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作人:贡嘎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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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贡嗄山,此生若即若离,却似乎总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是的,就是专政们通常爱用的带有阴谋同谋意味的勾结和连结)。贡嗄山总是令我难以忘怀。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下乡在贡嗄山东南麓的石棉县海子山上,生产队紧邻一个上万人的大型劳改矿新康石棉矿。那时候生态环境相对较好,所以出早工时,有时能看到远处日照金山的贡嘎美景!这时总能令我突然伫立,莫名感动赞叹不已!并在心中暗暗立誓:此山此生必去!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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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海拔7556米的蜀山之王贡嗄山-图片 作者脸书

1983年5月,我在华西医大附一院麻醉科,参加工作5年后经历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协助参与抢救松田宏也。当时正是中日关系蜜月期,而日本登山家松田宏也,是轰动一时的贡嗄山山难的幸存者。松田宏也在贡嗄山失踪19天,高山救援己经停止后,仍能拖着冻坏的脚,独自从海拔7200米的滑坠处爬回3900米,直到被贡嗄山山民毛光荣先生发现并救护下山,并立即得到了全中国的全力救助,谱写了中日友好的一曲赞歌。

1985年,为了体验并撰写反映长漂第一勇士尧茂书烈士的电视剧《长江第一漂》,我孤身徒步孟获城,虎跳峡,大渡河,二郎山等地,亲密接触从北到南的横断山脉。多次到过贡嗄山及周边地区,考察与探访。

2004年,贡嗄山国家级生物多样性保护区的核心区,被当地某些部门偷偷通过调规而调为缓冲区,以便违规开发五个高山海子为调峰电站,维持枯水期电力运营。为阻止这个不当行为,我们绿色江河在杨欣会长组织下,召集了包括科分院专家、深圳志愿者和本地媒体人士共16人,围着贡嘎山转了5天。我们撕下当地ZF的封山通告(未盖章)存档,化装成民工坐上沙石车,偷偷混进山内工地,拍到现场施工图片,编写综合报告上报国务院及相关部门。后来在各方持续努力之下,终于暂停了仁宗海,八王海,五须海,燕子沟,木格措(野人海)等五个高山海子的违规开发。再后来,我习惯性地把这类“建设性破坏”项目当成目标,开展我自我选择,自觉自愿的“破坏性建设”工作,终其一生干成了几件“坏事”一一破坏了一些人的所谓好事情。

其实在一个正常社会,爱护乡土,追求公义只是社会对于个人的最低要求,是一个人的道德底线和正常行为。而在特色国,这却是大逆不道,动机该诛的极端行为。而换另一个角度看,却又似乎是公而忘私的所谓英雄壮举。一个普通人,仅仅想作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好人,竟然冒着生命危险,成为人生最高要求,这是一个社会的极度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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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中午,我从川西高原甘孜州环游归来,从榆磨公路翻上海拔3830的雅家埂,经过贡嘎山主峰。刚走到贡嗄山东麓正面,十分意外,十分幸运,贡嗄神山主峰就在我的面前突然显现!神山在几分钟内三次揭开她的神秘面纱,让我亲睹她的美丽!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仰望,我感到l这座历来严峻而神秘的山峯,此刻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刻意允许我的拍摄和注视,这使我感到莫大的荣幸!

这是几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瞻仰到贡嘎神山主峰的真容。仅管不是从正面仰望的特写或者远处守侯的全景,仅仅从侧后方在瞬间看到了没有旗云的贡嗄山主峰,但如此近距离的目光接触,仍然令我十分震憾!万分感恩!

贡嗄迷们都知道,无论是在海螺沟那面的贡嗄西麓,还是在燕子沟这边的贡嘎东麓,能够见到贡嗄山顶峯的机会,一直是十分稀少的。即使偶然遇上,时间也是十分短暂,以秒计算的。2019年我在海螺沟遇上一位资深山友,他说来过九次贡嗄山,也没有见过顶峰的真容。这次借助无人机升高500米,冲破云障,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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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与唐诗林王红夫妇按每年约定的例行秋游,本来仍然是彩林红叶主题环游。但因听涚色达五明佛学院即将被关闭,想再去一次。所以绕道318,经雅江理塘新龙去色达。自然,佛院与天葬都看不成,碰了一鼻子灰,只看到制服之墙和铁栅栏的物理隔离。

为什么绕道318线?因为经验与预感。前年5月经过新都桥,看到川藏铁路的前期工程己经展开,预感到己经越来越陌生的摄影天堂,不仅将会更加陌生,今后也许还会面目全非,再也认不出来。所以,我要再看她最后一眼,相当于告别游。

不管怎样,我与新都桥都有几十年的感情。曾经亲眼看到摄影天堂一年一年地被各种资本热情毁损,各类现代建筑代替了自然风光,一个既无摄影更无天堂的商业化的高原居民新城拔地而起,心中只有无尽的怅惘。

现在更重要的是,康定与新都桥,本来是西藏门户,商业通道。如今又变成交通枢纽,工业走廊,房地产业,经济中心。当公路铁路,高架隧道,电力走廊,油气管道,通讯网络,市政管网,雨汚管道,废弃收纳处理,等等等等,一起加诸中国风光大道318线的核心景区风光节点上,而且的确理由十足,那么,任何情绪性的东西,都没有什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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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很多事,其实我早已懂得,我们并不能够真正阻止什么或者影响什么,特别是那些重要项目超级工程宏大叙事。无论是建设性建设或者建设性破坏,那些项目具有怎样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得失与选择,从来都不由我们决定。关于重要性如何排序,仅仅事关权力,从来也不是我们的事情。从前曾经有过干预什么和改变什么的勇气和干劲,现在,我们只剩下隐藏的耽忧,少许的甚至虚假的希望,以及远远观望,默默祝福了。

这次与贡嗄主峰的巧遇,把我心中的阴影一扫而尽。我终于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是你的,你终究会得到的。而我很幸运,我确实早已得到了。我爱的山也爱我,我还能再求什么呢?所以,我把自己躺平,仰望兰天或者乌云,那里是趐膀的世界。而我辈早已站在土石之中,向下种去。

沉默,微笑,微笑,沉默。这是我为迁回湖南的父母合葬墓撰写的墓志铭,也应当是人之一生的最好写照。人终其一生,微笑更加重要。

廉颇老矣,遍地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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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只有一点,我希望投资热情者们有所顾虑,有所预防。在超过3000海拔的新都桥一线,原有大片乔木灌木河滩及草滩湿地,长期保护着下面的季节性冻土和永久性冻土。如果因为原生植被破坏,以及大量的工程施工(包括工程震动融冻),致使这些冻土全部融化后(其实己经在融化了),不仅释放大量甲烷等温室气体升高局部气温,还会降低空气中的氧含量,致使高原反应有所增加。更可能因为超出地质环境容量,导致地形地貌改变,带来更加复杂的复合性情况,甚至带来突发性的气侯突变和地质灾害,致使该地区不可持续发展,甚至发展成为又一座现代的l空空荡荡的新型鬼城。

看到二十多年前荒漠化的平坦的可可西里,与现在青藏公路的全路段鼓包烂路和被迫架设的散热网棒,驻守过可可西里的我,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这种联想。可可西里保护区后来变成面积更大的三江源保护区,现在又变成可可西里国家公园,实行封闭管理,也实属不得已而已。当然,我但愿只是我多虑了,但愿这一切可能出现的负面现象,真正的有前瞻有预案,有办法克服,永远都不要发生。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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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成都环保义工:谭作人

2021年10月20日 于康定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