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海:公羊家和大复仇—东海微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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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元朝的罪恶,明朝已经清算之;清朝的罪恶,民国已经处理过。日寇也为其侵略罪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包括美国两弹大轰炸和东京国际大审判。中国人当然不能忘记历史,不能忘记屠杀吾民、侵略吾国者的罪恶,但也不能以国仇九世可复、百世可复为由,将历史上已经受到审判清算的罪恶,重新算在它们的后裔身上,置眼前的政治无道、特权猖獗和人民的现实苦难于不顾,整天对着元清和日本人喊打喊杀喊复仇。这不是复仇,这是对内制造民族分裂,对外拉仇恨。这正是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分子最爱干的事。

【公羊】公羊家的一些观点是从《春秋经》中引申出来的,未必错,但有其适用范围。例如三讳论、国仇百世可复论,皆非普适原则。将它们普适化,把三讳说成政治原则和历史原则,把国仇百世可复论硬套于元清和日本,都是生搬硬套,大错特错。关此,吾已屡言之。

【史眼】《春秋公羊传》说:“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春秋谷梁传》说:“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这是公羊家和谷梁家对孔子删定《春秋》时的方法总结,并不准确,更非儒家记史原则。《春秋经》是孔子根据史书《春秋》撰作的,在撰作过程中有所删削,史书中某些尊者贤者亲者的事迹被删削了,公羊家和谷梁家遂以为孔子是为尊者贤者亲者讳。儒家为至亲隐讳是有的,但这不是纪史原则,更没有为尊者贤者讳的要求。恰恰相反,《春秋》责备贤者,儒家最重直德,秉笔直书才是史德。

【三讳】公羊家的三讳说,非而似是,似是而非,完全违反了儒家政治原则和历史原则,违反了《春秋》精神。可惜这个错误极具迷惑性而流弊深远,严重误导了后人尤其是现代人,为反儒派提供了最好的炮弹。东海在《父子必相隐,史官无三讳》等多篇旧作中对此有过剖析,兹不赘。

【复仇】公羊家认为国仇不受世代限制,国之大仇虽百世可复。其言曰:“九世犹可以复雠乎?虽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国何以可?国君一体也;先君之耻犹今君之耻也,今君之耻犹先君之耻也。”注意两点:其一、公羊家认同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是因为纪君的罪恶一直没有受到审判惩罚。如果纪君当时已经受到惩罚,纪国已经按照齐国要求作出赔偿,齐襄公就不能以复仇之名灭纪国。其二、这个观点适用于家天下君主时代,当时君主代表国家,国家和君主一体,先君和今君有血缘关系。而今民主时代,情况大不相同,不能胡乱套用。

【复仇】复仇有序,一关系上先亲后疏,先复父母兄弟之仇,再帮助远亲和朋友复仇;二时间上先近后远,先复现前之仇,再考虑过去之仇。不少人放着至亲好友之仇不复,却口口声声要为民复仇;对眼前民胞蒙冤受屈、饱受欺压无动于衷,对保家卫国的历代先烈毫无敬重和祭祀之诚,却口口声声要为宋元明清民之民复仇。对于这类爱国贼,吾只有深深的鄙厌!

【复仇】大仇不可不复,君父之仇必复。复仇之后,仇恨消除,自当风行水流向前看。继续活在仇恨之中,那就不应该也非正常了。一些人和影视剧中喜欢说:“人不能活在仇恨之中。”这句话没错,但因此而置君父大仇于度外,而放弃复仇的责任,则大错特错。

【复仇】复仇精神是一种正常人性,一种人类不可或缺的特性。大复仇是春秋大义之一。非人化社会的一大特征就是复仇精神的消失,很多人反过来仇将恩报,认贼作父。小金朝就是典型,那是没有人性、没有人味、没有希望的国家和人民,天谴之国也,天之戮民也。

【复仇】既然政治悖道,司法背理,那就必须通过其它非常的方式维护天理和公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个体报仇,即使收取高额利息,也无可厚非。楚国昏君枉杀伍子胥父兄,伍子胥率领吴军打败楚军,鞭尸楚王,几乎消灭楚国,获得《春秋经》的高度肯定和赞扬。复仇为《春秋》所大,更为东海所大!这个时代比起春秋时代,更需要复仇精神!

【君子】有一个普遍的世俗误会,认为君子好欺辱。俗话说,宁欺君子,不欺小人;可以欺负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其实恰恰相反,君子最不好欺辱,一则天理不容,因果不虚;二则君子勇于复仇亦善于复仇。吴起略得儒智,死后都能为自己复仇,况君子乎。只是君子不屑与小人计较,不屑计较小恩小怨,世俗遂以为好欺辱也。

【春秋】朱子虽推尊小程子,对《春秋》的看法却颇不同于小程子,不信条例之学,以为《春秋》不过“直书其事而善恶自见”而已,于《春秋》三传中唯重《左传》,似有夷经为史之嫌。我以为,公羊、谷梁虽存在牵强附会的失当,亦不少符合原则的正义,可视为外王学的歧出,不可完全否定或过于贬低。关于《春秋》,还是小程子说得好:“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者也,言不能与于斯尔。斯道也,唯颜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小程子《春秋传序》)

【解经】不妨迷信圣人,不要迷信古人。《公羊传》说:“君亲无将,将而诛焉。”,意谓对于君王和至亲,只要有反叛或危害的打算,不论是否落实为行动,都是死罪。《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将要反叛,就是反叛。这个解释没错,但一些古人古注却有误。裴駰集解引臣瓒曰:“将,谓逆乱也。”王若虚《谬误杂辨》:“《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盖接上文。将,弑君之辞也。”把将要的“将”直接解释为逆乱或弑君,就错了。

【答客】或说:“《公羊传》说,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这不是以动机定罪吗?东海答:非也。对于君主和双亲,臣子即使有将要篡弑的图谋,也是死罪。但以图谋定罪,也并非纯动机推测,而必须真凭实据,比如作案计划、工具和同谋供词等等,实质上还是以行为和事迹为主。

【答客】强进家门的歹人有两种,一种来自于江湖,一种来自于官方或有官方授意。对于后一种歹徒,可以依法即时反抗,也可以暂时忍让,录像录音,保存证据,然后发动亲朋好友同道,诉诸海内外舆论,追究到底,一则追究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的责任,二则追究具体执行者的责任,让它们为它们的无法无天付出应有的代价!对待穷凶极恶的歹徒和各种大仇,就应该追究到底、报复到底,绝不饶恕。或者说,让对方付出沉重代价之后再饶恕。这就是春秋大复仇精神。复仇的方式方法因人而异,复仇的原则和精神万古不易。

【问题】或问:如果君杀了父怎么办?或答:此儒者之所不忍言也。东海曰:于理不可不明言和言明。君杀父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父有罪当诛,君依法诛之,其子不得仇其君。如大禹之父崇伯鲧,受命治水,九年不成,被舜帝殛死于羽山,大禹子继父业,治洪成功,被舜帝推为天位继承人。第二种情况,父无辜被诛,子当为父绝君,并为父复仇,如伍子胥故事。为父复仇,春秋大义也。

【杂家】杂家的共同特征是没有基本的文化立场价值标准,或者立场不稳定,容易动摇变化。例如儒道并重者,面对仇家,想报仇,春秋大复仇是最好的名义;不想报仇,以德报怨可以成为最好的遁词。道家也是正学,儒道并重的杂家尚且如此,其它杂家就更加没有定准不可捉摸了。例如马儒毛儒,别人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行仁义之道,什么时候用马学毛思;什么时候是正人君子,什么时候会变成诈力分子。

【警钟】义刑义杀义战,以直报怨和大复仇,都必须是针对罪恶的惩罚。滥杀无辜滥杀平民,任何社会、任何时代、任何情况下都是天理不容的大恶大罪。孟子说:“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这是儒家铁律,王道原则,考诸三王而不谬,放之四海而皆准,推之百世而不悖!

【报复】世事有度,不能过度,唯独报恩报仇不以过度为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日之惠终生相还,一饭之恩千金相报,都是报恩的过度,天下不以为过也。伍子胥报父兄之仇,覆其祖国,鞭其王尸,这是报仇的过度,《春秋》不以为过也。大恩大仇都有巨额利息,报大恩大仇而不过度,不足以为报也。

2022-8-1余东海集于青秀山下独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