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冲

01

她坐在那里,眼神麻木。看不出悲喜。

“我先生两天前去世了,因为这个病。声音也没有起伏。僵的,木的,空洞的……像一个心死的人,说的认命的话。

她60多岁,是一位新冠肺炎的确诊患者。

和一般见证亲人离去的人不同,她不呼天抢地,也没有满面悲戚。

她拿着一堆片子,抽出几张,轻轻地说:“这是我先生的,我要保管好,到时去殡仪馆领骨灰时要用……”

声音还是没有任何起伏。

可细细听来,那平静里,不是宁和,全是绝望——知道了无希望,不敢奢望,不再挣扎。

查房的时候,主治医生叮嘱她:“下次让家属带些牛奶来……”

有人迟疑了一下,低声说,“她家里没人了,都在隔离。

她在重症监护室,丈夫离世,儿子也因为新冠肺炎在住院。

一家人,都没有逃脱。

02

这是《钱江晚报》报道的一位患者。她没有姓名,没有相貌。之所以被看见,是因为“医生说”。

医生说,这是她印象最深的病人。一家人都被病毒所控,心灰意冷,人像一个行走的废墟,于是过目不忘。

但更多病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病房里一位患者走了,“年轻人,才30多岁。

一位60多岁的男性患者也走了,前一天“上了呼吸机,但他的生命体征平稳……体质也不错,”以为都会好转。没想到,就一天,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床位一个接一个地换人。

哭声一场接一场地爆发。

但大家都无能为力。

离世的新冠肺炎患者,因怕传染,与亲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没有体面的衣服,消毒之后,装入密封袋子,送到太平间,又送到殡仪馆。

只有几张证明留下来,证明他来过,证明他离开。

据说他们的骨灰,仍然留在殡仪馆。

他们的亲人,在他们走过的路上,紧随而来。

微博上有人发文,称舅妈感染,接着舅舅也感染,仓促离世……

“一个月时间,就一个月,武汉老百姓的生活天翻地覆

是啊,一转眼,生死存亡,城市已人物皆非。

2020年的开场太悲剧。

我们都始料未及。

这个开场序曲过于沉痛,像挽歌,为每个离开的人奏响。

天下苍生,举步维艰。

我们都是平凡人。所求无多,不过是天下太平,家人无恙。

如今在武汉,这些竟成了一种奢望。

《流浪地球》里有句台词,讲透了灾难的猝然。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以为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疫情也是一样。

开始时,谁也没预料到这么凶险。

我们渺小如尘埃,无知如鸡子,对生活,有着本能的乐观。直到病毒吞噬了自己和家人。

1月23日,一个武汉网友曾说:“武汉,绝对不会输!

充满信心和豪情!

只过了几天,他的生活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儿。

他父亲感染,危重。

2月11日,他写下沉痛至极的文字:“半夜起来,妈妈给我打电话,你爸爸不行了,喉咙都切开了。去见最后一面吧。

当天23:26分,爸爸走了。不在确诊之内。

不过19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

有的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活下来的人,则在恐惧与痛苦中不能自拔。

03

微博上有一个叫@老苏8811的老人,77岁,是一个退休老师。

他的女儿于1月22日发病,没有医院收治,1月30日在家中去世。

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可想而知。但他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他自己、老伴、孙女,全部已经感染。孙女才13岁。

老伴双肺感染。孙女单肺感染。家中没有一个健康人。

女婿早已和女儿离婚,不再往来。二老一小,重病缠身,如何撑下去?

老人万般绝望。

他到处求助。无果。最后想到了微博。

2月5日,他在微博摸索着发出的第一条,是笨拙又审慎的两个字:你好。

可以想见,在这个过程中,老人有多窘迫和辛酸。

后来经过亲人帮助,他将自己的求助信息,一点一点地发上去。

万幸的是他被看见了。

他等到了治疗。

但灾难中,多数人下落不明,如风中树叶,脆弱,渺小,易碎……不知被吹向了何方。

今天的热搜上,有一则消息:

武汉一新冠肺炎疑似病人,因未被上报,未被治疗,痛苦交加,在家自缢身亡。

肺炎患者求助超话中,有一条也是今天发的。求助者全家感染。母子二人急需床位。

而父亲昨晚刚刚去世。

拜托大家
上面电话是患者用来救命的
如果能提供帮助再打

昨天还听到另一个噩耗。2月14日,常凯一家四口离世。

他是湖北电影制片厂导演、影视部主任。

1月24日,常凯退了豪华酒店的年夜饭,在家自己撑勺,和家人一起共度除夕。

1月25日,也就是大年初一,一家人病发。

两天后,即1月27日,常凯父亲离世。

2月2日,常凯母亲离世。

2月14日上午,常凯离世。

2月14日下午,常凯姐姐离世。

17天内,一家四口相继离开。

常凯妻子也已确诊。

只有儿子因远在英国,没有回家,未被感染。只是不知道,听闻家人相继辞世的消息,孩子有多悲痛。

离开之前,常凯知道大限将至,含恨写下遗书:

除夕之夜,遵从政令,撤单豪华酒店年夜宴。自己勉为其难将就掌勺,双亲高堂及内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触。

殊不知,噩梦降临,大年初一,老爷子发烧咳嗽,呼吸困难,送至多家医院就治,均告无床位接收,多方求助,也还是一床难求。失望之及,回家自救,床前尽孝,寥寥数日,回天乏术,老父含恨撒手人寰,多重打击之下,慈母身心疲惫,免疫力尽失,亦遭烈性感染,随老父而去。

床前服侍双亲数日,无情冠状病毒也吞噬了爱妻和我的躯体。辗转诸家医院哀求哭拜,怎奈位卑言轻,床位难觅,直至病入膏肓,错失医治良机。

奄奄气息之中,广告亲朋好友及远在英伦吾儿:我一生为子尽孝,为父尽责,为夫爱妻,为人尽诚!

遗书最后一句,他说,“永别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泪如雨下!

倘若举头三尺有神明,众生受难时,为何缺席,任由死神滥杀无辜?

倘若有公义,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带走那么多人?

苍天不语,只剩百姓长夜痛哭。

张养浩说:百姓苦。

04

这就是疫情最直接的后果。

它产生的,不是赞美诗,不是马屁文,不是往上爬的阶梯,不是打砸抢烧的借口,不是互相攻讦的把柄,不是侵人隐私的契机……

它的直接产物,就是死亡与抑郁。

痛苦与衰败。

血泪和精神后遗症。

绝望和坍塌。

如果看不见这一点,或者有意回避这一点,不是蠢,就是坏。

而以上遭遇变故的家庭,只是这场疫情中的九牛一毛。

更多家庭的哭声,我们听不见。更多人的泪水,我们看不到。

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

是时代大背景中,那没有名字的一抹灰影。

而他月他日庆祝胜利时,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但我们要知道。

知道他们曾真实地挣扎过,呼告过,离开的时候,也都不甘不愿不瞑目……
他们是我们。我们也是他们。约翰•邓恩说:“任何人的死,都是我的不幸。因为我包含在人类之中。”
其实写出这些,并不讨人喜欢,也有风险。

但我想,比之于欣欣向荣的假象,不完美的真相更需要被说出。

只有说出,我们才能知道,长夜尽头到底在哪里。

也只有说出,道路漫长,远方更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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