的一段,以及自己接受审查的那一段记忆混乱或丧失。他自己也坦言,那时曾经“精神崩溃”,“发了神经病”。

尽管这样,他的早年回忆是完整的,而且可以得到一些他人印证。他的晚年岁月则有许多历史档案留存,近日读到窦其文学长回忆和鲁瑛的交往,则丰富和进一步完整了对鲁瑛晚年的记录。

随后读到张何平学长的详细回忆文章。这样一来,勾勒鲁瑛的一生是可以做到的。剖析这位历史人物,可以作为分析20世纪中国历史、分析“文化革命”劫难史迈出的一步。

在采访基础上,我撰写的《鲁英的红色前半生》发表于2013年5期《党史博览》杂志。现在增补,然后再向前一步,完成《鲁瑛的悲剧后半生》,算是对这位历史人物作一个完整勾画。

不足之处和偏颇之处,请识者赐教,以继续修正。

鲁瑛:悲剧人生的红色前半程

正文:

  1.山东黄县是故乡

1927年11月3日,鲁瑛出生在山东省黄县(今龙口市)中村镇王格庄一个普通的刘姓人家,父亲刘再田,母亲叫刘兰凤,鲁瑛本名刘殿松。

这个家庭兄弟姊妹一共4人,刘殿松是老二,他有一个哥哥叫刘殿槐。一直在家乡当农民。20世纪50年代初,朝鲜战争爆发,他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奔赴朝鲜打仗。复员回乡后继续当农民,直到在家乡去世。
刘家兄弟后边两个是女孩,后来都到了上海工作和生活。

王格庄有300多户人家,村里有一座大庙,旁边有一所小学校,包括了初小和高小。刘殿松5岁那年到村里的私塾念书,一年后上了村里新式小学。

王格庄的小学环境不错,有操场,附近还有一个池塘,荷花田田。由于是新式学校,学生到校要唱“三民主义,我党所宗”的歌,这使孙中山成为幼小的刘殿松最早知晓的村子以外的知名人士。

刘殿松上小学的时候,父亲远在哈尔滨谋生。他是早年闯关东的鞋匠,到了哈尔滨还是干鞋匠,开了一个来料加工的皮鞋小作坊,渐渐地发展起家业,雇上了伙计,最多的时候有七八个人,生活一点点宽裕起来。大约在9岁左右,刘殿松随母亲从黄县老家到了哈尔滨和父亲团聚,在哈尔滨上了两年学。

刘殿松在哈尔滨只生活了两年多,父亲患脑膜炎去世了。母亲带着父亲的灵柩,拉着儿子回了黄县老家。这是1940年前后的事,刘殿松大约11、12岁。这时,他的家乡王格庄已经是八路军控制的游击区,或者叫根据地的边缘区。

从东北回到老家,刘殿松继续上学。他知道村里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小伙子,名叫刘毓满,他参加了八路军的“老十三团”。晚年的鲁瑛(即刘殿松)回忆说:“我记得很清楚,13团在我们村附近有一次战斗,这一仗打得很厉害激烈。刘毓满拿一支驳壳枪,可能是一个班长,也许更高一级,总之应该是个干部。这场战斗之后,13团就撤走到山区去了。“老十三团”是许世友的老部队。这一仗使我知道了八路军的主力。”
由于父亲去世,家境一下子就差了。到刘殿松小学毕业的时候,王格庄里有一位读过书的人,人称“大嘴先生”,算是村里有学问的人,他知道刘殿松学习成绩不错,前来对刘殿松的母亲说,你儿子看来有出息,你再苦也要供这个孩子上中学。

2.就读于山东龙口中学

母亲接受了这番话,尽力支持老二继续上学。

小学毕业以后,刘殿松考上了当地著名的龙口县立中学。这个龙口中学远近闻名,是当地较早兴办的一所新式中学,始建于1892年,始称“哈约翰学校”,是一所教会学校,当地人称“华洋书院”。民国后改称崇实学院、龙口县立中学,在整个烟台地区都是很有名的。

这所学校的录取相当严格,能考进这个中学,说明刘殿松的成绩在当地高于一般。

当时的龙口却是日占区,主要由伪军控制。刘殿松上中学的时候,思想倾向进步,痛恨日本侵略中国。八路军经常派人悄悄进入龙口中学,在学生中宣传抗日思想。刘殿松很快就和八路军城工部的人员熟悉起来。不仅如此,八路军城工部的人还常常到刘殿松家来。只要回家,刘殿松总会积极向八路军通报龙口的情况,还一起研究下一步如何收集鬼子的情报。

龙口中学的男孩们喜欢打篮球,刘殿松身材高挑,篮球打得出色。有一群“二鬼子(伪军)”也喜欢打篮球,差不多每周来龙口中学和学生打一场比赛。每场比赛之后常常约下一场比赛。有时,二鬼子对学生说:“下周来不了了。”问为什么?二鬼子就说:“要进山去了。”这就是说他们要进山扫荡八路军去了。刘殿松一旦知道了这个情况,就会写成一个字条,塞进自行车车把,送到指定的交通站。这个情报很快就可以送到八路军城工部。

刘殿松在龙口中学上了两年半初中,不想继续念书了。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他的思想日渐倾向进步,要反抗日本侵略。他的家乡王格庄是日伪军和抗日军队反复争夺的地方,民兵抗日武装和游击队的活动很频繁。刘殿松想离开日军统治下的龙口县城,到农村去,找机会参加八路军。第二点,他觉得自己渐渐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不应该让妈妈在家里那么辛苦劳作供自己上学,应该自食其力了。

 3. 投身革命当小学教师

准确地说,这位刘殿松的正规学历就是初中二年级。就阅读结构来说,他对欧美文学作品读得很少;在另一面,出生和启蒙于孔孟之乡的山东,他对中国传统文史名作有涉猎;对俄罗斯和苏联文学,则在参加革命以后读到一些。

进入初三年级不久,刘殿松听说抗日边区政府办的黄(县)和招(远)师范学校成立了,正在招生。他很快下决心离开龙口,赶往栖霞县报名。

这个学校是培养青年抗日干部的速成学校,在龙口中学上了初三第一学期的刘殿松1943年7月来到栖霞,在“黄招师范”报到之日被确定为他参加革命的日子。

刘殿松到黄招师范没多久,学校还没有开学,日本侵略军就进行扫荡了。学生们纷纷进山躲避,刘殿松一度跳入一口枯井躲藏起来。等鬼子扫荡过去,他又回到学校。

由于日军扫荡的来势猛,八路军向山区退去,黄招师范一时办不下去了。边区政府黄县第8区的教育助理找到刘殿松,给他安排工作,到“边缘区”去教书。

遵照上级指示,刘殿松来到离开家乡不远处的黄县龙化村小学教书。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同学好友刘振渊。在这所小学,刘振渊教数理化,刘殿松教语文和历史、地理。以他在龙口中学的学习底子,教授乡村小学应该不成问题。30余年“文革”后鲁瑛跌入悲剧谷底,一时有许多批判文章说他是“白字先生”,将“墨西哥”读成“黑西哥”,“钓鱼岛”念成“钩鱼岛”之类。若从他名校龙口中学学历和当过小学地理课教师的历史情况分析,这一点似可存疑再去考证。从他的总体学历来看,宣讲文件时念出白字完全可能,但这是他文字知识及常识不足而并非罪行,对他的批判不应集火于这些白字,而是应该针对他一生的所作所为,特别是在“文革”中的言行。

文革之后整理编印出来的鲁瑛“笑话集”中典型一段,“黑西哥”之说出现在此处。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那场浩劫刚刚过去的时候,认识和批判未及深入,有待认识与研究的地方还有很多。

刘殿松还有一个好朋友曲道原,这时也离开龙口中学,回到自己的家乡黄县曲家村教书。

龙化村是典型的游击区,有两面政权,刘殿松手里的教材也有两种,一种是日本侵略军发来的,还有一种是抗日政府编的。刘殿松日常教书采用抗日课本,师生们把侵略者发的教材放在庙堂佛爷的屁股底下,在课堂上朗读抗日课本。村外大路上有儿童团站岗,只要远远地看见日军出动了就马上报警。待到日本鬼子闯到教室外边,师生们手里早就拿着日本人编的课本了。等日本鬼子一走,师生们拿出抗日教材接着上课。

不过,真的面对扑到教室门前,全副武装、面目狰狞的日本侵略军官兵,那场景毕竟惊心动魄。

(未完待续)

2022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