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财:岁月的碎片——我在我的祖国流浪之二
发表于 2020年1月26日
今天是大年三十,煮了锅菜汤,热了两个馒头,匆匆下肚,孤独,洗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在这个亲人团聚,传统的节日里,我却像一只老鼠一样躲藏在外面不敢回家,为躲避摄像监控,不敢到大街上逛一逛。纠结、焦虑、愤怒。我没有触犯现行法律,为什么当局要疯狂打压?《宪法》难道只是摆设?依法治国只是口号?我为什么要躲躲藏藏?我为什么要害怕恐惧?甚至株连家人?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
在兄弟排行中我是长子,自从父母去世后,兄弟姐妹四家人都到我家来团年,妹妹总是很开心的对我说:长兄如父,长兄如父。今天,他们一定也是在我家团聚,一定也很想念我。
想起了去年的春节期间,在妹妹家吃饭,妹妹对我说:哥,你能不能别老让我们为你担心啊!国保跟我说你再进去就出不来了,要死在监狱里。妹妹哭了,抱着我说:哥,你可不可以别让我们再为你担心啊!我安慰妹妹说:我现在没做什么,你别担心,放心,放心。我爱人说:国保说你再进去,至少要判十年以上。我说:我明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我会专心赚钱,把我们日子过得好一些。一年以后,我却被迫流浪在外……
想起了女儿,我在狱中时,爱人来看我,告诉我:女儿拿了结婚证,想出国旅游,但,护照不给办,说是上了黑名单,还说等你回来在举行婚礼。我说:女儿都快三十岁了,不要等我回去,让我弟弟代办。爱人说:女儿非要等你回来。出狱后,我问女儿是不是不给办护照?她说:是的,我去办护照,他们问我是怎么搞的?怎么上了黑名单?不能办护照。我听后非常气愤,找到国保,国保说:你女儿肯定记错了,你让她再去办一下。我回家告诉女儿,女儿说:绝对没错,他们不给我办,说我上了黑名单。我说:你再去办一下试试。女儿又去了一趟回来告诉我:现在可以办了。我说:嗯,现在,我出来了,以前,他们怕你跑了,怕你被“境外敌对势力”利用。女儿说已定在十月份举行婚礼,我听了很高兴,邀请了一些宜昌本地的朋友,许多外地朋友得知后也想来宜昌参加婚礼,但,都被当地国保拦截未能如愿。
有一天,国保突然问我:女儿在什么地方工作?我说:她在成都。国保说他们要去成都办事想顺便看看我女儿,问我女儿住在成都什么位置?我说我也没去过女儿女婿家里,不知道。没过几天,女儿打来电话哭着对我说:他们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他们,所以,很晚我才回家,结果他们在楼下外面等着我,把我都吓哭了,我不想他们打扰我。我找到国保怒吼到:你们威胁我,是吗?你们把她杀了吧!
女儿对我说:爸,你为什么要走在前面?为什么不跟在后面?我说:如果人人都这样想,谁又走在前面?女儿哭着说:你干嘛非要走在前面,我不要你走在前面。我避开女儿的目光不再说话,我很愧疚,我对不起女儿。
我流浪在他乡,整天待在住所,不敢随意行走,如同画地为牢,想起了看守所。六年前,我进看守所一个多星期以后,狱警把我带到值班室,给了我一盒黄鹤楼香烟,说是一位银行行长带给我一条烟,一次只能给我一盒。一周以后又给了我一盒,又过了一周,我问狱警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盒,狱警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过了一会拿来一盒递给我,说:再没有了。狱友说:你不懂规矩呀!一条烟给你两盒就可以了。我说:剩下的烟呢?他自己抽还是送人?狱友说:他不抽烟,他送给他的关系户,什么关系呀!给他钱就是关系,他收了别人的钱,再把你的烟给找他帮忙需要照顾的犯子。这里面名堂多的很,在这待时间长了,你就懂了,2018年,夏天,我出狱了,银行行长告诉我:我单独给了狱警礼物的,给他的是他的,给你的是你的,给他的比给你的好多了,他怎么还扣你的?
看守所监舍约30平米,一边靠墙是通铺,一边是走道,通铺的一端是厕所,十三四人睡在一起十分拥挤,铺位分上、中、下等级,幺鸡(监舍牢头)床位较宽为上铺,中铺可以平躺,下铺只能侧卧。睡在下铺的人上趟厕所回来就没了铺位,找点缝隙像楔子一样楔进去。监舍与风场之间有道隔墙和铁门,风场大约20平米,每天放风2次,洗衣、洗澡、运动。冬季,没有热水洗澡,天上飘着雪花,冷水浇在身上,浑身热气腾腾,疼痛如同刀割。
2014年的春节,大年初七,我正在风场抽烟,一位狱警从监舍上面的巡逻通道走过来,对我说:你怎么在风场抽烟?我不明白怎么回事,我想平时都是在风场抽烟啊!连忙跑进监舍的厕所,狱警望着我又嘀咕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楚,他接着说我不服从管教,我说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狱警说我顶撞他,要给我戴脚镣进行惩诫。我说香烟是你们卖给我的,你凭什么给我戴脚镣,我不戴。另一个狱警大声吼道:你还不得了了,把椅子(狱友称:老虎凳)抬过来。很快老虎凳抬过来,四个狱警把我强按在了老虎凳上,双手固定在扶手上,双脚固定在椅腿上。坐垫上有个洞,就像坐便器,半天以后,浑身疼痛,第二天,腿脚全都肿了。狱友们帮我洗脸,喂饭,小便时,狱友拿来塑料瓶帮我接尿,大便时,两三个狱友把我抬到厕所,帮我脱裤子、搽屁股。狱友们担心我冻着,用棉大衣、棉被把我包裹起来。与冷酷无情的狱警相比,这些让人鄙视的狱友们彰显了人性的光芒……十天后,我从老虎凳解除,下半身已失去知觉,不能行走。
2013年年底,周永康的连案(专案,厅级以下的官员)陆续关押到宜昌看守所,每人只有编号,没有姓名,时间长了,彼此混熟了后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说狱警不准他们说出自己的名字,周永康的亲家黄渝生、弟弟周元兴、儿子周滨、儿媳黄婉都关押在宜昌看守所。女监舍在关押我的监舍斜对面,听见女监舍有人大发脾气摔东西的声音,透过风门(监舍铁门上方20cm*30cm的小窗,递送饭碗、衣物等使用)看见几个狱警慌张跑过去,吵闹声依然,持续很长时间才安静下来,第二天,狱警说:黄婉把监舍里的塑料凳子全砸了,所领导不知如何处理,请示专案组,答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上了椅子(狱友称:老虎凳)当晚就求饶投降了。
宜昌看守所,在押人员吃的菜,都是水煮,戏称为:水上漂,油少盐少泥沙不少。专案何某(民企董事长)说伙食太差了,找到幺鸡(监舍牢头)说想让狱警带些东莞家里自制的香肠和自己庄园里的荔枝,他说只要在伙食上照顾的好,他让律师给狱警买辆二十万的车,没几天,狱警陆续将热腾腾的香肠、红烧肉、卤鸡、牛肉、腊鱼、中华香烟等送进了监舍。有一天半夜还送进一大堆荔枝,狱警说凌晨两点飞机才到达三峡国际机场,接到电话通知连忙去接货,觉也没睡好。一位狱友对我说:宋干部(在押人员称狱警为干部)肯定捞了不少钱,每天都大包大包的往号子(监舍)里丢,千载难逢,来了这么多专案,干部们都发了。专案赵某说:我们来了,宜昌的律师费猛涨,起步就是30万,干部们还推荐一些律师。我说:他们这么热心有不少好处吧?赵某说:那是肯定的。赵某又对我说:老刘,你是最恨我们这样的人,蔡干部不让我们跟你说话,我们弄进来的这些东西,吃了可别说出去,蔡干部很担心你说出去……
半个月理发一次,普通在押人员的胡须都是电推子直接推掉,专案人员则是使用电动剃须刀,而且想什么时候使用都会满足,狱警亲自给每个专案人员理发,格外热情周到,就像对待自己亲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不得不感叹金钱的力量。
关押的涉毒人员较多,常在一起聊些贩毒经历,我说中共在延安时期就贩卖鸦片。专案赵某接话:是的,我爸爸告诉我,他就是干这个的……我爸爸是毛主席的警卫员,我爸爸说彭德怀不尊重毛主席,进主席房间不敲门,用脚踹开就进去,不喊主席,称呼老毛。
看《新闻联播》,周永康在法庭上最后陈辞:我认罪悔罪,不上诉。专案何某说:老周这个人,人是个好人,工人出生,性格耿直,不够圆滑,得罪人太多了。接着,愤愤不平的说:那些在主席台上的人,我们都了解的很,比我们坏多了。专案张某(中石油海外公司负责人)说:台上这些龟儿子,我们都熟悉的很。讲到“双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专案赵某说:他们打我,我就想到刘胡兰、江姐那些大义凛然的革命烈士。我笑了,问:他们真的打你?专案何某接过话茬说:当然打,我喊救命啊!杀人啦!他们就用被子捂着我打。蒋洁敏的司机赵某说:他们问我都给哪些人送过礼呀?我说多着呐!有前国家领导人,有谁谁谁,他们说别说了,别说了,说多了麻烦,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专案赵某拿着本《二月河文集》说:老刘,现在跟清朝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身衣服。
出狱后,常常与以前同事一起吃饭聊天,一位同事说:财哥,你的观点绝大多数我都赞成,我是不能说,说了工作就没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进去吃苦受罪,外面再不好也比里面强。我现在是正处级待遇,如果你没有进去,还不是也有大房子和好车子。我笑着“嗯”了一声……
2019年年底,厦门聚会结束,去浙江杭州办事,参加一个饭局,谈到了香港,谈到反送中示威游行和五大诉求。一位在香港工作的国企老总说:以前,我们的人在香港有四十万,都跑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有六千多了,领导告诉我千万别跑,将来香港就是我们的,一定要留下来。一位政府官员苦笑了一下说:我们的人以各种身份进入香港,面子上我们是执政党,实际上我们是地下党,说的是特色社会主义,实际是权贵资本主义。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已是早晨八点,一通胡思乱想,又是一夜未睡,有些困了。以上是我人生岁月中亲历的一点点碎片。无论是囚徒,无论是平民,无论是官员,他们对现状都有着自己的客观认识。
从小区到街道到广场,铺天盖地都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自由、民主、和谐、法治不能只挂在墙上,应当落实在现实中,让人民真正感受到进步和文明。
听其言而观其行,《宪法》第35条规定人人享有言论自由,我提出一些批评和反对的声音,要求给予公民吃饭和聊天的自由,不管我的声音是对是错,这不都是宪法赋予我的权利吗?当局却说我是敌人!硬要把我制造成敌人,容不下自由的声音,容不下反对的声音、容不下公民的存在。在厦门吃了顿饭,聊了聊天,我就被逼的四处流浪。前方的路,艰辛坎坷,但,我相信乌云遮挡不住太阳的光芒,天,总是会亮的……
湖北宜昌·刘家财 2020.01.25
转附:
刘家财:我和妻子王玉兰(一)
发表于 2020年1月22日
今天, 2020年1月22日,我被迫在自己的祖国流浪已经24天。还有3天就是春节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想念自己的家乡,想念家乡的亲人,想念我的爱人—王玉兰。
2019年12月30日,凌晨3点,中国·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镇镜山路88-104号,我的家,“滴滴滴滴”的“电报”(Telegram )声将我吵醒,朋友来电:厦门聚会参加人员已有6人被抓(张忠顺、丁家喜、戴振亚、李英俊、卢思位、黄志强),参加聚会的一些人已经逃离大陆或是躲藏起来,立即、马上,离开家,躲起来……
往哪里逃呢?情况紧急,我被“边控”,护照和港澳通行证被宜昌国安扣押,头脑混乱,不知所措。我叫醒爱人王玉兰,悄悄告诉她我必须立刻离开家,她听后很紧张、很害怕,披了件棉衣从床上下来,慌而不乱的为我收拾行李,洗漱用品、衣服、袜子、眼镜、剃须刀、苹果等有条不紊的装进背包,把家里仅有的6000元现金塞进我的手中,找出帽子,双手拿着,温情慈爱的像母亲一样给我戴上,含着眼泪说:“你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来了……”我张开双臂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也用力紧紧的抱着我,紧紧的抱着……
我和王玉兰是组合家庭,我原是央企中国葛洲坝集团公司员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停薪留职从事个体经营,销售五金、交电、化工产品,我认识了我的爱人王玉兰,因本钱少,没钱进货,卖一点进一点,每天要进几次货,我不会骑三轮车,视力也不好,都是她去进货。进货卖货,烧菜做饭,忙得不亦乐乎。店面很小,搭了个阁楼做卧室,必须弯着腰爬进去。一张旧门板,铺上一些旧纸箱就是我们的床。
她在姐妹中排行最小,虽是出生在农村,仍受到父母的特别疼爱,没做过什么家务活。认识我之后才开始学着做饭烧菜,每天忙着店里的活,还抽空去隔壁餐馆用心的学习如何炒菜。她没有生育过,每晚睡觉,总是担心我着凉,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我曾问她是不是把我当做她的儿子。
那时,我开始从事维护人权的工作。工友们纷纷下岗,公司不按时发放生活费,一拖就是半年多,学校还滥收费,许多工友不堪重负,怨声载道。我写了封《给葛洲坝工友们的一封公开信》,复印散发,组织工友们维权,征集签名,从市里到省里到国务院逐级反映,组织筹建“独立工会”,筹建“中国民主党”宜昌党委,参加纪念“六四”签名,在接受“自由亚洲电台”劳工通迅主持人韩东方采访时,揭露李鹏妻子朱琳的腐败(朱琳将7亿元不能使用的进口的美国废旧工程设备销售给中国葛洲坝集团公司)、集团公司隐瞒三峡大坝安全事故的伤亡人数、下岗职工因绝望而自杀等。2000年,我被宜昌市国家安全局抓捕,2001年,宜昌中级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2年管制,剥夺政治权利2年。
走出看守所,回到家中,母亲对我说:你做了那么多事,这件事是做得最好的,老娘我感到光荣。
在看守所关押期间,店铺被迫关闭。紧接着,我接到去公司办理手续的通知,我被开除了。
我家旁边有座国有橘园(现在改名为镇镜山公园),有许多树木野草,我从武汉买来几十只比利时兔、新西兰兔和德国花巨。在父母住的平房后面建围墙,搭兔舍,养殖肉兔。我爱人每天至少二次去橘园割草、采树叶给肉兔当饲料,肉兔繁殖能力极强,橘园里的野草树叶供应不足,她就拖着娇小的身躯带上硕大的蛇皮口袋去集贸市场捡菜叶玉米叶作为补充,装满菜叶玉米叶的硕大的蛇皮口袋把她的身躯显得更加娇小,看着她布满灰尘流着汗水的脸带着微笑深情的望着我,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当时,我们俩只有三十岁多岁,计划再生个孩子,因经济条件不好,我的母亲、姐姐和女儿都反对我们再生个孩子,王玉兰对我说:算了吧!我们不要了吧!……女儿上晚自习,每晚,她都跑到学校接女儿,按照学校要求报听写,辅导女儿完成作业。她虽身材娇小,在我心中却是那么的伟大,她放弃了生育,放弃了做母亲,把我的女儿视为己出。
后来,我返聘到三峡大坝从事施工管理工作,网上发声,线下交流,时常被“喝茶”、传唤、软禁,受到国保的骚扰。2009年,我离开三峡,去云南从事工程建设监理工作,2012年,因执着于人权倡导(参与零八宪章联署、纪念“六四”、废除劳教联署等活动),而再次受到解雇。回到湖北宜昌,组织同城公民聚餐,呼吁要求官员公开财产,招募新公民运动义工,参与教育平权,纪念“六四”,推广宜昌同乡李一平的“小圈子”、“变局策”等活动,2013年,我被宜昌国保支队抓捕,2015年,宜昌中级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
我被关押在看守所时,我的爱人辞去了在云南比较轻松且收入稳定的工作,回到湖北宜昌,到一家超市当售货员。每周,她都去看守所给我上帐(存生活费),她明明知道不能见到我,无论风霜雪雨,从无间断。看守所规定账单上只能签名,不能有其它任何文字内容,我看着账单上她的签名,我知道她是要对我说:我来看你了,虽然见不到你,每周我会都来看你……
执行令下来了,我被押往荆门沙洋汉津监狱服刑,监狱规定每月接见亲属一次,每次接见时间15分钟,当时,交通不便,从我家到监狱坐车要换乘四次,往返时间需九小时,每月,她都来到监狱,不顾旅途劳顿,只是为了能够隔着冰冷的玻璃幕墙看我十五分钟……
我的父母一直都很疼爱我,兄弟姐妹四个,父母对我最好,我心里在想,为什么他们没来看我呢?我问王玉兰我父母情况怎样?她说:爸爸妈妈身体不太好。
她问我监狱情况怎样?我说;劳动时间太长,每天大约十三小时,而且任务繁重,我完成不了任务受到体罚、冲洗厕所。冬天,没有帽子也不允许自制帽子,十天剃一次光头,耳朵和手都冻烂了,腰、肩、颈、膝关节疼痛难忍,每天不停的操作,手指已不能弯曲,心脏和肝脏也出现问题。监区没有餐厅,就餐是蹲在离厕所旁的路边露天进行,有些狱警变态,下雨下雪也要我们蹲在露天就餐,碗里一半是饭菜一半是雨雪,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夏天,十五六人睡在二十平方米的监舍里,闷热得睡不着,浑身长满了痱子。我还告诉她我在看守所也受到侮辱、虐待和酷刑,我坐了十天老虎凳,大腿以下全部浮肿,浑身疼痛难忍。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坚强,死的心都有。希望她能够找到律师控告看守所和监狱。她流着泪对我说:你千万别乱想,一定要坚持住,怎么办呢?只能慢慢熬啊!我等你回来……
我给爱人讲的这些话,按监狱规定是违纪,要受到惩罚,我被停止会见、购物、看书、看电视一个月。 一位老狱警说:现在劳动算什么重啊!比以前强多了,我真不是瞎说,以前,好多犯子被累昏过去,地下躺一大片。
从入监到出监,许多狱友不敢接近我,不敢与我说话,怕受到惩罚和增加劳动任务,他们悄悄告诉我:狱警警告他们不准与我接触。年轻的狱警也从不与我讲话。
有位年轻狱警问我:刘家财,你认为监狱黑还是看守所黑?我说:都差不多,都一样的黑。他说:我在看守所工作过,我觉得看守所要黑些。没过多久,不知什么原因,这位年轻狱警被调离监区。一位女警告诉我:你判的早,只是五年,如果现在判,至少要八到十年,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都不敢说话了。
有次在露天排队就餐,一位狱友问:财哥,马上要出去了,有什么打算?我握紧右拳用力一挥,说:继续战斗!一位老狱警笑着对我说:刘家财,看来,还等不到我退休,你又要进来。
在狱中,有时也很搞笑。一位因贩毒判死缓的狱友抚摸着才入监的狱友的光头,一版正经的教训道:好好的工作你不干,非要贩毒,把工作搞丢了还判了一年多,多不划算啊!我笑了,说:你都坐了两次牢了,一次涉黑无期一次贩毒死缓,坐了三十多年的牢,还好意思教训别人。
早晨,要列队出工,正在下雨,狱友都在楼下的雨棚下躲雨,楼道很拥挤,每层楼的垃圾桶也是每天早晨抬下来运往垃圾场,这时,听到楼上在喊:让一下,让一下,垃圾来了。见有两人抬着垃圾桶走下来。不一会,又听到楼上在喊:让一下,让一下,垃圾又来了。只见一位年轻狱警走了下来,一脸的尴尬。
出狱的前四天,突然把我押上囚车,送到了潜江广华监狱,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原因是不允许我的亲人和朋友在监狱大门外迎接我出狱。2018年8月11日,零点,我被狱警叫醒,三个狱警将我双手反铐带出监舍,我当时心想,还有九小时我就出狱了,这是干嘛?带到监狱大门口,看到监狱长、监区狱警、宜昌国保支队长、大队长、科长等十来位站在那里,狱警对我说:马上就要出监了,回去后要遵纪守法。我说:我一直遵纪守法,我本来就是无罪的。宜昌国保笑着对我说:我们来接你了,免得你的家人跑一趟既辛苦又花钱。我说:你们不就是不愿意看到我的朋友们来监狱接我吗?凌晨三点,回到宜昌,国保说吃点东西再回家,在一家夜市点了一桌菜,接着打电话通知我的爱人和我妹妹、妹夫。我的家人来到后,国保说:我们把家财交给你们了。
回到家中,一进门,我的爱人,眼睛红红的哽咽的对我说:有件事情,现在,要告诉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以为听错了,问到:都不在了吗?她说:是的。我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哭出了声音。她摸着我的肩膀说:我已经和你妹妹说好了,天亮了,就带你去墓地看爸爸妈妈。我哭着说:我对不起我的爸爸妈妈。她含着泪说:你不要太难过,我代你尽孝了,我照顾他们,一直到送他们走……
天亮了,妹妹开车来接我去墓地,对我说:爸爸在临走前一直不停的问我,能不能见见家财?能不能见见你哥哥?妹妹后面的话我已无法听清楚,眼泪默默流下来……
从墓地回来,邻居大妈见到我,说:家财,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妈在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家财,我的儿,家财,我的儿,家财,我的儿啊……
回到家中没几天,我去医院进行体检,健康状况非常不好。宜昌公民纪少红有套360平米商住楼,有阳台和花坛。他对我说:你身体不好,把这套房子办个私人会所可以解决你的生活问题。装修一半时,宜昌当局强拆了楼梯和雨棚,搁置至今无法继续施工,还说我是在建立反共基地,坚决制止,威胁纪少红不要与我来往。
有一天,右大腿突然疼痛,无法行走,必须住院治疗,纪少红带我去了医院并为我付了押金,我内心十分感动。出狱后,海内外,许多陌生朋友加我微信,加完确定是我本人就发红包,不聊别的,最多只是简单问候,加我好友只是为了帮助我,实在感动不已……我从事工程建设技术管理工作,极少从事文字工作,懒惰,不求上进,缺乏写作能力,满怀感激之情不知如何描述、怎样表达……
2019年的春节快到了,宜昌公民王亚云和李峰来医院看我,聊天中想起了居住在外地的宜昌公民徐旭老兄,我打电话给他,我说:我在狱中患上一些慢性病,不能再从事工程建设监理工作了,不知该怎么办?徐旭说:宜昌有腊肉、茶叶、脐橙、椪柑、清江鱼、葛根粉、榨广椒、三峡苕酥,那么多土特产,你可以在网上开店卖宜昌三峡土特产呀!店名我都已经给你想好了,你,刘家财和丁家喜都是宜昌人,店名就叫《家财家喜》。
在十多名宜昌公民的帮助支持下,众筹开了微店和淘宝店,店名《加财加喜》,申请《加财加喜》商标注册也获得批准。在葛洲坝商贸大厦写字楼租了间办公室,进货、发货等具体操作由我爱人王玉兰和朋友王亚云负责,我只是发发朋友圈和向朋友们推荐,2019年的春节,丁家喜回到宜昌过年,同我一起拍照片、拍视频做为广告素材。
2019年12月初,在厦门聚会时,我对家喜说:现在生意不好做,你还得帮帮我,等你回到宜昌,我们拍些照片和视频做广告。家喜说:好,可以,我春节回宜昌。12月26日,朋友发来信息,丁家喜被山东警方带走了……写到这里,我心里很难受,暂时搁笔……
微店、淘宝开业了,股东们要常常在一起商量一些事情,在餐馆里吃饭太贵,钱花得实在心疼,舍不得,我就邀请他们来我家吃饭,我的爱人就提前一天去集贸市场采购食材,花大半天的时间准备,朋友们来到时,十多个菜已完成。许多朋友说:兰姐做的菜好吃,我特别喜欢吃。
全国各地的朋友们有好几十人专程来到湖北宜昌看我,为了节约,都是住在我家里,我的爱人非常热情的接待,为朋友们做饭、烧菜、铺床、叠被、洗衣服,还买了满满一抽屉的牙刷和毛巾备用,家里来的人多了,房间里常被弄的又乱又脏,她从不抱怨,依然热情不减。她学历很低,话也很少,但,她是一个明白人,是非曲直,非常清楚。我看到和听到一些朋友的另一半因经济、精神压力而劳燕分飞。二十多年来,我的爱人陪伴我经历磨难,担惊受怕,含辛茹苦,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她是我生命中的恩人,是我一生中的宝……
我曾是工程建设技术人员,如今是一名贩夫走卒,特别关注养老、医疗、住房、物价、税收、环保等与我生活质量息息相关事宜。
我胸无大志,不懂政治,既无振臂一呼,英雄云集的动员能力,更无改造中国的宏伟战略。
我只是想做一个公民,在自己的祖国自由的行走,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吃饭、聊天,关心我们的家园。但,很遗憾,在厦门吃了顿饭,聊了聊天,当局就害怕得如临大敌,大肆抓捕,制造恐怖,我只能被迫流浪。
2020年的春节就要到了,我却被迫在自己的祖国流浪,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和电话号码,我想念我的家乡,想念我的亲人,想念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一定也在想念我……
湖北宜昌·刘家财
2020.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