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瘟疫正尖叫,几座都市还会被封城?在中国被灭掉的,大概只有一个“岁月静好”。但是返乡民工哪里顾得许多,纷纷上路回城了,什么世道都拦不住他们,他们就活在刀尖上。此文系『鬼推磨』第四章「血肉」之二。】
〇八年奧運會結束後,中國盛世馬上開始逆轉,股市跌到一九〇〇點以下,樓市下跌潮也從廣東傳到了北京、上海;珠三角、長三角、山東等地的企業開始大面積倒閉、減產、裁 員,外資企業撤離中國,工人失業,大學畢業生就業艱難;失去工作的農民工開始返鄉。在經濟衰退、失業、收入減少、生活水準下降的情況下,民眾心中積壓的不滿情緒,稍遇火星就爆發衝突,遍地乾柴烈火。
接下來〇九年,又到了逢九的年份—— 五十九(大饑荒)、六十九(文革)、七十九 (九一三)、八十九(六四)、九十九(法輪功),「中國逢九必亂」這類讖緯式的東西, 連西方人也相信起來,〇八年美國專欄作家吉姆.曼恩(Jim Mann),在《洛杉磯時報》他的專欄裡就說,翻開中國大陸的近代史,「逢九必衰」是一句口耳相傳的讖語,其並非迷信, 蘊含著「其來有自」的道理。
中國農民工大約有兩億三千萬,正是「全球化」獲取豐厚利潤之最低端的廉價勞動力,他們的血汗結晶,便是「中國起飛」之大規模基礎建設、城鎮化和「世界工廠」。全球經濟萎縮,處於產業鏈下端的中國,大批勞動密集型中小企業關閉、破產或停產情況,萬千農民工失去工作,工資拖欠,踏上返鄉之路。此情形頗與晚清相似,太平天國的肇始,即在鴉片戰爭十年之後,因通商口岸開放,使廣州北上的傳統貿易路線改道,大量的挑夫失業,與被遣散的鄉勇合流,落草為寇,而鄰省廣西的民間祕密結社的三合會,早已在社會破敗之中復 燃,由此結合便產生了爆炸性。但是當下中國的情勢跟清末最大的不同,是朝廷民間的強弱在天壤之間,晚清積弱自咸豐算起,已近百年,而中共卻正在國力極強盛的時期,對突發事件的應變能力很有效率。
二〇一一年六月十日晚,廣州市以東的新塘鎮,爆發民工暴動事件,逾萬在穗四川民工 增援新塘,搗毀店鋪、焚燒警車、襲擊派出所,以致本地人紛紛武裝自衛,而當局則出動裝 甲車和數萬武警彈壓,封鎖一〇七國道。民間政論家笑蜀說:
“新塘為世界牛仔褲之都,全球每三條牛仔褲中,就有一條出自新塘。但年初迄今,新 塘牛仔褲生產線,居然停工一半。大批農民工失業,但又不可能返鄉——他們都屬於八〇、九〇后,多数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故鄉。他們現在所駐足的城市,才是他們的棲居地, 然而,這城市的大門卻對他們緊閉。他們就成了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無根漂流的游牧一族。換句話說,他們是社會排斥的受害者。他們年輕,他們有活力,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夢想,他們從小生活於城市社會,了解而且強烈嚮往城市,但是,儘管他們使盡渾 身解數,他們中的大多數,仍然不得其門而入,夢想注定碰壁。因為制度安排,本就沒有給他們的夢想預留空間,即本就沒有為他們在城市社會預留一席之地。”
二〇一七年底北京大興新建二村發生火災,燒死十九個農民工,而北京市當局借此理由, 展開一場驅趕「低端人口」的大清理,在零下四度的寒冬,三天內趕走兩百萬人。有一篇〈北 京,你真的太殘忍!〉如此控訴:
“要不是當年這些「低端人口」的父輩、祖輩,為你們上代人捨死忘生地去打天下、爭江 山,獻青春,獻兒孫,去充當「人海戰術」祭壇上的生靈,你們能有今天的錦衣玉食, 高官厚祿嗎?要不是這些「低端人口」忍受著低工資、低福利、低人權(乃至無人權) 的狀態,食粗糲之食,衣牛馬之衣,睡工地,住工棚,任烈陽、低溫的折磨,在安全措施十分欠缺的情況下,拚了命地去幹,你們的座座摩天高樓能拔地而起嗎?你們的「鳥 巢」、「水立方」難道是馬克思、列寧先生贈送給你們的嗎?要不是這些「低端人口」 成天不怕髒,不怕臭,不怕苦,拿最少的錢,幹最苦、最髒、最累的事,你們那北京要不了一個月就會垃圾如山,臭水滿地,你們還有臉去外國人面前吹噓誇耀什麼「美麗的 首都」、「美麗的中國」嗎? ”
三大弱勢群體(農民、農民工、下崗職工)之後,還有第四大弱勢群體「蟻族」,是「大學畢業生低收入聚居群體」,他們受過高等教育,主要從事保險推銷、電子器材銷售、廣告行銷、餐飲服務等臨時性工作,平均月收入低於兩千元,絕大多數沒有「三險」和勞動合同;平均年齡集中二十二至二十九歲之間,九成屬於「八〇後」,主要聚居於城鄉結合部或近郊農村,形成獨特的「聚居村」。號稱九十萬北京「蟻族」中的靳凡,二〇〇七年本科畢業後來北京闖蕩,第一份工作是一家網站,他住在南五環月租二百七十元的小平房,一張床、 一個桌子、一個電磁爐,冬天屋內沒有自來水也沒暖氣,洗菜、洗衣服都要去外面;每天上 班都要先坐快速公交再轉地鐵,晚上經常能在地鐵上睡過站。海淀區有個最邊緣的村子叫唐 家嶺,本村居民只有三千人,卻湧進來四五萬「蟻族」。中國每年大學生畢業在六七百萬之 間,社會無法消化,使之成為軟弱無助的個體,遊弋在求職、低薪、失業、城鄉之間;也有 研究認為,「蟻族」其實就是「窮二代」,百分之五十以上來自農村或縣級市,他們懷抱強 烈「翻身」欲念在城市掙扎,豈肯返鄉?
這些「蟻族」,又大多是苟活於「 P2P」網路借貸平台的金融螞蟻,二〇一五年中國估計有三千多家「 P2P」,涉及金額數以千億,卻常常平台暴雷,被擠兌倒閉,製造大量金融難民,二〇一八年秋杭州受害者王倩留下遺書說「三觀全毀」,上吊自殺。
這則新聞叫我在臉書上感慨:
歲月靜好死掉了,
倘要覓一句囊括三十年、又令朝野均肯收單的話語,
大概非此句莫屬:歲月靜好。
歲月靜好曾是歲月的一句嬌嗔,
三十年盛世,恍然只是歲月靜好的一扭腰肢;
歲月靜好是草民微薄的願景,而公僕的服務費用已經是一億元起步;
歲月雖然靜好,北上廣不相信眼淚,京津冀得有個好肺;
「靜好」話語的寵愛族群,是如今的九〇後和〇〇後,
體制太樂意塞給民間一個免費的歲月靜好,
而民間也不會拒絕一個鏡月水花的歲月靜好;
歲月太靜好,杭州受害者把自己掛在了樹梢,
而阿姑村的楊改蘭,毫無「靜好」之感,
才下手殺掉四孩再自盡;
歲月靜好是體制與民間共謀的一種矯情。
是我們唬弄了歲月,還是歲月忽悠了我們?
老辣的胡蘭成,以一句歲月靜好收攏張愛玲;
一個油膩中男留下的頗耐歲月的雞湯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