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武汉今天才举世闻名,早在一百二十四年前它就是一座名城。一八九八年六月里的一天,德国人戈德曼来到此地,他从一条长江客轮上遥望前方,只见那座城市在阳光中现身,它座落在宽阔得象大海一样的大江边上,江面上停着很多大船。岸边的树丛中,欧式建筑、工厂烟囱、和一座高高的庙宇历历在目,看上去颇为美丽友善。
但他马上就领教到了这座城市的煎熬苦恼,让他不由得想起先前在上海,那位当过武汉领事的美国人说的话:「我想汉口的附近一定有个地狱入口。」有位中国人也对他说:「全世界我最后一个想去的地方才是武汉。」
武汉太热了!它是中国四大火炉之最。
也怪戈德曼来的不是时候,时逢七月,正当盛夏。开头的两天这位德国人完全被热昏了,白天的阳光象要把人烤干,夜晚则更难熬,没有一丝风,「人们都用质疑的眼神望着树,」他写道,「没有一片叶子有动静,每个枝叶都象上了色的钢铁一样生硬。天空象一个大钟罩,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气都隔绝掉。」
描述得还真是准确,令我恍若回到往日的长沙岁月。那是中国另一大火炉,我在那里度过了二十五年噩梦般的夏天。浑身象发高烧一样滚烫,地板、桌椅、床也都滚烫,我们奄奄一息地躺在这滚烫的床上,整夜绝望地盯着窗外那棵纹风不动的老树。起初还摇两下手中那把蒲扇,到后来就死鱼般地一动不动了,以这种原始工具与强大的热魔对抗?还是省省吧!
然而人们毕竟在这酷热中活下来了,而外国客人们也在这严酷的天气中前扑后继,来了一拨又一拨。事实上,汉口是中国最大的通商口岸之一,港口停靠着多个国家的商船、炮舰、和巡洋舰。城中有多个国家的租界,最大的租界属于德国和俄国。德国人来买毛皮,俄国人来买茶叶。
俄罗斯没有茶树,他们喝的茶全都是从汉口运去的,「每年一到六七月,整个汉口的街道上都弥漫着茶叶的味道。」戈德曼写道,「到了下半年,街道上的味道就变成毛皮的了。汉口的另一个热门贸易的商品是动物毛皮。」
什么动物的毛皮?是不是也包括野生小动物?他却没有点明,也许种类太过繁多,他认为没有必要一一介绍。毕竟,那是在一百多年前,他怎么会想到,有些动物的生存状况将与人类的生死密切相关呢?而且他到武汉的采访重点并非工商贸易。
武汉引起他关注的主要是总督张之洞引进的军事改革。张之洞是中国洋务运动的主要人物,其开明廉洁在清政府愚狂贪腐的高官中是个异数。清政府在中法、中英和中日战争中的惨败震动了这位爱国情绪强烈的高官。据说甲午战争中,上海一家德国公司收到张之洞的电报,说他要买三艘德国军舰,连带舰上的德国海军。因为他听说德国士兵是世界上最好的。钱不是问题。如果军队和苦力一样可以租用,那他要租几十万德军,他有这个支付能力。
这传闻是否被证实过?不得而知,但张之洞在武昌建起了一所武备学堂和一所德式军营,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教官是花了高价从德国请来的,学员完全按照德国方式培训。
戈德曼到武昌参观了武备学堂,也去了那座有二百五十个学员的军营。军营的德国教官们特别为这位远道而来的老鄕举行了一场阅兵式,以展示他们的练兵成果,把客人看得呆了,发出由衷的称赞:
「没有任何操练是中国人学不会的。中国人的模仿才能是如此的出众,甚至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地步。如果总督有心要拥有有一支德国军队,刚好又可以聘到有才能的教官的话,那他就可以让一支中国军队被训练成德国军队的样子,至少表面上看一模一样。其模仿功力强大到作战都将会象德国军队一样厉害。」
他这一预测没有得到证实。不过十三年后一举推翻清朝统治的辛亥革命就是这两所学堂训练出来的军人发动的,而将起义军人击败重新夺回汉阳的,正是他们昔日的统领,一位名叫张彪的将军。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