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李克强是中共一个派别集团的孑遗,别看他「窝囊到死」,他的这个派别也曾经风光过,政绩谈不上,压制社会颇残酷,弄死了刘晓波,经济维持高速增长,所以腐败横行,为下一个枭雄习近平积累了打贪的原料,其间有一个「神州大拆迁」,闹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恰与巴黎当年的景观颇可一比,却没有成为一件「艺术品」,我恰有一文论及,也趁中国人「哭克强」之际贴出。 】
自一九九三年春以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回一趟巴黎,不觉十几年过去了。二○○七年夏天,友人谭雪梅女士邀请我和妻子傅莉去巴黎小住几日,她的小女儿一家人正好出门度假,我们便下榻在那里,常常往南漫步穿行巴黎旧区的巷弄,到蓬皮杜中心附近闲逛。那一带是中央菜市场旧址,令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一本左拉小说,书名极传神:《饕餮的巴黎》,乃是二十部系列中的第三部(左拉《卢贡马加尔家族》,二十部)。路易.菲力普的「七月王朝」被视为文学上的「巴尔扎克时代」,而接下来的第二帝国,便是文学上的「左拉时代」。
我这一代大陆人,少年时代闷在闭关锁国中,却对法兰西「第二帝国」和拿破仑那个侄子并不陌生,端赖马克思那本《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甭管读不读得懂,却是人人都翻过两页的,甚至不少人或为此书汪洋恣意的揶揄笔调,而崇拜了马克思,也未可知。这回我来巴黎,则发现这「第二帝国」与当下中国的「盛世」,竟有惊人相似之处。
巴黎大改造与神州大拆迁
我的遐想,正是被营建中央菜市场的欧斯曼,和他的「巴黎大改造」勾起来的。历史对这个「拆迁大师」可说毁誉参半,但大规模拆迁影响的首先不是珍贵的文物建筑,而是社会结构遭到毁灭性破坏,大批工人、手工业者、小商贩被赶到环境恶劣的郊区,市区新建高楼群起,社会矛盾迅速激化,持续十七年的改建,也积累着社会仇恨,直接后果就包括一八七一年著名的巴黎公社起义。
社会的失声必须用欢乐和物质享受去覆盖,民众的想像力也要靠公共建筑的宏伟、庞大、高耸去分散,那是另一种性质的「煽动」(demagogy),所以路易.波拿巴上台之前在牢狱里就打好了巴黎大改造的腹稿,欧斯曼不过是他的计划执行人而已。
有了这个参照,我们就不难理解伴随中国「经济起飞」的乌烟瘴气的「神州大拆迁」、遍布各地的「政绩工程」及其贪污,以及从北京的鸟巢、巨蛋(国家大剧院)、大裤衩(央视新楼)直到安徽阜阳一个区政府的「白宫」,都是政治涵义压倒建筑审美的,所以中国人可以很自豪地在北京找到十九世纪中叶巴黎破碎的残影。
拿破仑三世的大兴土木,也是马克思剖析他的一个特征:为了「召唤亡灵」,侄子不断需要打出叔父的灵幡,使死人复生。在此马克思说了一段十分著名的话: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这个特征,恰巧也符合邓小平一口气指定的两代接班人的执政本质:「为的是要替波拿巴家族还债」——我们只需将「波拿巴家族」一词换成「毛泽东和邓小平」,就非常准确了。
如果真懂马克思,我们其实不必苛求邓小平的传人(江胡),他们的历史使命被规定成这样了,那是他们的宿命(destiny),而如果中国人不思改弦易辙,便也是大伙儿的宿命,外人概莫能助也。你说他们就不能超越点儿?马克思说了,他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创造」,他们顶多多盖点高楼大厦。
可是马克思又说波拿巴乃是「一个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有可能扮演了英雄的角色」,这意思仿佛告诉我们,窃国大盗也是有一定「创造空间」的,即「他比无耻的资产者有一个长处,这就是他能用下流手段进行斗争」,所以马克思骂他是「流氓」、「老奸巨猾的痞子」,但此君到底也是几度入狱又越狱,机关算尽谋江山,他那皇冠却不是他叔父「指定」给他的,马克思要是知道江胡等辈的权力来源,还指不定骂得多难听呢。
小拿破仑远不如江胡大手笔
其实在「给定」的空间里,江胡比小拿破仑耍得还要花哨。波拿巴或许因投机而心虚,「想要扮演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绞尽脑汁收买从金融投机家、实业家、地主、农民直到城市失业者(马克思管他们叫「流氓无产者」 ),令第二帝国也「经济起飞」,巴黎之繁华,在左拉笔下有交响乐般的宏大描摹。
中共邓后之江泽民一届,则是自六四血泊里「临危受命」,面对西方制裁和举国仇慨,却能够在国内高压肃杀的同时,大开国门以优惠敛入西方投资,再用廉价劳力制成低价商品倾销西方,这种双向的收买,哪里是消费至上的欧美吃得消的?美国经济界自己估算,中国的廉价产品为美国消费者省下六千亿,令中产阶级生活维持不坠。
这么大的买单,买出一个什么「全球化」劳什子且不论,买昏了美国佬的消费欲,大伙儿撒欢儿花钱,寅吃卯粮,到底折腾出个金融海啸来,再回眸一看,中国成了美国最大的海外债权人,也就是说,它是美国的银行家。华尔街塌了,迁到北京办公去了。搞定了西方,收拾国内就是小菜一碟,从老百姓到知识界一概恫吓、收买,连带也把靠中国吃饭的西方汉学界一勺烩了。
「收买」在这里只是经济学名词,若翻译成政治学名词,应该叫「绑架」——先绑架中国人民/中华民族做肉票,再去绑架整个国际社会,到那个层次,西藏自然是肉票了,连台湾还没统一进来呢,便预先也做了肉票的。北京却无须像拿破仑三世当年那般穷兵黩武,二十年里两届中国总理的头等差事,就是在海外撒银子,到欧美拿大订单动辄百亿,国际间约定俗成叫着「送大礼」,其实那是「温柔绑架」也。
由此说来,《雾月十八》里的刻薄剖析,套到中共头上都嫌捉襟见肘了,设若马克思活到今天,对北京的「收买」「绑架」技巧,必定也会有精到之论,但他绝对想不到,市场经济的自由资本主义体系居然在二十一世纪初差点儿崩溃,相去被它打败的列宁主义计划经济体系,也不过二十年。
马克思主义是「笑到最后的」,西方舆论猛揍「里根/撒切尔主义」,大唱社会主义/国家干预的赞歌,长叹美国需要北京来「拯救」之感慨,一位鼓吹「后美国世界」降临的专栏作家,建议奥巴马登基后的第一要务,乃是选好一位驻华大使。
这厢中南海里据说也是跌破眼镜,感慨「没想到西方帝国主义垮得这么快」,可自己心里说,我干的是比美国「牛仔资本主义」还要野蛮的原始资本主义,早把那社会主义扔得一干二净啦,要不然我怎么弄得垮你们?
相似之处还很多。在两者,都是所谓「现代性」登场的时刻,前面已提到大都市的改造,还有时尚、消费、摩登、休闲等,都是前所未有。拿破仑三世自然也要「大国崛起」,一八五五年和一八六七年分别举办了两次万国博览会,令巴黎风光一时;北京则是不惜一切代价办奥运,「八八八」地吐出百年晦气2。两者政治上的反动,又皆露骨而毫不掩饰——波拿巴复辟帝制,江泽民碾碎全部民间社会,胡锦涛则于「红色圣地」延安西柏坡极为缠绵,又对「红色孤岛」朝鲜古巴倾心不已。
中国资本原始积累在左拉笔下起舞
民风习俗的巨变,最是相似。道德伦常江河日下,厚颜无耻畅行于世,这一幕幕法国十九世纪中叶的浮世绘,在左拉的巨构《卢贡.马加尔家族》中,都有惊世骇俗、近乎疯狂的刻画,二十部头的相继问世,不断遭致社会愤怒、评家鞭笞、连载停刊、读者退单、司法纠纷。
其中人们所熟知的就有:《贪欲的角逐》、《小酒店》、《娜娜》、《家常事》、《萌芽》、《土地》,然而这里的每一部小说,也都是左拉的巨大成功。到此,中法两个民族的差别出现了:「第二帝国」的荒淫喧嚣,可以造就左拉这样的伟大小说家,而中国醉生梦死的「盛世」却是精神/文化极苍白的,整个社会良善剥落、欲望赤裸、人性晦暗,悲喜哀乐充斥人间,却不能使干瘪的文学艺术有所触动。
于是,我们不妨在血腥、粗鄙的中国资本原始积累之大背景下,让左拉的文学想像力再次翩然起舞,犹如卢贡.马加尔家族的成员们一个个相继「移民」到中国去(如今也是一种时髦)。
卢贡这一支脉皆为社会上层人士,如曾侍奉孔皮埃涅宫廷、任帝国大臣的欧仁(《卢贡大人》),急不可耐要去中南海找大内高手曾庆红等人切磋讨教一番;他的弟弟阿理斯蒂德(萨加尔),那个在《贪欲的角逐》和《金钱》里肆无忌惮的地产投机商,一百多年前在法国已经赔得精光,此刻嗅到上海城市拆迁、土地批租的腥味,立马窜来,也对著名的「东八块」垂涎欲滴,日后他如何跟江泽民之公子别苗头,细节尚未公开。他们的表侄奥克塔夫(《家常事》、《妇女乐园》),野心勃勃的女福商店老板,这会儿却是法国家乐福集团中国总店的负责人,因经营有方,日营业额达一亿人民币,○八年春因西藏问题遭遇中国爱国民众抵制,处境维艰。
马加尔这一支脉多为底层劳工,因为有酒精中毒的遗传基因,即使移民中国也不能咸鱼翻身,如妖女娜娜,先是在湖广一带被某省长包养着,不久她捉弄伯爵侯爵的毛病又犯了,竟将那省长一通揭发以至被判了死刑,她干脆自己经营起这「繁荣娼盛」的生意,专门往港澳、东南亚包括台湾出口「北女」,顺便也做一点「统战工作」;她的同母异父哥哥艾蒂安(《萌芽》),则试图将他在蒙苏煤矿的罢工经验,输出给中国暗无天日的煤矿业,却发现当过主人、也专政过其他阶级的「中国无产阶级」,一盘散沙、胆怯猥琐,又热衷内斗,组织起来还需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他们的母亲绮尔维丝(《小酒店》),大约因自己前世的悲惨遭遇,来到中国以后就发现这里庞大的下岗女工群落,乃是被男性遗弃、再被国家遗弃的「双重边缘人」,而她自己后来不仅「武装」了马克思的「阶级理论」,也懂了一点「女权主义」,两者在中国当下都大有用武之地,于是她变成了一个「女革命家」,启蒙中国姐妹们上访告状,追讨自己的权利。
马克思是看到第二帝国崩塌的。他在1869年说:「『如果皇袍终于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那么拿破仑的铜像就将从旺多姆圆柱顶上倒塌下来』——这句话已经实现了。」果然第二年就发生了色当惨败。有趣的是,小拿破仑跟马克思都流亡在伦敦,而我们绝对没有那种想像力,去遐想他俩曾相约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下来聊一聊。
选自《海恸》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