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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乐尚嘉

《极权主义民主的起源》,吉林人民出版社,以色列学者j.f.塔尔蒙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所著,本书几乎与汉娜·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同时出版。

两种民主主义流派 

塔尔蒙认为,”民主制度的两种流派有本质区别。”(第002页)

“自由主义趋向于从事政治事务时采取反复尝试方法的经验主义,并且把政治行政系统看做实际实施人们自发的贤明行为的机构。自由主义还承认基于各种水准和标准的各种个人的或集体的努力,包括和政治圈外非主流派别的各种政治活动。

极权主义的民主主义的流派,它的理论主要建立在采取承认唯一的和排他的政治领域的真理基础上。在意识形态上,它是持一种可以叫做政治救世主义必定会降临的信念。这种信念要求事物有一种预先设定的、和谐的、并具有十全十美的模式。这种模式使得人们无法抵抗这种统治或控制,并且让他们永远只可能奔向那理想的终点。

…………

民主主义一派——自由主义经验主义认为自由的本质是具有自发性质的,并且,是在没有高压政策下自发产生的;另一派,极权主义的民主主义则相反,信奉自由主义,认为如果不是为了追求集团的绝对目标,是为了达到其他成就的目的的话,那么,自由是不会实现的。极权主义的民主政体的建立才是他们追求的最终目的。”(第002-003页)

 

法国革命 为了民主而独裁 

 

本书作者简单的介绍了两种民主主义的区别,重点阐述民主主义中的极权主义流派。他分析了法国大革命的思潮,分三篇介绍了18世纪政治救世主义的起源,雅各宾党的现实对应,巴贝夫主义的升华,

通过对法国大革命前的革命思想准备,爱尔维修、霍尔巴赫,尤其是对卢梭的思想分析,他们酝酿并为大革命作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基础和社会舆论基础。本书分析他们的人民主权到独裁的过程和矛盾。

对革命最狂热的雅各宾主义高潮时的分析,着重分析了罗伯斯庇尔和圣鞠斯特的言行。他们坚持”自由、平等、博爱”,他们都是打心眼里就主张人民拥有最高最后的决定权,甚至主张人民有直接的权力,人民有权革命,乃至可以随时推翻他们自己选出的权力机构。

可是谁是人民?哪种意见才是大多数人的?当人民的选举、选择不符合罗伯斯庇尔们心目中的绝对真理,罗伯斯庇尔、圣鞠斯特也看到了底层人民其实是卑微的充满贪欲的,他们又主张独裁了,认为只有最正直的人们组成的公安委员会才能代表真正人民的民主人民的主权。

最最热爱”自由、平等、博爱”的革命家们,为了”自由、平等、博爱”却实行着既无自由也不平等的严酷的独裁专政!

当他们为了人民民主主权大开杀戒时,他们也被送上了断头台,人民并没有起义来救他们,反而觉得大松了一口气。

巴贝夫们自认是罗伯斯庇尔的继承人。他认为,罗伯斯庇尔因为没有组织好,所以失败。巴贝夫开始密谋组织,当然也搞宣传,宣传人民组织人民,相信人民直接民主主权。

巴贝夫的密谋组织严密,但巴贝夫不主张密谋组织领导一人独裁,可密谋起义的组织恰恰是最需要一人独裁的(起义组织是巴贝夫与其他政治派别联合的组织,巴贝夫也可能因做不到最高领导所以反对一人独裁?)。

最后,巴贝夫密谋组织破获,巴贝夫等被判死刑。他们寄予厚望的人民并没有起来起义救他们。民众明显想安定下来。

 

现代极权主义始于列宁布尔什维克 

 

现代极权主义的真正形成还得有一百年。法国大革命出现了民主主义的极权主义,但此后极权主义在法国并没有多少发展。

自由主义经验主义的改革或者革命,通常都是渐进的相对静悄悄的,在短期内其影响不会很大。然而法国革命的动静、折腾太大。其”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和理念快速的传播开来。其民主主义极权主义的思想也在欧洲蔓延开来。

其后一百年里极权主义在欧洲发生了许多事,包括现代极权主义政治中最需要的两个现代化准备:思想的发展和演化——宣传方面的发展,组织更加严密可行——组织方面的发展。

 

现代极权主义起源于列宁的布尔什维克和十月革命,现代极权主义由此而正式形成。

这里且不谈现代极权主义与法国大革命时的原始民主主义极权主义最重要的两个特征——拥有现代化的宣传和组织功能在列宁布尔什维克身上的体现,我们还是回归极权主义的民主主义溯源。

列宁布尔什维克之所以能够在1917年10月成功,除了布尔什维克具有现成的有力政治组织外,其他俄国政治派系都没有如此坚强的组织;列宁本人的无与伦比的机敏果断;还有布尔什维克同样相信民主相信多数人的主张。

布尔什维克在圣彼得堡、莫斯科等大城市有多数支持,十月革命时布尔什维克与左派社会革命党联手,照抄社会革命党纲领文件发布了《土地法令》,赢得了农村多数。可是布尔什维克骨子里是反对社会革命党的土地纲领,他们反对土地私有而主张土地国有。

列宁布尔什维克的现代极权主义是有民主主义基础的。

然而,当第二年立宪会议选举,布尔什维克没有赢得多数,列宁布尔什维克毫不犹豫露出极权主义本色,武力解散立宪会议而继续执政。他们自认是代表着人民的真正利益。

随后,列宁布尔什维克从根本上不认可土地私有,他们开始强行推行军事共产主义的农村余粮征收制,逼翻了绝大多数农民,甚至逼翻了支持十月革命的主力革命水兵部队在喀琅斯塔德炮台起义。列宁布尔什维克政府用大炮对付他们,后来被斯大林冤枉杀害的图哈切夫斯基元帅甚至用毒气镇压起义的农民。

列宁布尔什维克始终自信代表的是民主的多数,但依靠的却是强力与武力。一旦现实他们得不到多数,就自以为是代表多数人的长远利益。而这一切的表现只是以一切手段保住自己手里的权力,哪怕违背民主、自由、平等,至于博爱在阶级斗争论以后就不存在了。

他们依靠的始终是强力、武力。他们不放的只有他们的权力。

所以,斯大林后来的所作所为,其实只是列宁政治逻辑的继续。

中国现代极权主义在顶峰 

中国的现代极权主义表面上看,似乎与民主主义毫不相干,它的传统来源明显不是民主主义的任何一派,主要来源是中国二千年来的高度集权的帝制专制。也正因为这个来源,使中国的现代极权主义达到世界现代极权主义历史的顶峰。

中国的帝制专制走到二十世纪已经走不下去了。整个社会上下都有变革都有现代化的要求,也就是西方化的要求。

现代化-西方化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民主主义。现代极权主义思想和制度也是西方传来的东西,它也含有民主主义的成分。但现代极权主义又是为了一个遥远的好听的目标,可以专权而为所欲为。因此它本质上可以与帝制专制高度契合。

民主主义的极权主义本来就不强调自由、平等、博爱,可以为了一个绝对真理的目标放弃自由、平等、博爱的基本人权,而中国几千年传统中从未出现过自由、平等、博爱的人权思想理念,那么把现代民主主义中极权主义流派拿过来,当作现代化来伪装中国转型不是很容易吗?

中国的现代极权主义一开始虽然也强调一个遥远的民主目标,但是从未实现过自由、平等、博爱,反而从一开始就强调为了实现那个目标,而取消个人自由提倡斗争制定等级。现实生活现实奋斗过程中毫无丁点那个遥远目标中的美好。

中国现代极权主义在强调那个遥远的民主目标时,没有自由、平等、博爱的基本人权,但也不是没有一点现实的民主。问题是他们相同的观点的人们聚在一起,给那个组织中的成员及一切靠近那个组织的人们以为,他们就是这个国家中的多数。实际上,中国现代极权主义即将成功夺取国家政权时,他们仍然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形成多数民主。

这就像现在的网络世界,观点相近的人们聚在一块,越聊越起劲,他们也就越发认为他们就是社会上的多数。

至于保留少数人的权利,这在民主主义极权主义流派中是没有的,在中国帝制专制传统中更是没有。

中国现代极权主义起源于西方的民主主义极权主义流派,更起源于中国拥有无比深厚底蕴帝制专制传统。

所以,其一开始非但要批判自由、平等、博爱的人道主义,而且民主意识在其意识形态成分含有量里极稀薄的。

所以,当中国现代极权主义走到所有人(从峰层到底层)已经意识到,现实中没有什么民主,那个遥远的目标也是虚幻的时,现代极权的强力、武力依然能够成功的胁迫所有人,依然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不是中国现代极权主义领导人的把现代化-西方化思想和制度与中国传统融合的本领大,而是其他现代化-西方化的自由民主宪政思想和制度与中国传统相差甚远,决不是百把年就能结合成功的。因此中国及中华文化转型、现代化—西方化很不容易。

极权主义与君主专制传统 

最后,从世界由西往东看,英国的民主主义从来没有极权主义一派,这与英国的国王专制的权力是有限的有关。

法国国王的专制权力在”太阳王”路易十四一度达到”朕即国家”。因此,法国在其身后八十多年推翻残暴王政时也产生了民主主义的极权主义。

可是,法国的”朕即国家”的历史并不长,法国国家权力毕竟长时间的是国王、贵族、僧侣分享的。或许正因此,民主主义的极权主义在法国长不了,且在18世纪末之后也很难再发展起来。

法兰西的东邻——普鲁士-德意志的国王和皇帝的君主专制权力比法兰西的更大更长久,可能也因为如此,那个最疯狂的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退位十几年后,现代极权主义——希特勒的纳粹主义得以实行。

俄罗斯帝国一直是沙皇专制帝国,其野蛮残暴的东方本色始终贯穿统治始末。以美国德裔学者K.A.魏特夫的治水文明论来说,俄罗斯帝国是东方帝制文明的亚级文明的再亚级东方帝制文明。所以民主主义的极权主义流派流至俄罗斯,可以催生现代极权主义。

然而,俄罗斯的东方帝制专制的底蕴毕竟有限,当现代极权主义那个遥远目标彻底破产时,现代极权主义也就难以为继了。

惟独在中国,一旦现代极权主义可以在中国移植,它就可以在此迅速长大,而且当现代极权主义的一切虚幻目标全部破产,所有人都看穿现代极权主义本质时,现代极权主义仍然能够在中国生存,且看不到它垮台那一刻。

这就是中国帝制专制的传统实在太强大,现代极权主义只不过是它的一袭现代化外衣而已。

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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