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失败者回忆录0905)—中国贪腐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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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06年在北京街头。

前文提到一度在香港泛滥的大陆禁书,内容七八成是捏造的。几位读友不同意,说这些禁书的内容七八成是真的。有关某女子为名人生下儿子却母子均人间蒸发之事,读友认为若非事实,不会如此紧张,甚至破坏《基本法》越境掳人,更把整间书店所有人抓起来审查。这绝非一般情色小事。

读友所言当然也有道理。这些书我一本也没看过。我根据出版商的说法,指七八成捏造,主要是指这些书真名实姓具体而微的描述;至于内容所反映的社会现况,我也相信七八成是真的。

我自1989年六四后被中共点名批判,就没有再去大陆。直至2006年,经朋友疏通,我再领到「回乡证」,于是去北京看望年老多病的五叔。也同丽仪去深圳会见她的旧友、学生。后来又去了多次大陆,包括北京、上海、天津、青岛、海南、内蒙等地。见到中国经济起飞,城市面貌大改变。也听到、看到整个国家权贵资本主义的发展,权钱色在经济起飞中的运作。许多事情对于在廉政社会生活多年的香港人来说完全陌生,也不得不佩服大陆人动歪脑筋、钻漏洞之灵活。

一位在地产发迹的朋友,私下告诉我,他多年收地、建房、建酒店牵涉到许多官司,但每一次都赢。秘诀就是:每一件官司,法院都会在立案时即公布主审法官的名字,他于是想方设法找到这位法官,请法官给他介绍律师。这就是官司必胜之道。没有任何行贿贪污的痕迹。

他建酒店,就去找消防局长,请他介绍装修公司。于是,消防局来检查防火通道,也一定过关。

这样的事,在全国一定非常普遍,花样层出不穷。生活在讲规则社会中的人是难以想像的。为什么任何官司在立案时就要公布主审法官的名字呢?是为了让腐败可以方便行事吗?

在一个饭局中,我听到一位据称是中央纪委高干的人说:我们对待一些事情,要从人性化的角度去考虑处理。人性化?是暗指「人性本贪」因而对待贪腐应该网开一面吗?

中国剧作家沙叶新在1979年发表剧作《假如我是真的》,引起轩然大波,最后遭禁演。但实际上,所揭露的干部特权,与后来的发展相比,只是小菜一碟。三十年后的2009年,沙叶新在网上发表了一篇两万多字的长文:《「腐败」文化──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总结出中国官员贪污腐败的集团化、部门化、市场化、黑帮化,贪官品性的低下、肮脏。最震撼的揭露,是买卖官位的「市场化」。

沙叶新列出湖南郴州贩卖「乌纱帽」的市场价格,从县委书记、公安局长、政法委书记的200万,到县检察长、县政府办主任的20万,一一列出价码。而乌纱帽收入也由郴州市委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按比例分配。

这是2009年一个小城市的买官价码。经过多年,我听到广东省某城市要买一个公安局长来做,价码已升到两亿元。用两亿元成本,做一个未知可以做多久的职位,其油水之丰厚可想而知。怪不得中国有这么多人来香港买楼扫货了。

沙叶新那时的结论是:腐败是这个政权执政的基础。以法治国,以德治国,都是自欺欺人,以腐治国才是实情。 「当腐败的程度能让各级官员满意而又不让百姓太不满意时,便是这个政权最理想的政治局面。」「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就将危及政权本身,这才有了所谓『反腐』。」

后来的发展比沙叶新的结论更不堪:各级官员的贪欲永远没有满意的时候;而百姓也习惯了,不行贿还办不了事。所谓「反腐」跟政权稳定无关,而是跟某人的权力地位有关,是斗倒政敌的招数。若真要反腐,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公开所有官员的财产。但中共对此是提都不准提。由此可见,「以腐治国」和「以反腐作为权争手段」,是中国权贵资本主义发展起来后,政权运作之本。

中共高干牵涉情色事件之普遍,已毋庸多说。最令人咋舌的是2017年北京红黄蓝幼儿园的儿童被性侵一事。事件爆出后,有位自称在教育行业混了20多年的网络作家敖歌写了一篇帖文,说「性侵幼女很早就是一个产业链了」,而且这产业链已扩大到全国大小城市。他说,有一个网站叫「幼幼资源网」,里面小女孩图片来自各地幼儿园。参与破案的警察聊天时说:幼儿园扮演皮条客,一个幼女报价10万元至50万元。 「风险不高,因为99%的幼女不会对任何人讲她发生了什么事,包括父母在内」。

我对这些传闻半信半疑,因为太匪夷所思,而且没有凭据。但我在大陆的朋友对这些事却深信不疑。他说,经过文革的无情恶斗,然后是权贵资本主义的物欲横流,人性之堕落,私欲凌驾一切善良道德,你无法了解整个社会已经腐烂到什么程度了。

中国内外施政的逻辑有两个,一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二是「一阔脸就变」。

九七年江泽民来香港主持主权转移,他反反覆覆强调《基本法》所宣称的,中国绝对不容许中央各部门、各省市干预香港特区的内部事务。 2003年反二十三条立法的五十万人游行,董建华收回立法,中国也没有干涉。那是因为中国还亟需香港的投资、换汇,和通过香港进口高科技产品,出口又可享低关税。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出于利益考量的忍让。

随着中国入世,成为世界工厂,经济起飞了,权贵也就「一阔脸就变」。对香港内部事务的干预由暗到明,不再提香港实行高度自治,而是改口中央对香港有全面管治权,又说中英联合声明已是历史文件,不具现实意义。越境掳人被舆论广泛报导后,修改「逃犯条例」就推出来了。

一国两制的「一国」腐烂到这种地步,还要把这种腐烂向香港这一制推行。香港的「反送中」运动是自发的,还是被逼出来的? (192)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