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说到柳亚子不理睬乡人求助的事。想起了曾昭燏。
曾昭燏是谁?极少人知道。说曾国藩知道的人就多了。她是曾国藩大弟的曾孙女。著名考古学家,南京博物院院长。一九六四年的一天,她爬上南京灵谷寺高塔,一跃而下,自杀身亡。
当时她身负多职,院长、全国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为何决绝如此,一度成谜。
后来人们搜寻、研讨、查证,才渐渐判断出,她的死因主要是:恐惧。
曾昭燏从年轻时就特爱国。 1937年卢沟桥事变时她在伦敦大学刚拿到硕士学位,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就赶紧回国参加抗日。 1949年国民党败逃台湾,她思想左倾,同事傅斯年力劝她走,说她这样的出身和社会关系,绝不会为中共所容。 (见岳南《南渡北归》)她却坚决留下。
不过傅斯年似乎没说中,从一九四九年到六四年,十五年来历次政治运动她都安然无事。盖因她向来小心谨慎,对上面的指示说一不二,极力执行。肃反一来,她就赶紧写了一份长达数万字的《自传》,把自己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求学经历,直至「我的思想认识」,作全面交待。批胡适运动中,她虽没写批判文章,却积极领导了南博的批判会。三反、五反、反右等运动她也都照此对付,绝无意见,党叫干啥就干啥。
不过她的亲人却没这么幸运,留在大陆者纷纷中招。大哥去了台湾,其长子曾宪洛四零年就加入了共产党,自然不跟老爸走。肃反中却被勒令退党,后来又打成右派,下放甘肃农场劳改,终成异域冤魂。
二哥曾昭抡是中国顶尖化学家,高教部副部长、中科院化学研究所所长,五七年也一顶右派帽子上头,被撤职,被批斗。还好武大校长李达收留下他,让他得以在武大栖身,但终在文革中跟李达一起被斗死,独留北大的妻子俞大絪也惨遭红卫兵毒打,自杀身亡。
妹妹曾昭懿是名医林巧稚高徒,北京第三医院院长,日子过得也是如履薄冰动辄得咎,后来果然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关押中被活活饿死。
亲友们的遭遇让曾昭燏看到,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尤其象她这种性本善良良知未泯的人,再小心翼翼,也还是会出纰漏。
曾昭燏自杀后人们才查到,原来她有两个隐忧。
一是她老家有一老管家曾筱屏,土改中被斗,从湖南逃到南京求助于她。她虽是害怕,但老人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怎好将他拒之门外,便偷偷接待了他。最要命的是,听老人讲了老家斗地主的情况之后,她连忙烧掉了家中还来不及处理的地契房契。这事成了她的心病,她担心曾筱屏把这事泄漏出去。
二是一九五四年她主持山东沂南古墓发掘时,与山东两位文物家台立业、蒋宝庚相识,台自我介绍时笑说自己「姓台湾的台」,蒋则称「姓蒋介石的蒋」,这本是戏谑之言,曾昭燏听了也付之一笑。不料反右中这二人都中招。曾昭燏就担忧他们高压之下把那戏言交待出来,牵连到自己。还好这事没发生。可是后来蒋全家被遣送农村。三年饥荒时期,蒋在几近饿死之际,写信向曾求助。她于心实在不忍,便匿名给他寄了三十元钱。这成了她又一心病,她怕蒋万一不慎将这事泄露,人家会批她「同情右派」。
到了一九六四年,又来了个「四清」运动。学界也遭到冲击,友人同侪纷纷落马,特别是太平天国专家罗尔纲的被批,令她曾祖曾国藩连带着也被从坟墓中揪出,被定性为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大汉奸,报上广播里日日穷追猛打。这成了骆驼身上最后一根草,曾昭燏终于精神崩溃,住进了医院。
那日,她要求出院,让司机来接自己回家。车过灵谷塔,她要车停下来,将几个萍果和一件大衣交给司机,说:「你吃着萍果等我,我一会就出来。」
司机吃完萍果还不见她的踪影,一找,才发现她跳了塔。再看那件大衣,口袋里有张字条,写了一句话:「我的死,与司机无关。」临死都还想着不连累别人。好人呐!
好人有好报?不见得。有些时代有些地方是反着来的。所以不能怪那地方的人怎么都六亲不认铁石心肠。在那地方作好人的代价太大了。
曾昭燏以一死都没换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文革中南京博物院追批她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派,红卫兵跑去捣毁了她的墓地,真箇应了林黛玉的那句词:「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