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律师的笔记本:俄罗斯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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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有漫長的專制傳統,但就算是「專制」,不同專制政體也是大有差別。(維基百科)俄罗斯有漫长的专制传统,但就算是「专制」,不同专制政体也是大有差别。 (维基百科)

虽然从今年二月战争爆发以来,我对俄国政府多有批评,但我个人对俄罗斯文化其实没有什么恶感。而且平心而论,若与东亚天朝相比,我认为泛俄罗斯体系的社会文明水平还是好一点。

当然,彻底的文化相对主义者不会接受这个说法,而会坚持各个社会的文明水平没有高下之分。 OK,敬表尊重。

但无论如何,若以政治权力的节制度、思想言论的自由度、以及被统治者的人格独立性等因素进行比较,那就还是必须承认,不同社会、不同文化圈在光谱上的位阶有差异。不错,俄罗斯有漫长的专制传统,但就算是「专制」,不同专制政体也是大有差别。

举例而言,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有宠信妖僧拉斯普丁的误国恶名。但即使在这样黑暗的专制宫廷下,「妖僧」的跋扈也有其限度。首相斯托雷平就曾经当面训斥「妖僧」,并逼沙皇承诺不再与他见面(尽管后来食言,参《沙皇时代》页858)。而且,还不只是首相敢这样进言,总参谋长阿列克谢耶夫将军一度听到皇后盛赞拉斯普丁的好处,就直接回了一句:「陛下,只要他(指妖僧)出现在最高统帅部,我就立刻辞职。」(《沙皇时代》页930)

曾国藩、李鸿章有办法跟慈禧这样说话吗?

这也不是尼古拉二世特别宽宏大量,而是君主在政治生态中的角色不一样。在此之前,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1881年遇刺身亡,而行刺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第一个刺客被抓住之后,沙皇没有离开现场,反而下车去跟刺客交谈,才让第二个刺客有出手的契机(《沙皇时代》页710-711)。倘若以天朝标准来衡量,亚历山大二世简直是仁厚圣君了,值得让一大票文人歌功颂德。

这是光谱相对位置的问题,一山还有一山高,一谷还有一谷低。与西欧相比,俄罗斯是专制的深渊;但若换一个比较对象,就会显得高山仰止。即使后来苏联的统治非常残虐,造就了「血色大地」的恐怖景象,但若与更低阶的共产政权比较,就仍然表现出一定的治理精致度。

这不是称赞,恶就是恶,只是差异确实存在。有些东亚的共产党人把苏联的消亡视为一种失败,孰不知那样一个巨大结构能在相对平和的情况下解体,避免像东亚帝国的周期性崩坏一样发生大规模人口折损,这其实是一种成就,需要相当的文明水平。

此举等于是把社会从一个无以为继的政治结构释放出来,重新获得发展的机会。虽然有人后来又把这个机会搞砸,但那是另一回事。而且,有些脱离那个结构的社会,也确实把握机会作了升级,转型成更丰裕的国家。后冷战和平的发展机会窗口曾经开启过,有些社会有抓住,有些没有,成败在人。

至于东亚的天朝末路是否也能有同样等级的幸运?坦白说,我对此就不太乐观了。 (本文转载自作者脸书)

注:以上沙皇轶事引用自英国史家Simon Sebag Montefiore的《沙皇时代: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史》(The Romanovs: 1613-1918),陆大鹏译,马可孛罗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