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建国同龄人台湾制造”,岂非中国人里面独一份?我不知道,但是这个身份,确是季季专门为我打造的。為此,我還真的有過一次“尋根”,也是她拉上另一位大姐席慕蓉陪我去的,這個經歷,記錄在我的另一本書『寂寞的德拉瓦灣』,2013年由印刻出版、季季主編的,我在扉頁題記“獻給我悲苦一生的母親”,那年夏天我也有幸在“繆斯的星期五”,與季季一道朗讀,陳芳明主持,我就為媽媽讀了這篇文字。】

九〇年代初,我從歐美三度訪台,每一次都暗暗揣著一個荒誕﹕這邊沒有人知道,我父親恰是約五十年前逃離臺灣的;作為一個共產黨地下人員,他當時的身份是新竹商業學校國文教員,媽媽則在新竹女中。雖世事滄桑早已黯然,我來臺灣的心情還是有些異樣,似乎總想替爸媽了卻一樁他們再也不能的心願,譬如回一趟新竹,看看舊居什麼的。一九九一年夏天我第三次去臺北,第一個跟季季說了這秘密。她在《中國時報》主編《人間》副刊,九〇年邀我訪問過臺灣。她說她去邀當時還在新竹師範教書的詩人席慕蓉一同去,因為她會開車,路也較熟。那時還沒有高鐵。

我這種心情尤其是為了媽媽,一九四八年新竹女中那個四川口音很重,還有些口吃的國文女教員。爸媽一生坎坷中最令我動容的事,至今沒有一件比得上媽媽當年隻身飄洋過海的勇氣。媽媽叫龐佑中,四川達縣人,瘦小而纖弱,脾氣卻出奇的剛烈。讀武漢大學時,她愛上了從成都來的政治學系男生蘇沛,校刊《武大新聞》的總編輯,全校時事座談會的主持人,在政治系讀了多年不畢業。一九四六年,武漢大學好像鬧了一場學潮,軍警衝進校園打死了學生(蠻像半個世紀後的“六四”),當局通緝七個學潮的主事者,名單上有蘇沛。他逃走了,輾轉廣東﹑香港,最後去了臺灣。讀中文系的媽媽挨到畢業就對她父親說,我要找他去。媽媽不像當年的熱血青年,或奔南京或投延安,她出川直奔上海,買了去臺灣的船票。四七年底媽媽在荒涼小城台東跟爸爸會合,不久便在永無寧息的太平洋濤聲中生下長我不到兩歲的姐姐。爸爸後來對我回憶,他們在臺灣一年半,為了隱蔽身分先後換過四所學校教書,而那時國民黨對他的通緝令已經到了臺灣警備司令部。

我隨季季和席慕蓉到新竹,找到那間女中,如今一片磚瓦水泥建築,沒有什麼能讓我引起聯想的景致。爸媽他們曾經住在一間什麼樣的房子裡呢﹖我四處尋找,忽見一排並不蔥翠的竹子,掩映著幾幢舊平房,像是有些年月的。我便駐足在這裡,讓自己去想像半個世紀前一對年輕四川夫婦在閩南話氛圍中的孤寂和陌生。

“如果不及時離開臺灣,我們一家四人都會慘死在那裏,或者瘐死火燒島——當時你尚在母腹中。”爸爸暮年給我寫信說。“四八年十一月底,我們就經基隆回到上海了。長江已封鎖,不可能北上。在復旦大學住了一陣子,來年三月初,我們乘滬杭晚車至杭州,第二日晨在杭州南星橋登上木船,當天下午黃昏在浙江諸暨縣一個內河碼頭進入浙東遊擊區。”此即爸媽落腳浙江的緣由。可是四九年政權上臺後不久,媽媽的父親——一個四川老同盟會員,就被槍斃了。媽媽受此刺激,一生鬱鬱寡歡,脾氣暴躁,常常為此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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