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鼓王:故乡我路过你时你却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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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烽 新默存 2022-08-15 20:00 Posted on 四川
 

故乡,我路过你时你却空空荡荡

文|文烽

诗歌和远方对于我来说都太虚幻,我认识太多的诗人,去过比远方更远的远方,每次回到我“虚拟”的小镇(其实我没有虚拟它,只是每次讨论记忆里的小镇时,只能在我的形容中体会出颜色和味道),确实感觉有道不明说不清的“荒凉”,或许人到四十应该承认自己是一个失去了“故乡”的人吧。其实按照我内心的想法我更想说自己是一个失去“原乡”的人,因为关于这些,祖辈家人并没有太多提及,我与父亲相隔四十岁,很多关于时代的故事,我用了很多年努力去问,他用了很多年努力在回避。

回乡欣喜,但夜里苦楚。老友相聚几杯大酒下肚后是诉说年复一年的当年往事,很想找一间酒馆或者咖啡馆发呆,苦于没有。如果有的话也是放着用盾牌都抵挡不住的网络歌曲,让你失去回忆功能,让你没有能力缅怀逝去的日子。

看着儿时的玩伴满面疲惫,眼睛里交织着生活的浑浊,不是滋味。有时他们会带上儿女,那种感觉更奇怪。我只是一个穿越了时光而来的人,眼前人还是我从未长大的年少伙伴,我认识他们,我熟悉他们的笑和眼泪,可是他们并不认得我了,我是那个最调皮的最不想长大的同学。但是我相信每一个班上都会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一个十岁以前就能飞檐走壁并尝遍了百草的“英雄”。我理解同学眼神里的一切,他和我一样在生活里起落,我在熟悉的他乡游走,他在陌生的故乡闯荡。

我生长的宁乡县不大,很小听年长于我的人说,清代这里是个热闹的古城,周围郊县出了很多在近代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革命者,我去过岳麓山下的书院,好几任当家的都是我城或我乡人。其实记忆里我的这个城更加简约抽象,东南西北四张门,城门虽早已没有,但是出了东南西北四座标志性的建筑就是城郊了,那些我不熟悉的地方,却是儿时最想去的地方,有田野和荒地,那时候我甚至以为那就是远方,在那里只能知道家大概在哪个方向。

大概是民谣、乡谣吧,有传唱四张门的景象,喷喷臭臭在东门,大概因为民国年间很多妓院赌场都在东门吧,民间把吃喝嫖赌列为老百姓最不应该做的事,所以声色犬马的东门遭人唾弃,“喷臭”便可以理解了。热热闹闹在南门,南门有一条江,交通不发达的年代,货运都在码头集散,所以码头是有独特气息的,很多人来这里落脚,很多人又从这里出走,物资也是如此。敲敲打打是西门,我见识过在儿时有一排“冷作店”,工匠们用手工敲打着白铁皮,做成各种生活用品,从油壶到灯座,整日不停、生意兴隆,手工精湛熟稔。冷冷清清在北门,北门是我未读完的母校——城北中学以及旧时的城隍庙所在地,再往北走就是一中,然后就是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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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有我小学时代去过的苗圃,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多整齐的小树,没有方向感的时候把自己的黄色帆布书包挂在一棵树梢上,然后狂奔,感觉自己置身在原始森林或草原,天很快黄昏,于是我再也没有找到挂书包的那颗树,我成了全校或者是全镇第一个丢了书包的孩子。那时放学回家的路上,可以随意将自己吊在奔驰的拖拉机尾部,司机没有倒后镜,加上噪音巨大,所以完全不知有一个搭乘便车的孩子。快到家门口便一跃而下,轻功了得,只是头发里的柴油味道是粉红色的青春洗发膏奈何不得的。

我对于东门的记忆是压抑和恐惧的,那里有一条小溪,小溪对面是公安局,小时候经常会看到“万人大会”上的犯人从公安局押送出来,送到体育场,然后被逐个宣布罪行,这个时候其他围观的大人们便跟着一起高喊——“打倒某某某”。我住在北门和东门相交的一条巷子里,公安局到体育场只要五分钟,但是必须经过我住的射圃巷和小城里最好的宾馆“招待所”。我经常看到有人五花大绑,背后插着名字被打叉的标签,宣判后被警察押赴刑场,处以极刑。现在想起也是头皮发麻,在那个年代的很多这种时刻,每一张面孔的表情是统一的。

宣判犯人的建筑物是一个大看台(还是应该叫审判台,现在可能叫多功能台),这个看台每年会举办一次全民运动会,每逢大会人山人海,看台巨大,起码有20米高,是一栋目测可以站400个大人的苏俄式建筑,舞台正上方有威严的红五星,五星两边是像翅膀一样折叠的红旗,台后有一排类似囚室的小房子,小房间的门窄小并有铁质栏杆,不过当年就应该废弃了,门上无锁,锈迹斑斑,最大胆的孩子也不敢进去,没有任何光,看着就恐惧。

体育场是附近孩子的天堂,春天的雨季有人可以在广场中央的草地上抓到蝌蚪,夏天很多人放风筝,平日里没太多人的时候,我们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在舞台上装模作样,舞台有巨大的天然的回声,很像麦克风或者铁皮高音喇叭里的声响,夏夜也会有很多燕子在舞台里低空飞翔,黄昏的风里有各家妈妈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有人叫吃饭,有人叫做作业,我父母都很忙,但我看到燕子飞的低就会叫小伙伴们散场,暴雨将至,燕子没有在舞台上衔泥筑巢,现在想起来觉得燕子第六感也是很强。

还有南门有条小江,在我的年代每一个孩子都会在家乡的河里嬉水荡漾吧。流到小镇边的河水会经过一座坝,水深漩涡大,叫沩丰坝,岸边有一颗年老的桑树,夏天游完泳我们会爬上树梢采摘桑果,吃得满嘴都是黑黑的果汁,有一年漩涡里的龙王例行公事却带走了我两个隔壁班号鼓队的同学,全校下令不得前往此处,于是至今再未踏足。去年隔着江我看到大坝还在,桑树早已被砍伐,剩下这残残的江浑浊的水还在流,流往后来我继续成长的城市,流向我一知半解的远方。

再说说小镇里的馄饨吧,小城的正中心有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东边的街头就是全城闻名的工人文化宫,年长的父亲会经常带着年少的我去吃一碗馄饨,一对夫妇,一副挑担,两炉煤火,一边是滚水,一边是高汤,女的用筷子蘸一点比大黄豆要大一点的肉快速包入馄饨皮,够数了男人抄起一把放入滚水中,馄饨翻滚时男人迅速用搪瓷缸在另外一个担子上舀起高汤倒入放好调料的搪瓷碗里,馄饨五毛一碗,若是再放入少许榨菜丁和酸菜,滴上两滴麻油便是极致了,有时我可以吃整碗,有时只吃半碗,但父亲总是会将我剩下的半碗一扫而光,如今这一切似乎都反过来了,他老了,我也是中壮年。

其实我的回忆和同龄的油腻男一样,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发生,内容大多雷同。馄饨摊子现在早已不在,工人文化宫也早被征收,这里再没有当年的工人,这里落寞了,感觉只是一个城乡结合部,当然每一次回来我还是会来这里溜达,再拆再重建,我还是可以指得出当年的路,唯独不敢看那条奄奄一息的小溪,我觉得它好无辜,我也从来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那时大人们称馄饨叫“饺饵”,那座小镇叫城关镇,城里最牛逼的单位叫“革委会”。味道是一种感觉,感觉有时候只是一些幻想,我并没有老,只是没有跟很多所谓的现实(比如我的同学们)在同一空间里,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张楚的一首歌《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

现在老是喜欢听老歌,因为我一听就可以闻到那些歌声里的年代,记得发嘉丽和摩丝的味道,我最羡慕能去发廊的人,里面有时髦的姐姐和最动听的音乐,第一次知道“徘徊”这个词语就是在大西门口的发廊外,店里放着新加坡连续剧《人在旅途》的主题歌。多年以后觉得我对于三连音的启蒙就是这首歌,当然更专业的是来自舞厅的开场曲《一样的月光》,当年稚嫩青涩并不知道这是台湾名曲。现在的发型屋都叫工作室或者“斯丢丢”,发型师叫老师,或者叫大师。

回到主题,那条我不知道源头的小溪叫“化龙溪”,那条小江叫“沩江”,那个小城叫“宁乡”,不是安宁的小镇,却充满各种新时代的气息,而那个时代又是如此多人喜欢音乐。小镇由东往西有三个最大的十字路口,每一个路口相隔几百米,可是都有一家舞厅,我是如此幸福,可以听到那个时代最流行的歌曲和现场演奏。我记得每一张面孔和表情,陶醉的看着那些演奏者们,如今见到这些苍老的面孔,我会双手奉上香烟或是满杯子酒,敬给那些熠熠生辉的日子。

与我平行的年代和日子里,小镇出现很多追风的少年,多年前返乡我在一个高仿西餐厅里认识一个叫“李杰”的手抱木吉他的大帅哥,当时他居然在唱《光阴的故事》,我顿时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若不是吉他有一根弦走音再加上咖啡的味道奇特而又另类,我会以为我走到了台湾的民谣酒吧,后来每次回来我都会约他大酒,“李杰”酷爱飙车,当过兵,当过歌手,现在是公务员,依然帅气,他不是在相亲就是去相亲的路上,一半为了一半,一半为了父母。杰兄为人细腻,是重感情的好兄弟,我们时常在夜酒时调侃他,他总是能避过话锋,吉他响起时我能听到他的孤寂,既然当年他能追上风,现在也能释怀很多不属于自己的际遇吧。可惜的是他再也不愿唱一首完整的歌了。

另外一个追风的少年叫林宇,家境富裕同样酷爱赛车,早年在香港著名时尚杂志社任职,后来因家事返乡,自己开了一家独立的黑胶唱片店,当年的追风少年现在眼神却是有着黑胶唱片般的丝滑感,没人能相信当年他骑车从长沙到宁乡的高速路只用了七分多钟。大学里他学的是法医,选修古中文,不过最爱打游戏,后来爱上唱片,黑胶收藏量达到几万张,经常在本城组织小众音乐分享会,他曾经作为第二批救援者去过汶川,工作是遗体辨认,每天辨认这些几天前还鲜活的生命们的身份。从汶川回来后他人生巨变,从此开始了他自己要过的生活,用尽全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不到唱片会在他这里被如此的尊重,他的游戏机博物馆也在酝酿中,他“疯”在了小镇人民不理解的世界里。时光如箭,却被他挡住了很多。

再来一个追风的少年,抽象画家肖勇,年少离家后总是游走在异乡,从友人口中得知他在法国拿过某国际著名大奖,此人淡泊名利加上法语不灵,所以至今我也不知道他拿的是哪个奖,他擅长喝酒,没有见过他大醉,我喝得基本功能都返祖了他依然可以讨论美学和哲学。他擅长唱张国荣,闭上眼睛聆听时与唱片难分真假,当然画作也是极美,看他的画让我想起那些最美的不按规则蹦跳和流淌的舞蹈和文字,像深秋阿勒泰的七彩滩,画框根本控制不了他奇妙的思维变幻和流淌。形容某种有意思的事物时他半挥舞着手在下额以下的半空,很像在指挥着一个和这个城市一点都不搭配的交响乐,指挥着空荡荡的理想,在异乡实现过自己却又让大多数人误会成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人。喜欢看他挥手,反正夜里本来就是空荡荡的。天一亮就自然没有艺术的容身之处了。

这里的人们绝不会选择对生活反抗,他们只会选择还能选择的东西,爱人,孩子,老人和自己的诚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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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无聊,有位老艺术家朋友说回忆这东西,进去三五里地还能走回来,进去太深就找不到出路了!如同当年那个在苗圃里狂奔却丢失书包的我。小镇上喜欢肆意狂奔的少年都走光了!走去如烟的岁月,也有几个来来回回,也都是惘然若失了,我们的路都被重修了,我们的弟兄们大多数有了第二个孩子或者第二段婚姻,有人倔强着苍老,有人苟且着偷笑,有人被放逐天涯,有人离开了尘世,不知何时开始这座城在我眼里越来越空,我不用太用心体会这里,大多数的眼神我能懂,我感受自己在循环,内心不听理智的劝阻,奇怪的感觉在循环。

人人都是过客,也许是我太不知足,只是故乡,为何路过你时你依然是空空荡荡,真的空荡荡的。

你是不是一样?我的朋友,我贴老照片,但它毫无意义,这个时代的我分辨率极低,一样的楼,一样的河,一样的雕塑,一样的诗歌和远方,一样的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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