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苍 / 思想坦克 2023 年 10 月 26 日

最近网红Cheap一番「批评民进党会被抄家」的言论引发了许多人的讨论。他在文章中提到,「我觉得现在的氛围是,骂民进党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你可能会被抄家、会被调查祖宗十八代,更多更凶的是他们义勇军、他们侧翼媒体」,另一个网红呱吉则称,「老实说我没想过自己会面对言论紧缩的一天,这是一个比二十年前更加不自由的年代」,引发了许多的讨论。

言论自由犹在,只是理性缩减

首先,台湾的言论有比以前更不自由吗?我想应该是否定的。言论自由的定义,是指在发言之前不会遭到国家的政治审查,很明显,台湾并不是在言论自由下缩限。在台湾,目前没有人像中国那样,仅因立场不同就遭到国家机器侵害人身自由,或伤害到家人。但是,近几年的言论市场是否有所改变?我想,这是有的,而且很明显,理性讨论政策的空间正在逐步限缩。这指的不是说错话会被批判,而是断章取义、扎稻草人等糟糕的讨论风气大行其道,让理性思辨的空间缩小。


图片来源:达志影像/美联社

犹记得在2014年太阳花运动时,当时社群平台FB刚开始有许多人使用,在上面常有许多长篇大论对于民主的讨论。当时,许多人总寄望着数位技术能让选民得到更多资讯,能有更为良善的民主。当时蔡荣峰一篇有名的文章〈键盘参战-浅谈「数位原民」的网路政治学〉还曾称,网路适合有批判性跟自我思考倾向较高的「求证型公民」,不利于「政治宣传」(Propaganda) 的散布。但到了今天,回顾网路的环境,很明显并非如此,而且在各种因素的推波助澜上,网路还成了更为极化、仇恨言论更多的地方,而以前那些会发长文的公共知识分子们,却逐渐消声匿迹。

为什么如此?其实有很多因素可以细细拆解。

我们先来探讨网路酸民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都可能是网路酸民〉一文中,Julia Shaw博士指出,在负面情绪或负面内容后发文的参与者,有68%的参与者会回以谩骂贴文,几乎是在正面情绪或正面内容后发文的参与者的2倍之多(35% ),这表示人们在负面情绪下更容易留下酸溜溜的话语;而在这些文字后面留言的人,也更容易留下酸文,让酸文的出现机率大增。

酸文吸睛特强,温和力量退场

不过,王宏恩在〈网路制造了酸民,还是放大了酸民? 〉一文中则引用了丹麦Aarhus University的两位政治学教授,于2022年在政治科学领域顶尖期刊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发表的论文〈The psychology of online political hostility: A comprehensive, cross-national test of the mismatch hypothesis〉指出,网路让比较温和的选民更为沉默,因此用比例来看网路上就有更高比例的仇恨言论;同时,民众因为在网路上更常碰到不认识的人,也更觉得那些仇恨言论来自于不认识的人,这些结果共同造就了人们对于网路负面言论的印象。王宏恩在文章中下结论指出,网路并没有创造或放大酸民,而是缩小了温和的其他选民。

但无论如何,相较温和的文章,酸文更容易触发人们的情绪,也更容易引发更多人的关注与讨论。

同时,在网路平台逐渐引入广告作为收益来源之后,留住使用者、增加广告收益,才能带来更多企业的利润,这使平台有动力引入演算法,留住人们。这些演算法无法分辨言论的好坏,误以为这些情绪激动的文字比其他文字更为吸引人,就容易把这些文字推到人们的眼前,一方面让人们接触到极端的文字,另一方面又让人们更难碰到不同的意见。这使人们误以为自己的意见就是正确的,也让人们逐步极化。

在情绪之外,讨论政策本身也存在门槛。在许多议题越来越专业的今天,政策背后的论述也比以往更为复杂。但在达克效应下,人们却容易误以为自己Google以后,就可以评论政策;但在同时,要把政策背后的专业讲清楚,却需要更多篇幅与阅听人的耐心。而在短影音盛行的今天,由于人们的注意力比以往更为短暂,这样的文章又更难搏得人们的眼球。

理性讨论需要门槛、时间、超然

连翊婷在〈「公民理性论政」是可能的吗?从实验政治科学文献看社群媒体时代的公众讨论〉一文中也整理了三个要重要的要素:一,理性论政需要大量吸收资讯,但是一般人难有时间,或是需要娱乐,难有时间吸收到理性论证所需要的资讯。再来,人们容易进入「动机性推理」的状况,把资讯拿来建构符合自己政党倾向的论述。第三个问题,则是在假消息泛滥的今天,会影响到公民对政策事实的认识。

演算法在这件事情上也推了一把。为了把人们留在平台上,许多平台开始降低站外连结的触击率。过往许多好文都在知名的部落格平台,如天下独立评论、想想论坛,或是菜市场政治学等,未必在社群平台上。当这些文章的触击率降低,也让人们更难有机会碰到长文及长文承载的知识。

最后,则是网军与假帐号。为了让社群平台的演算法推广特定推文,不肖的公关业者创立了大量的假帐号。一方面这些假帐号可以在粉专下大量留言,增加粉专的分享与触击率,影响演算法的判断;另一方面,也可以在政治文章下大量留言洗风向,或是霸凌反对者,让反对者陷入沉默螺旋进而噤声。

在网军大行其道之下,就让过往许多以长文著称的公共知识分子逐渐隐退。一方面这些公共知识分子发文需要更多知识脉络,不如网军断章取义、乱贴标签来的容易;另一方面,这些人发文通常不是为了盈利,而是在工作之余发文抒发心情;但是网军的上班就是在发文。这两边的驱动力无法相比,也难怪网路会逐渐被假帐号的言论淹没。

在以上这些因素的影响下,社群平台就成了极化与大乱斗的地方,反而缩限了理性讨论政策的空间,进而伤害到民主的公众舆论空间。

应该对超大型平台课予相对责任

社群平台上的讨论空间承载的并非只是单纯的网路讨论,更可能是民主思辨的场域。对于这些市占达一定比例的超大型平台,我们应该透过法律要求他们负起一些责任,比如强化平台的透明度,让人们可以看见广告背后的资金来源,或是影片的赞助资金来源,这也是《数位中介服务法》本来要规范的平台义务。进一步,或许我们也能要求平台善尽「民主基础设施」的义务,但也让国家可以支付平台维护讨论空间的费用,如同维护公共空间需要费用一样。

另一方面,极权国家也正在滥用民主国家的言论空间,极权国家的代理人反串成一般人,大喊着言论自由,但其却坐拥极权国家庞大的资源挹注,且背后根本只是为了极权国家的利益。透过境外势力影响力透明化法,我们可以揭露公关公司背后是否有来自极权国家的资金,进而揭露恶质网军。

社群平台上的理性思辨空间,影响的是民主的品质与未来。若这样的空间逐渐缩限,大家越来越少在平台上讨论政策,就会让假消息与网军在平台上横行无阻。要打造这样的民主基础设施,需要以法治为基础,让平台业者负起责任,也需要每个人一起审视自己的偏误与人性。

作者为自由软体工作者、公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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