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瞧,南希很快回复我,说「战争与上海是张的两大创作启发,梁启超说的烟士批里纯(inspiration)」,这便显示她另一个也颇发达的文化来源:香港,正好与张爱玲同出一源。我最近在台北出版的一本新书《晨曦碎语》中,有一篇『塞纳河畔』,记述我初到巴黎的郁闷,其中也写到南希的另一面:她对中国、巴黎流亡群落、民阵等等的观感,非常独特的一种既文化也政治的描述,只有非中国文化之人,才写得出来,也是「八九六四」话语中的一个分支,可算作史料保存下来的。 】
「苏晓康,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独具个性,极富才华,他曾经真诚地信仰过他崇敬的一切……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争夺接班人的斗争,在他身上,我们失败了。」
题为《从知识精英到暴乱先锋——苏晓康「大胆地」走向何方》一文中的这几句,让我吃了一惊﹕我这里兀自沮丧,为给家人带来的灾难而深深自责,那思路竟同我的批判者十分相近,真是见鬼了。难怪傅莉来信说「你的问题又升级了」,接二连三登报将我「双开除」(公职和党籍)外加全国作协会员之后,在铺天盖地的声讨《河殇》的檄文之外,终于有清算我的一篇专文出笼。
平心而论,此文算是很客气的了。叫我感兴趣的是对我的所谓「文学生涯」的剖析﹕「苏晓康的作品多数以揭示重大而尖锐的社会问题为主旨,这自然无可非议,关键是站在什么立场」,作者认为我是在文艺界的「叫好声迭起」、「某些人的大力支持」和「一片喝彩声下,兴致越来越高,胆量越来越大」,「头脑膨胀起来」的。除了「某些人的支持」以外,基本上是对的,其实「立场」早就变了,否则,会老老实实当个记者或讲师,鹦鹉学舌一辈子,不去写也不碰「重大」题材的,这是批判者无论如何不懂的,好象「一片喝彩声」把我从他们手里夺走了,但为什么会有「喝彩」,却是问题的关键。我被这「喝彩」所引诱大概是我最大的不幸。
「自由女神号」从马赛港开出不久,我告别巴黎,去了美国。
『你去美国时我还在台北受苦。你说惭愧不惭愧,一班外国人,傻傻的浪漫,坐这头破旧不堪的老船,他们把船叫成『女神』这『女神』那,亲腻得不得了,跑去南中国海为中国民主受尽挫折,反被各种各岸的中国人玩弄了。回来后『民阵』的人都跟我说﹕『我早知道不会成功』,『我早知道…』云云,可是,当然,事后风凉话特别易说,还有,我总觉得,民主不比别的投资,要有充分把握才该出马,一句外语老师最爱说的话﹕学一个新字,你要把它认十次忘十次才能牢记,外语我倒有点心得,这话是真的。民主或许亦如此﹕你要跌倒十次才进步。我跌了一次,还要九次……』
南希跟着那条船去了,后来用电脑打了这封信给我,就是给BBC导演露茜做翻译的南希,其实是个中国姑娘,本名李玉葭,巴黎流亡者最初戏称她「国民党小姐」,因为其父曾是国军将领,「大陆沦陷后,他跑到香港,现在他的女儿来同你们合作」,南希总要这样描述她同中国的关系。她长在美国,却迷恋巴黎,从伯克莱加大毕业后即来此定居,法语英语说得都比广东味的国语流利,中文写得极流畅幽默,还一肚子巴黎掌故,却崇拜乌尔开希。
「民主女神」号的点子,原本出自「傻傻的浪漫」法国人,万润南主政「民阵」,苦于没有「鲜点子」造势,自然会被这种「浪漫」所吸引,化了几乎一半财力去搞这趟「漫游」,还很相信吾尔开希上船就有神效,理事会讨论时很多人反对,但都拗不过「万总」,财权在他手里。一种典型的「政治浪漫」,同无耻而老辣的共产党,还差着几个量级。当然,也是「傻傻的浪漫」的南希,主要气在中国异议份子连这玩「浪漫」的认真都没有。南希从来不跟我提她对《河殇》的看法,却发给我不少粤语味道十足的文字,她也是一个「张迷」。
『「六四」那天我没哭,只想有更多、更多的资料﹕是政变吗?是军管吗?吾尔开希柴玲他们在哪?是哪条军队进城?我需要用纯资料、「数据」来麻醉自己,总想现在哭不是时候,明天才哭,今天我要知道是谁?哪?怎?但我还是要面对自己说﹕恐怕我不能在年青时看见民主在中国,恐怕要等我现在还没影子的儿女,也许他们成长后会看到那日子。当时虽然尽量不想那一张一张绝望的北京人民的面孔,地上一滩一滩的血,但还是十分伤心的。现在想起只有我子女有缘的民主中国,不这么伤心了,只是带点苍凉的希望。也许因为这带苍凉的希望,我去年没有别的华侨(如香港人)般激情,现在也没有他们般心灰意冷。
中国,我一生都在门槛外偷看的家。
大概我的性格和身份得罪了谁,竟有人在巴黎大散谣言,说我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受过高级训练」的特务,还越说越天方夜谈,说我是高级卖淫(有人问证据,他们说我永远「花枝招展」,这是证据吗?还有,我真的「花枝招展」么?当然,你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女人站在镜前觉得自己「花枝招展」的。如果我真的如此你要告诉我,我一定要反省。)后来竟有人说我一定是同性恋特务,派来勾引女民运份子。最后说我五官不象汉人,还见过达赖喇嘛,一定是…西藏人!我打电话跟妈妈诉苦,她初听什么特务,也气得要死,又听女儿不止同性恋还是西藏人,以后每次来电话总问「西藏公主」在否?真是有其母……
当然,你认识我,纸醉金迷的生活我还过。许家屯曾为香港九七下豪语﹕大限到时,「舞照跳,马照跑」(粤语「照」是继续的意思),我也舞照跳,马照跑。 「六四」周年后的星期一我上慕尼黑谈船谈民主,我说「六四」伤口没结,我们还痛,我们还要干下去。然后,我戴个大草帽,「花枝招展」地和其他也从俗戴大草帽的淑女们看赛马。在西方,没有比看赛马更无聊的社交,是最贫血最颓废的贵族风俗,老实说,流连在这种场合总觉得有点不是味儿,但在那些神圣的政治场合听一个又一个大义凛然的陈辞,也同样觉得不是味儿,总觉得都在演戏,演技还特别差……想到这里,人生真没意义。
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天安门楼台上大笑,笑今天好笑的,不好笑的一切。有一天,我会挤进门槛内。 』
如今,我也在门槛外,既没有南希的真情,也没有她的幽默。
 ̄ ̄ ̄ ̄ ̄ ̄ ̄
Waaaa !
好感动你这样写我。
但⋯⋯
“平时舞文弄墨总是刻意模仿张爱玲”
你这样说,我要反省。
我想起每次去罗浮宫都见到国内来的女士在维纳斯女神塑像前搔首弄姿。我想:有冇搞错?人家是女神,你站在她前面以为抢她镜头? Never.
我哪敢模仿张?不如去罗浮宫和维纳斯比好了。更哪里“刻意”模仿。
但我想应该有模仿的现像⋯⋯
可能我喜欢的文学有关。我注重 style. 对作者的言论和哲学则不什理。哲学归哲学,文学归文学。
所以我喜欢的文学都是以 style 为焦点。像海明威第一两部书。他的文笔简洁到被人取笑他像写电报。当年电报10个字收一个定价。所以省钱的人都把所有要说的东西挤进10个字里。当年文学批评还叫海明威的写作是电报文学。
对我影响很大。
而他的想法呀哲学呀我要不是不理就是不可恭维。
所以我也总是喜欢费兹基罗多个喜欢海明威。总为费兹基罗抱不平。一个作家如果不说出大言论,不说一大串 life, love, death, 就被低估。不是那个作家的低劣,是世人的俗。
除了中文创作的张和曹雪芹,英语我也喜欢托尔斯泰多过 Dostoyevsky. 托的描写令人进入另一世界。 Dostoyevsky 比较起来就很吃力。
Dostoyevsky 不是没有价值,但那是哲学价值还是文学价值?
我还是 Nabokov 的迷。他的巨作 Lolita 更令很多人止步甚至反感。主题是说一个中年男子爱上12岁女孩。但 Nabokov 的文字,他的描写,可以把你牵着鼻子走进入一个疯子的世界,你还跟疯子产生共鸣。
另外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是 Joan Didion, 她的风格也是很特别。如果你随便拿起一本书或杂志,没有留意谁是作者,读一两句,你立刻知道是她的文笔。
有一次我听见丈夫跟朋友谈我的 “writing style” (我用 quotations 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有好或不好的任何 writing style.). 他说我的句子被Joan Didion 影响,有点像她。
我想我们跟一个人亲,语气有时候也会有点像那个人。这种影响是无形的,但它存在。
还有就是可能张模仿我,哈哈哈哈。听我道来:
张教她弟弟这样写作:先用英语写,然后翻成中文,然后再翻成英语,然后再翻成中文。
我不肯定她个人做不做到这一点,但我想我懂她的 technical point: 英语造句 (syntax) 比中文清晰。反覆翻译,这样把文字抽丝剥茧练出骨干。
因为我大部分写的都是英语,我写中文其实真是淡黄子孙的殖民地中文。也有香港朋友笑我:“人家不认识妳說妳风格清新,其实妳写的是英语中文。”
张也有点这样吧。
如果说我文字有张的影子,我很感激,但说我可以模仿她,我的天我就像是站在维纳斯面前跟她争妍斗丽矣。
“此刻传真给我一篇她的文字﹐写得比许多悼张的文章都好﹐“
真的吗?这我喜欢听呀!
她的封笔,下回分解。
战争与上海是张的两大创作启发,梁启超说的烟士批里纯。
没有了战争和上海,她的创作就没有了两大引擎。后期的书我还喜欢“秧歌”和“色戒”。但像她的以香港为背景的短篇小说的描写:她这一庐香,也渐渐暗灭了。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