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收到几位读者的问题，以下是其一。光是一条问题，已答了千多字，余下的就留待明天再答吧。

问：英女王逝世，掀起有关「王／皇」之别，以及有关「驾崩」用法是否恰当的争论，愈看愈疑惑，可以解释一下吗？

答：在中国大陆网上，我也见过有人讨论应该写「英女皇」抑或「英女王」，他们的观点大致是，「王」对应「国王（king）」，「皇」对应「大帝（emperor）」，由是认为英国若是帝国（empire），则元首当称「皇」，若非帝国，则当称「王」。

我认为这区分意义不大，因为他们忽略了中文一字多义，或多字一义的特性。以现代中文日常用法来说，「英女皇」跟「英女王」是同义的，就像「台湾」等于「台湾」，选用哪一个字，纯属个人习惯。我昨天写「英女皇」，是自己的喜好，并非认为写「英女王」就很不妥。

若像某些大陆网民那样，以「是否帝国」为标准，强分「皇」或「王」，问题很大。反例俯拾皆是：泰国和日本都不是现代意义的「帝国」，为什么两国元首却称「日皇」、「泰皇」呢？

当然，自从秦始皇自封「皇帝」后，「皇」听起来就好像比「王」（由皇帝分封的王）要高级一点，于是后世的中国君主，就沿袭秦始皇的叫法，总以「皇帝」自居。你可想像，这些心高气傲的中国皇帝，是决不会把外邦元首称为「皇帝」——不管他们统治的是否「帝国」——让他们跟自己平起平坐的。

看看旧时中国人怎称呼英国君主，就明白名称是可变的，视乎称呼者对英皇抱什么态度。在清代，一般以「国王」称呼英国国君，如夏燮（1800年-1875年）的《中西纪事》卷二，提及「英吉利之国王雅治」（即乔治三世，George III）。

但有些中国人却刻意贬低英国，如梁廷枏（枏，粤音南，1796年－1861年）写的《夷氛闻记》，一开始就称英国为「英夷」；至于英国国王，梁廷枏则唤作「英吉利酋」（在《合省国说》随处可见），酋即首领，如酋长，显然比「王」矮一截。

英人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撰、王韬译的《华英通商事略》说：「明万历二十四年，英之女主嗣位。」伊利沙伯一世，在王韬的译笔，是「女主」，不是「女王」或「女皇」。这种称呼显然是出于政治文宣的需要，中国人要做「大内宣」，弘扬「天朝」声威，自不能随便称外邦君主为「皇」，用「王」字已算很「畀面」了。

你若要认真探究，会发现他们称外国君主为「王」而不称「皇帝」，是没有什么逻辑的。中国人真正开始认识世界地理，大概要等到利玛窦写出《坤舆万国全图》。该书说：「天下有五大洲：一曰亚细亚洲，中凡百余国，而中国居其一；二曰欧罗巴洲，中凡七十余国，而意大里亚居其一（⋯⋯）」

由此可见，根据当时中国人的认知，中国跟意大里亚（意大利）或英吉利一样，都只是大洲的一个国而已。既然中国君主是「皇帝」而非「国王」，为什么英国君主极其量也只能称「王」（次一级是「主」，再次一级是「酋」），却不能称「皇」或「皇帝」呢？这当然是中国人别有用心的贬称，你今天还去讨论英吉利是否帝国，实属多余。

那么从前又有没有以「皇」称呼英国君主呢？当然也有。撇除香港的「皇家香港警察」、「英皇书院」、「皇仁书院」等例子，台湾诗人和史学家连横（1878年—1936年）在《剑花室诗集》就有一组诗〈读西史有感〉，其一说：

一卷蓝书纪女皇，东西南北国旗扬。
英伦三岛弹丸地，薄海皆称撤逊强。

连横诗中的「女皇」，是维多利亚女皇。今天「女王」与「女皇」其实没有分别，因为大多数华人已没意识区别「王」与「皇」，就算刻意区分，也是建基于错误的前提（即「是否帝国」）。但我考虑到这个称呼的历史背景，觉得「皇」比「王」更适合，所以还是比较喜欢用「英女皇」。

至于有人争论「驾崩」是否恰当，就更是无事生非。 《礼记·曲礼下》说：「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天子，即春秋时的周天子，亦即后来的「皇帝（即中国国王）」。若说英女皇逝世不能说「驾崩」，那用什么字好呢？难道英女皇是「诸侯」？我认为大家凭常识已可判断了。

耶稣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