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新軍見聞

賀國光口述

幼年生活

    民國前二十七年,余生於湖北蒲圻,先輩世居湖南臨湘,與蒲圻隔河相望。余家世代書香,世代仕宦,因之余幼年環境,極為優裕,發蒙讀書,自四書而經史,皆從私塾而學。憶舊式私塾,讀書背誦,不求甚解,每次入塾,但能誦得二、三百字之文,即可獲糖果錢十五枚,否則錯一字扣除一枚,錯十五字則全數扣除矣。因此,不得不努力背誦,日積月累,上涉詩書,下及諸史,久之,豁然貫通,文章亦通順暢曉。

    舊日讀書之目的在功名,然我未嘗參加科舉考試,十五、六威時,新學之風頗盛,聞上海得風氣之先,因離家赴滬,就讀廣方言館,該校與北方同文館齊名,研究英、日、法等各國語言,是當時新學之中心。

    同學中多一時之俊彥,今日猶能記憶者有鄒容、張嘉璈、張嘉森(君勱)、陳大齊等。校長(時稱監督)原為張同典(張默君之先父),後為賀良樸。課程語言為主,輔以天文、數學等。

    在校之時,甚受同學鄒容之影響,鄒容攻日文,令攻英文,雖不同班級,其革命詩文,傳遍全校,無人不知;余因受其影響,革命思想初入腦際,雖不甚解,亦追隨高呼革命口號,參加風潮,當時流行「男兒不借頭顱腐,休笑人間小丈夫」之口訣,可以體會出年輕人革命之熱情。

    鄒容因其《革命軍》一書,傳播過分激烈之思想,被迫離開學校,該書亦被查禁,然革命風潮己不可遏止。

    我在廣方言館二年餘,監督一再更換,辦理一日不如一日,張君勱等均已離開,我亦隨即離去。是時清廷練新軍,所謂文普通、武普通,前者為方言館一類之文學校,後者則為新軍幹部的武學校,我離上海之後,步入軍校,是為個人一生之轉捩點。

    在先我曾回到湖北,欲繼續讀書不成,遂折返四川,時為光緒二十九年,我年已二十。父親為出錢捐官,得縣丞之位。未到任之前,命學官禮。時叔兄在四川為重慶道臺,因藉其衙門學習,此乃舊式為官之道,余甚為厭惡,又鑒於捐官之不可久恃,決計不就,立即轉入當地之陸軍速成學校。

軍校時期及初入軍旅

    清末之陸軍學堂,有速成學校與陸軍小學之別,年長而程度較好者入速成學校,年幼者入陸軍小學[按:陸軍小學畢業可升入中學,當時全國有中學四所,但中學未見有畢業生,革命已告成功。]另有弁目學校,專收生長而程度較差者。我因年屆二十且係客籍,始入速成學校,同學有劉文輝、孫震、楊森、王纘緒、唐式遵等,皆後日頗負盛名者。

    該校名為速成,實際在學期限為三年,第一年習普通課程,語言文字地理歷史數理屬之,第二、第三年始專習軍事。

    三年畢業,部份畢業生隨趙爾豐去西藏,大部份分發四川軍隊,擔任基層幹部職位。我是優秀畢業生,留校升入講習班,繼續受訓六月,又因成績優良,留校任排長,擔任訓練工作,二年之後,學校結束,始入新軍正式充任排長。

    在速成學校時之教官,大多為日本士官學校畢業者,且有日本軍人擔任訓練工作。中國軍事之受日本制度影響,勢屬必然。

    初入軍旅,服役於十七鎮騎兵營,各級幹部,如隊官(連長)排長,多速成學校之畢業生,管帶(營長)則為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至班長、事務長、司書等,則由弁目學校畢業者擔任。是時對於官長之稱呼已改口,不再稱其為老爺。

    在軍營之生活,平時操作,假日除值星者外,皆可外出或回鄉省親,士兵必須於週末預備內務檢查,獲輪流放假之機會,始可外出。

    新軍軍官之素質,遠非舊日營伍所能比,朝氣蓬勃,每次離營外出,服裝整齊,風度翩翩,甚受時人的尊敬與羨慕。

    軍中階級森嚴,下級見上級須立正敬禮,而後發話報告,上級者亦須有嚴肅之態度。猶憶為禮貌問題,我在擔任排長時曾與隊官發生衝突,某次出操,我隊隊官前來巡視,余發口令立正敬禮以示迎接,此乃十分嚴肅之場合,豈知隊官歪頭還禮,輕佻之至,余甚不快,此後每見其來臨,則故意將隊伍帶去他處,如是者三,最後我亦以隨便的態度迎迓,隊官由是大怒,責問禮節之操典條規,余亦反唇相譏,隊官怒不可遏,報告管帶。軍中重絕對服從,雖然管帶為我在校時之教官,我終被罰禁足思過室三日,可見斯時階級森嚴之一般。軍中有朝氣,有新興氣象,比之舊軍暮氣沉沉,已大有進步。

    惟值得注意者,軍中雖階級森嚴,而不得隨便體罰士兵,觀念上較前已大為改進。

四川爭路風潮及趙爾豐之死

    革命前余己升為隊官,再調督練公所科員。當時主管督練者為制臺,其組織分兵備、訓練、籌餉等局,為全省最高軍事機構。

    宣統末年,革命風氣大盛,清廷亦思振作,推行革新運動,練新軍,辦實業(周孝懷主其事)、興學校、籌君憲、查戶口等,為之一新,真可謂迴光反照。時趙爾豐經略西藏,動用大量四川人才,並先用其弟爾巽為四川總督,爾巽亦思有所發展,頗欲開發四川實業,惜因受環境之影響,不克有成。清廷大勢已去,破壞甚於建設,革命軍在武漢首義,局面大改。

    四川為爭路問題發生時,余正在四川,直至趙爾豐之死,堪謂躬逢其盛,如今回憶起來,猶歷歷如繪。川漢鐵路原先為商辦,清廷欲收為國營,命盛宣懷督辦收回事宜。百姓因所投資金不得適當償還,拒絕交與政府,大舉請願,路爭自此始。及諮議局羅綸、蒲殿俊等人被捕入獄,人民之請願更為激烈,趙爾豐趕回鎮壓,亦歸無效,群眾高舉「德宗景皇帝牌位」,及「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改歸商辦」之木牌,四處遊行,風潮不可遏阻。

    政府以巡防營防阻群眾暴動,以新軍守東西轅門,制臺衙門以巡防營連振奎領導把守,是時群眾準備搗毀衙門,且得新軍之同情,蜂湧衝入衙門,巡防營以機關槍阻擊,死傷甚多,此役余在督練公所樓上,目擊雙方激戰,群眾終以徒手不敵而退卻。

    因傷亡慘重,余於事後自動趕往醫院,邀請救護隊前來處理善後,一面救傷,一面收尾。余之所以挺身救死扶傷,純係出於個人當時悲憫之心,救護隊執紅十字燈籠記號,以示吾等之善意。

    事起,城門四閉,民變大作,民眾所組織之保路同志會,不斷請願,與巡防營衝突,巡防營因亦開槍攻擊。

    新軍本甚同情人民,初時雙方各不相涉,然因一軍官責備群眾之暴動行動,人民又不聽勸說,因而失去了新軍之同情,亦有相互攻擊之情事發生。

    繼省垣之騷亂,各縣民變相繼發生,四川軍隊不敷鎮壓,趙爾豐因請調湖北軍隊入川協助平亂。端方領新軍兩標入川,至資中停止前進。余等奉命前往成都城外武侯祠迎接,事後得知,實為趙爾豐阻止端方奪取川督之措施,蓋趙得密報,端方有志川督,故隨處堤防。端方入駐督練公所,余等他遷。

    川亂大作,各省響應,趙爾豐讓位,朱慶瀾、羅綸為正副總督。新軍向朱索取糧餉,不允,軍隊叛變,先搶黃城壩,繼佔軍械局、朱慶瀾逃去,軍隊在藩庫得銀四百萬兩,盡皆由暴亂軍民所瓜分。

    次日趙爾豐復出,出示安民,其意本善,然有人傳說巡防營之變,係趙暗中唆使,群眾又起而攻擊趙,後尹昌衡自領四川總督,驅散亂兵,執趙爾豐而殺之,其斬標書曰:「惡貫滿盈之總督趙爾豐」。殺趙後,又以其頭遊行四街,事後,余取之入浸酒中,本欲運去西康收拾民心(西康人對趙深為憎恨),後又作罷。余始令人將趙屍與其頭縫合(四針),再送八旗會館。此趙爾豐被殺之經過。[按:川路風潮因經濟利害而起,後擴大而為政治問題,革命黨亦乘機利用,方聲濤、季裕霖等革命人士前來聯絡,事態擴大,終至釀成辛亥舉義,開革命之先河。]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清末新軍見聞》,標題爲HGC所擬,是以《口述歷史》(台北: 中研院)第7期《賀國光先生訪問紀錄》上刊同名各節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首發【析世鑒】。

    上刊《四川爭路風潮及趙爾豐之死》之下節爲《回憶民國六年至十五年二三事》,即【析世鑒】已發佈之《北洋軍征戰雜憶》— http://boxun.com/hero/2006/xsj1/56_1.shtml,有意研讀者可並閲。

Search
光传媒 Youtube
notfree

忘记密码? 未收到激活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