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文东 / Matters 20230730

虽然黄永玉在中国大陆也是被敬为”大师”的名人,然而绝大多数人只知他”好玩”一面,却不知道他作为一个曾在五十年代回到大陆的理想主义者,后来都有过哪些挣扎和幻灭,又是如何在种种动荡中尽量坚守良心的。在”六四”事件发生后,黄永玉选择了前往香港,当时他有过怎样的心情?又创作了哪些如今依然无法在大陆谈论的作品?希望这篇李怡在八九年刊发于《九十年代》的人物报道,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这两位刚刚离开我们的前辈。
以下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李怡,原始内容的来源(PDF)是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九十年代》周刊的第239期。 2022年10月李怡去世后,2023年6月黄永玉也去世了。因为非常敬重他们,也感到这篇访谈极有意义,所以我用了一晚上的时间OCR识别+手工校对了它,整理了纯文字版出来,方便更多人阅读。 (全文见后,为尊重原文,没有转为简体字)

这篇报道对今天的我们尤其有意义的是,可以看到1989年已经六十几岁的黄永玉在决定旅居香港时,也曾是多么迷茫。明白了他当时的心境,再去看已至暮年的他后来三十几年里的辗转,也能体会到表面的潇洒背后又是怎样的苦心了。

而且这也是他的自传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里不会写到的那部分故事,读过后,也会帮助我们把”序子”的人生拼得更加完整。

黄永玉:画笔下的心境
李怡

他是政协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六四以后他含悲带愤地画了很多有深刻政治含意的画。 「我为什么是这么一个态度?我今后怎么办?」黄永玉谈他今天的感触,也回顾过往……

「六四」前后,去年开始在香港定居的著名画家黄永玉,在报上发表了好几张含悲带愤兼讽骂的画作。其后,他的感情转往深沉,以画他擅长的荷花来寄托他的思绪。一幅「六月之夜」,荷花淌下的竟是晶莹的血水,他自己说,「我像在画一个神主牌位。」一幅「雏荷图」,画上题字写他在「电视节目见记者访问一戴眼镜小女子,其貌清秀,其言哀侧委婉,其势则万夫莫当,生命之庄严于此可见……」他写的这个电视镜头我已不大记得了,但黄永玉却一直记着,他说,这个小姑娘对记者说」「我很不安,我怕回到十年二十年前的生活里去。」她是为此而绝食的,从这小姑娘身上,我们怎么看到是动乱,是要推翻共产党的激烈的行动呢?

何日夜而忘之

在这两幅荷花前,我像见到画家创作时的悲苦的脸。而另一张「哀郢」,就更令人震撼了,全身红衣的屈大夫抚地痛伤,状极感人。画家毕恭毕敬地把屈原的《哀郢》全文抄下来,我也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这首诗:「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相信《哀郢》必就是画家在六四后的心境了。

「胡耀邦在世的时候,我正在大陆,屈原这幅画是当天打下的小稿,但想法、构思、情感都不完整,六四以后,我在香港,把感情放下去,觉得要把整首诗抄下方行,于是完成了这幅画。」

除了悲戚,这段期间黄永玉的画作还充满了愤感与嘲讽,他画了好几张钟馗,但新作的的钟馗都是不捉鬼的,画题用广东话写着:「人哋(人家)罢工我罢捉,捉点小鬼算什么,而家(现在)大鬼追返我,从来未见鬼咁(这么)恶?」黄永玉说,「我年年画钟馗,但现在觉得无聊,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你捉点贪污之类来开开刀,有什么意思?钟馗是捉鬼专业人士,现在连钟馗也饶不了,大鬼追起钟馗来了,以前我画钟馗都提一把大刀,现在他的刀是一把小刀。」

另一幅「天生一个张之洞」,是黄永玉知道他的好友黄苗子安全离开中国、前往澳洲之后画的,在这幅画里写满了打油诗,黄永玉信笔写来,边写边涂边改……。像这一类的漫画型的国画,这段期间他画了很多。

我特别注意那幅「爱护国家财产,不能打破水缸」的画,这幅画取材自司马光打破水缸救人的陈年故事,却反其意而用之,古代司马光为了救人而打破水缸,现代中国却为了爱护国家财产,任由人在水缸中淹死,画家在这个阶段对现实的体味反讽,真能发人深思。

四六年,初临香江

在旭和道黄永玉的家中,一边看他的画一边听他谈他和香港的缘源。

他说他第一次来香港是一九四六年,那时抗战刚胜利,香港人迹稀少,他来这儿找工作一直没找到,于是就去了福建,在南安国光中学教书教了半年,然后到上海了。

上海正值「反肌饿、反内战」学生运动舆起,民主进步的浪潮汹涌,二十三岁的进步青年黄永玉,一下子就投身到全国木刻协会的活动中去了,木刻协会当时是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党所领导的,通过木刻活动,配合学运反国民党,争取民主。参加木刻协会的青年木刻家都很穷,往往三天才吃一顿饭。开一个展览会,开完以后大家说,我们去吃一顿西餐吧。那时的俄国大餐是八毛钱一顿,吃完后,大家说下一届明年展览以后再来吃吧,后来在上海呆不下去了。呆不下去的原因不是受国民党的政治追害,是没有饭吃。

黄永玉形容自己当时虽不是共产党,但自己以为是共产党,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而且认为自己若被敌人抓走是不会投降的,刻传单时,窗子都用毯子钉起来。 「后来有些地下党的人告诉我,你不钉毯子,人家还不知道,你钉了毯子等于叫特务来抓你。」黄永玉嘲笑着自己年轻时的「左得可爱」。

国共和谈破裂,上海的左派报刊一家家封了,无法谋生,黄永玉就应另一个画家张正宇的邀请,去合湾编一本画册,每月所得的酬劳只够吃饭。最后,张正宇发现屯积起来准备印画册的纸,因为涨价,如果不印的话比印出来还值钱,所以就不印了。就在这时候,黄永玉接到通知,国民党会来抓他,于是他立刻坐车到基隆再乘船来香港。他说,在国民党治下,他被当作共产党,在共产党治下,他也一度被当作国民党,其实他什么也不是。

「左得可爱」

一九四八年初夏,黄永玉又来了香港,住在荔枝角九华径,那时,进步的文化人南来香港,没有家管的人多住砵兰街劳工子弟学校,有家眷的就住翻译家楼适夷在九华径的住处。

黄永玉起初给大公报写稿,后来新晚报办起来他就在新晚报拿薪水,每月拿港币一百五十元,另外他又在黄墅主编的《长城画报》拿一百五十元。后来他给长城影片公司写剧本,写了一部《儿女经》,是石慧的第一部戏。 「我没有用我的名字,」黄永玉说,「那时我认为自己很左,很神秘,不能用真名,所以用了一个笔名『黄笛』,认为自己应该隐姓埋名,以利工作。」他用自我调侃的语调讲他青年时代的事。

更「左得可爱」的是,五十年代香港大学有一位能讲中文的英国文学教授会找黄永玉,告诉他哈佛大学有一批中国的民间年画,没有人懂,想聘请黄永玉去哈佛工作。黄永玉认为这是对他的政治立场的考验,他回答说,「第一我不懂英文,第二现在抗美援朝,我们要打美国鬼子,我到你那儿工作干什么?」那位老先生客气地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啰。」现在想来,黄永玉觉得当时的想法真太简单,而且左得不得了,「其实不去也不要骂人嘛!」他说。

回归祖国

在香港从事左派文化工作,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回大陆去?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

一九五三年。黄永玉说,那时候,他认为若再不回去他在艺术上就没有出路了。

有两个人写信劝他回去,使他下了决心。

一个是雕塑家郑可,他曾在法国十多年,战后在香港的工厂当经理,很有事业基础,但在一九五一年回大陆去了。另一个人就是著名作家沉从文,沉从文写给黄永玉的信实际上在诉苦,但同时又说,我在受苦,这不要紧,我们摆脱自己来看中国共产党,看新社会,真是从来没有过的,这么讲工作效率,这么廉洁,这么朴素,这么好。他还说,他手边有几十万件文物,值得他投身进去研究。

沉从文是黄永玉的表叔,他在北平易手前夕写信给黄永玉还说自己准备含笑上绞架的,现在他给黄永玉写来这样的信,摆脱自己去看问题,黄永玉想,那一定是很客观的了。

回北京以后,就到了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徐悲鸿因为看过许多黄永玉的木刻、画作,以为他是五十多岁,见到他说,怎么这么小呀,方二十八岁,给你当个讲师吧。沉从文为此很感抱欢,他认为应该给黄永玉当个教授、副教授的。黄永玉却说,当讲师对我来说已经太好了,我怎么能当讲师呢?

一头栽到新中国的艺术工作中,黄永玉非常积极地工作,刻了有名的「高尔基像」。

两年后,就有人叫他入党了。入了党没有呢?黄永玉说,他写了入党申请书,可是人家看了就觉得好笑。他的入党申请书上说,他以前一直跟党做工作,刻木刻,为党的事业有许多建树,「我怎么不是共产党员呢?我早就应该是了。」写这样的一封信,「简值是笑话!」于是,入党也入不成了。再过了一两年,夏衍跟美院的党组织说,黄永玉为什么还没有入党,党的副书记告诉黄永玉,「我听了正磨拳擦掌地准备入党,结果反右了,这个党委副书记做了右派,于是入党的事又泡汤了。」黄永玉这么说。

反右,那是一九五七年。回大陆四年后,黄永玉想入党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大跃进时要交心,问过我的入党动机。那时我有新的认识,不再认为自己早就应该是共产党员了。我坦白说,我的动机是,我入了党就不受欺负了。我感到生活很可怕,入了党我会有安全感。」黄永玉这么说当然就受到批评了:你以为共产党是欺负人的吗?你入党是要欺负别人而不被人欺负吗?黄永玉连忙解释说,「不是这意思,我入党就心里感到安全,不怕了。平常我真是很害怕的。」

当然,这种想法黄永玉现在也否定了,因为那时候他看到每次开会时大家都看着党员讲话,于是他感到党员都是骂人的,可一点也不知道党员在支部开会时也照样挨骂。

大风何其威严

五三年回国,首先是肃反,然后是胡风事件、反右,一连串的运动,似乎都没有触及这个自由主义的画家,直到文革方出事,是什么原因?

黄永玉近年被他的好友问到这问题时说,「你们太傻,我狡猾。」另外,他认为历次逃过大难的原因一是机缘,二是对他从海外回归的照顾。怎么狡猾呢?黄永玉说,比如反右已开始露出苗头了,开会时却还是叫大家对党提意见,黄永玉就说,我很有意见,早就要讲了,我们美术学院的树,很多让虫咬了,为什么我们不用点消毒药水把它灌一灌,把树保护起来?讲完以后他就带学生封森林去画画了,因此他既没有机会「放毒」,也没有挨批。

文革前的几个政治运动,黄永玉都没事,但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也心烦,因为要跟着去开会。实在受不了,只好老是说谎,说不舒服,装病,其实在家里看书。所以一有运动,他就在家里读书,而且是有系统地读,一个阶段读一批大书,关于自然科学的、地质学的、动物学的,什么都读,他说,「现在你要我讲地质学,动物学,我真可以给人上课的。」然后就是画画,画一些他自己在大小会上交代、批判过的画。

到文革,他就逃不过了,挨过打,游过街,关在屋子里挨斗,下干校种稻子三年,各种苦头都吃过,各种凌辱都受过,然后大家都没事了,他还有事——就是黑画事件,黄永玉被列为榜首,他的一幅一只眼开一只眼闭的「猫头鹰」,被江青指为「别有用心」,在一次「黑画展览」中,排在第一位,后来人称黄永玉为「黑状元」。

「黑画展览」已到文革末期。毛泽东对此有批示,并因此而使四人帮饶过黄永玉。毛的批示说:墨画的怎么能不黑呢?大泼墨嘛!对我来讲,猫头鹰就是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的。这个画家懂得这情况。

对文革际遇的好与坏,黄永玉表示,「真是很难说」。比如文革开始时,因为他写动物寓言,被揭发批斗,当然是坏事。但如果不批斗他,他就会参加一个战斗队,「那就完了」。又比如说,江青批他的猫头鹰是「黑画」,说不定还是他的运气,因为如果反过来江青喜欢上他的画,他会怎么样?他会很高兴,有机会画画了,会感到安全了,孩子也不倒霉了。如果江青要他去当个文化部副部长,他也只好去做,而最后恐怕还是会被江青刷下来,因为他这个人讲人情,对人总是狠不下心来。

「一次吃饭时,廖承志问我,你说说看你怎么跟四人帮斗争?」黄永玉说,「我说我还敢眼他们斗争,我顶多不求饶就是了。廖承志说,不求饶也不简单,我说那就太起码了。」

我想起他的那幅大画「大风歌」,画上的题字是,「世人多诅咒墙头之草而不敢深究草摇摆之因由根源大风,大风何其威严若是。」这幅画里面也有一株不倒的荷花。但是,充满人性的黄永玉在这画里表达的不是不该诅咒墙头草,而是更应该敢于去诅咒何其威严的大风。

「风真的太大了,没有办法,」黄永玉感概地摇着头,「李怡,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毛堂大画:只想快点完成

四人帮垮台后,黄永玉被选中去画「毛主席纪念堂」的大画。当时很多人都想画,而黄永玉自己说他其实是不想画的。一天晚上,要各个画家出稿子。有的画梅花,有的画松树,黄永玉就在长长的一张纸上,画一条弧缐,表达地球,然后是长江,黄河。 「我的想法是更观念一点,结果政治局常委选上它了。」

你自己喜不喜欢这幅画呢?

「九米高,二十七米长的一幅画,画了一年。开始时是喜欢的,画到后来就累了,只希望它快点画完。」黄永玉说,「因为每礼拜二要送中央审查,一下子哪一个领导讲一个意见,就要从头来改。自己画画,自己做主人哪有这个问题?所以弄到后来就疲沓了,倒胃口了,完全没有创作的快感。 」

接着,黄永玉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大画完成后,一个报馆的记者去访间他,问他「这么大一张画,你画的时候心里想什么?」黄说:「我没想什么,想赶快把它画完。」记者问,「你再想想看,你有激情没有?你的激情的落脚点在什么地方?」黄说:「落脚点就是色彩,笔触,就是把它画完。」记者说:「不,不,你再想想看……」黄说:「你不要问我啦,你要我说我心里想毛主席是不是?根本没这个事,我一边想他一边还能画画吗?」

说到这里,黄永玉就说,三十年来,他也必须跟着叫「毛主席万岁」,但每叫一次都脸红,实在是不好意思。他想,何必呢?其实不这么做多好呢!人不能这么简单嘛,怎么能满足于人民这种简单地叫你万岁口号呢?

「我原来以为他们都是很懂马列的,而马列之深奥又是我一辈子学不会的,因此他们说一句我信一句。后来才知道他们其实都不太懂,也不读马列。我以为他们很有东西,原来他们不行,没有东西。这一觉悟,使我对很多事都注意起来了。很多人说一个艺术家早就把许多事情看清楚了,还说我怎么先知先觉,其实没这个事,也不可能。我实际上懂一点政治是很晚的事。」

杀了人,性质就改变了

去年重回香港定居,黄永玉并没有放弃他在北京的家。他仍然是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他在北京的住处,还有许多画,自己的,其他名画家的,这么多年积的钱还买了一屋子的古董。对中国大陆的政治生活、文化活动,他都有所参与,今年四月,他还去北京开全国政协会议,回来就发生「六四」事件。于是画家以悲情的心情,不停地画画。为什么要画这些有那么深沉的政治含意的画?

「人从是非观念出发,作出判断,往往只是一刹那,因为是非是太清楚太简单了。」黄永玉说,「若仔细琢磨自己的利盆,那就不是一刹那间可以决定的了,要想好几天,往往也下不了决心去做。」

作为一个政协委员,跟中共的一些领导人又有蛮好的关系,三十多年活跃于中国的文化圈子中,黄永玉为什么在「六四」以后就因为这一刹那的是非观念而画出这些画来呢?

「晚上我常常问自己,」黄永玉说,「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我为什么是这么一个态度?凭政治嗅觉?凭政治倾向?我想不是。从我的一生来看,我好像不是把政治放在前头的。三十多年好歹我也在大陆生活了,同一些领导人的关系也不错,大陆的人对我也很好。我想我的出发点就是情感和良心。」

黄永玉谈到四、五月间他在大陆时对学生游行有两种看法,一是不要紧,学生游行没什么关系,另一是觉得学生这么搞来搞去,搞到戈尔巴乔夫来了也还在閙,这么做不好。对一些问题,比如贪污、腐化,他说他也讨厌,但可以慢慢改正,现在已比四人帮的时候好多了,只是还不够好。因此,黄永玉自承并不完全站在学生一边,对一些老一辈的领导人,他还是尊敬的。

但是,杀了人了!黄永玉说他的脑子里就发生了「性质的改变」。对中国的老一辈领导人,过去是终身都交给他们的,前前后后的情感都交给这个政权的。文革时与这些领导人一起受苦,常比作与他们是同命鸟。七八年前黄永玉去美国,有人叫他留下来,他说,「我们做朋友也不能是朋友穷了就不做朋友了,我跟邓胡赵这些领导人是同命鸟,是共过患难的,好不容易才把局面弄成这样,我怎能不回去呢?」

「良人者,终身所托者也,今若此。」「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黄永玉曾向中共政权寄托终身,今天却有了「终身之忧」。

「杀了人了,杀了人间题就多了。现在我要怎么去揣度你呢?你是怎么一回事了?如果我是李鹏,不但可以不杀人,而且可以很容易地把吾尔开希那几句话对付过去。很普通的话嘛,你生什么气呢?如果周总理、叶剑英、陈毅活着,这三个老人家会这样干吗?当然不会。」

外国不愿去,祖国不想回

「六四」对黄永玉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他今后会在哪里生活呢?

「杀了人以后,我不知道怎么办?」黄永玉说。

他现在是香港居民,但如果要到外国去,那么到许多国家都是可以的,事实上也有好几个国家邀他去。 「但是,的的确确,我要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去呢?我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土地、人民,我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呢?在外国,我的精神生活不行,物质生活也不行,谁认识你?我怎么办呢?我已六十多岁,还能像年轻人那样拼,那样去适应吗?」

像过去一年那样,以香港为居留地,却常回大陆,以大陆作自己活动的舞台,行不行呢?黄永玉说:「我现在回去,见到每一个朋友都那么害怕,那么紧张,我回去干什么呢?正如《哀郢》所说,老百姓这么苦,祖国遗么可爱,但我怎么回去呢?外国我不愿意去,祖国我不想回,吾将为赴?」

所以,黄永玉决定留在香港等,等七年,看九七年之前中国有没有转机。

说到这里,我们二人都沉默了。我不知再问他一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还要谈些什么,我们都为那句「吾将焉赴」而静默起来。

《六月之夜》和《雏荷图》

《哀郢》《钟馗》和《天生一个张之洞》


黄永玉生于一九二四年,是湘西凤凰县土家族人,早年以木刻版画著名,其后则作多种当试,而以国画及漫画独具风格。一九八六年以绘画艺术成就而获意大利政府颁授「骑士励章」。除绘画外,黄永玉又常作诗和散文,诗集《曾经有过那种时候》获一九八三年「优秀新诗奖」一等奖,近日出版有杂文集《吴世茫论坛》。黄永玉嗜烟斗,养狗,看书,听音乐,绘事中更常有自娱而不供发表的讽世之作。黄健谈风趣,博学多闻,与他聊天真是一件赏心乐事。

《九十年代》月刊 1989年 第239期

一点补充信息:

会查到这篇文章,起初是因为我在香港电台1997年拍摄的一部关于黄永玉的纪录片中,看到了那副他在1989年胡耀邦去世时创作于故乡的《哀郢》。当时印象很深,却发现这幅作品在网上几乎看不到,只有李怡于2022年发表的一篇关于黄永玉的回忆文里曾经提及。后来在我找到的另一篇李怡的文章中,也看到他再次提到这幅作品,并说起曾在《九十年代》周刊上刊出过。

于是我这才去找了最初刊发这副作品的《九十年代》过刊。很幸运地发现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是开放查阅电子版的,而且居然不仅有这幅作品,李怡还写了一篇这么有深度的人物报道!隔了三十多年后来读,依然让人十分唏嘘,也非常值得更多人阅读。 PDF版肯定不利于传播和检索,所以就冒昧整理了文字版,但因为个人能力有限,文字版里恐怕仍然有些错字漏字,还请各位见谅并指正。

黄永玉的相关纪录片也可以在YouTube看到:

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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