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丁宁DN 丁宁心语
“百年人生丛书”启动以后,我就动了向李慎之先生约稿的念头,社里的同仁都赞成。
我把电话打到李先生家,李先生应允见我。1997年11月一天下午3点钟,我骑车来到建外永安里李家,李先生自己开的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精神饱满的干练学者。李先生把我让进他家,坐定后,我向他说明了来意。我说,我们想出一套在知识界享有盛誉的老人回溯生平经历的自述,希望他能赐稿。李先生告诉我:“回忆文字已经写出了一部分,但是我把写好的放了起来。就是现在写完拿给你,你也出不了。一旦能出的时候,我再给你。”虽然未能拿到稿子,但有了李先生的允诺,我依旧十分高兴。我对李先生说,趁您现在身体还好的时候,一定把稿子写完,这也算是抢救。李先生说,中风一次之后,精神也不大够了,要做的事太多,写自述现在一时还安排不过来,慢慢地做,一点一点写吧。

再次见到李先生,是一年后。1998年5月,《思痛录》问世,连印五次。当年7月16日,我们在景山公园东侧的大三元酒家举行了一次聚餐。这与一般的座谈会不同,一位记者也没请。牧惠先生出面,请了京城思想文化界的名宿会聚一堂。那天到会的客人,按签名顺序先后是李锐、李慎之、牧惠、于光远、林林、何祚庥、钟沛璋、曾彦修、袁鹰、林斤澜。吴祖光先生最后到,他进来之后四下扫视,说:“天下英雄尽在此矣”。李慎之先生反应奇快,接口道:“应该说是从狗熊变成的英雄”。妙语解颐,满座皆欢。
那天订的饭菜不错,这些学富五车的智慧老者都很高兴。但并没有计划请嘉宾发言,更没打算到媒体上刊载,仅仅吃饭而已。这些老者似乎也没有料到这样安排,于是让他们表达自己意见的方式除了交谈,便是我们带去的一个签到薄。我们带去了一个签名簿,希望每位能给“百年人生丛书”留下题词。李慎之先生题的是:“大节勿污千载史,少时便过百年身。——此陆游诗,余五七年后常以此自勉。”先生的题签,让我十分震动。这个既是李慎之先生对这套书旨趣的理解,也是他自己人生境界的认定,是用以自勉的信条。
第三次与李慎之先生联络,是为了一本书。1999年,室里要编一套《岁月文丛》,选题与稿件是我的同事——已故著名作家母国政提出并拿到的。计划出四册,胡风事件卷、反右卷、“文革”卷,历史反思卷。我编的是最后一卷,名为《突围之梦》。稿件选入李慎之先生的三篇文章:《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论作为思想家的陈寅恪》《为人类的前途担忧——〈奇妙的新世界〉中文版序》《中国文化传统与现代化》,排出之后,我把校样寄给了李先生。这时,李慎之的《风雨苍黄五十年》已在社会上流传。社里感到有压力,我只好写信告诉李慎之先生,说书中只能保留他一篇文章,请他见谅。
让我感动的是,我不但收到了李先生的回信,并且他还把三篇清样一一改好,全部寄还与我。李先生在信中写到:“《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校样已阅,特此寄上。此文我所深爱,非敢敝帚自珍,实将以此为由头为他日在中国提倡个人主义以代替专制主义也。另文一篇,本来亦是退者校阅之校样,已得通知不能发表,呈上一阅……”在这篇《为人类的前途担忧》一文的校样上,有这样一句话:“人类一刻也不能放弃其最可贵的价值之一:个性与自由!”寄回的清样上写着:“错了,不是‘之一’,就是最可贵的!——李注”读了李先生的信与清样,我心里十分自惭。因为这套书最后只问世了三卷,《突围之梦》一共审了四次,最终仍然搁浅,未能问世。

转眼到了2003年,5月14日上午,同事递给我一封信,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老干部局寄来的。拆开以后一看,是李慎之先生的讣告。上面写着:2003年5月9日上午10时20分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向李慎之先生遗体告别。我一下子傻了,这么晚才拿到这封信,我未能向先生作最后的告别。我只能对他的在天之灵,鞠上三躬,说一声:先生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