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许多讲回忆「五七干校」的文字,其中最有名的当然是杨绛的《干校六记》,然而要数最动人心魄的,当数黄宗英<我在五七干校的日子>。真令我对她刮目相看!人之将老,其言也真,她倾注真情纪实,完全不是她那些旨在「歌德」的报告文学作品所能比拟。
当时她去的是上海作协奉贤干校,「同学」中著名的「牛鬼蛇神」一大帮:巴金、王元化、王西彦、李子云、吴强(就是写《红日》的那位)⋯⋯黄宗英在里面年纪不老也不青,四十出头;身份不黑也不红,丈夫赵丹虽然正坐大牢,但大概大家对内情心知肚明,便也没对一向追求进步的黄宗英穷追猛打。所以她的身份介于牛鬼蛇神和革命干部之间。即是说不用象牛鬼蛇神一样形同囚犯,但也只能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有一次出门买菜种迟到了一会,就被工宣队长一顿臭骂:「黄宗英侬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迟到,侬翻了天啦,侬想想侬是啥人⋯⋯」
这种介于人鬼之中的身份让她炼成一种本领:对任何人都面无表情。 「路上老远看到熟人,担心他不敢理我,我马上瞳孔散开,目光呆滞,径直而过。遇事既不能哭,更不能笑。一个笑容就会构成罪状。」
不过比起牛鬼蛇神来,她的日子还是好过一些,有时可以请假回家,还可买些腐乳之类的酱菜改善伙食,或偷空把食堂扔掉的苋菜老梗捡来,一根一根撕去皮,腌起来吃。
牛鬼蛇神们则被管得牢牢的,除了管理干部,还有身边「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监视着。巴金把一本西班牙文小书藏在被子里,夜里打手电偷看,就被人揭发。军宣队夜半冲进工棚突击检查,把它搜查出来。他妻子萧珊得了癌症也不准他回去照看。
王元化那时是将近知天命之年吧,文弱书生,也得顶着烈日打着赤膊挑粪桶,晒得象奥赛罗一样。最可怕的是动辄得咎,一不小心就被批斗。以致于揪斗「五一六分子」运动一来,他在反胡风运动中患上的精神分裂症又发作,非说自己是五一六份子不可,陷入昏乱中,要派人轮班把他守住。
诗人闻捷就更惨了,因为私自去镇上买了副大饼油条吃,就被开专场批斗大会。后来更因和看管他的「革命小将」戴厚英恋爱,被批为「向无产阶级发动猖狂攻击」,他不堪重压,自杀身亡。死了还开他的批斗大会,说是自绝于党和人民,死有余辜。
所有这一切,黄宗英皆以一种轻描淡写、心平气和的口气写出来。比如写到她穷得连写交代材料的纸也没钱买,是因为她和赵丹及四个孩子每人每月都只发十五元生活费,而:「赵丹在狱中需交二十五元一月,不足的十元,从家里我和四个孩子身上各扣二元。虽然保姆没工资也需生活,平均5乘13除6等于10·8元,再除去学杂费、水电费、针头线脑,用在果腹上的钱,每人不能超过九元。」
我一向只听说枪毙林昭要她家属出子弹费,还没听说过坐牢要家属出关押费。想想看,苦主不是别人,是一代男神赵丹呀!
这样,看到最后,当她写到「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感到一种无法言传的悲哀和无奈:我干嘛又醒了?为什么不这么永远地睡下去,永远不醒,永远不再看到自己身处这样一个世界,这样一种境地。我也不愿看到许许多多人是那么可怜无望,我真是但愿长睡不愿醒。」我便感同身受。
这跟萧乾<文革回忆>中写他当牛鬼蛇神失去自由的那几年,一上厕所就观察哪里适宜于上吊,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