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15 6 月, 2024 10:14 上午

图片作者脸书

【按:婚姻磨难,是个永恒主题,也遍及所有种族、文明,而且无解。下引这本日本女作家的《老公怎么还不去死》,真可谓奇葩,查阅一下博客来引出此书的句子就知道了:「家事育儿全放弃还要人服侍?!」、「来自绝望妻子们的深层怒吼」、「生产、家事、育儿的压力都得独自面对『咦?我没有老公吗?』」、「那么痛苦干嘛不离婚?」、「远比干脆离婚实际案例真心告白╳ 专家观点分析」、「令世间男性战栗,大感震撼的纪实报导!更狠毒的人妻心愿!」……于是想起三十年前我那本《阴阳大裂变》,相比后来三十年中国道德崩溃、伦理倒错,尤其近年来青年不婚不育,成了老黄历,但引其中『新泪与旧怨织成的秦香莲古蟠』一节。 】

秦香莲当年手袍琵琶哭诉于开封相府的那一幕,如今又在北京正义路的一座大厦前重演了。

十几个女人被同一种命运驱赶到这里来。她们都已经不年轻了,而生活却偏偏就在女人的一切全都木已成舟的中年让她们触了礁,把她们翻进漩涡中。她们那早已随着鱼尾纹和发胖的体态一道成熟、定型乃至固执起来的感情无论如何不能想象,那个在儿十年里已经同自己血肉合躯的男人竟会发疯一样要撕裂出去。

“姐妹们,咱们不能眼瞅着让人象破烂一样甩了,古时候秦香莲都咽不下这口气,今儿个老娘能去咽?走,咱们联合起来告他们去!”大伙儿这才觉得,这振臂一呼的人是她们真正的主心骨。她叫薛桂荣,一个服装厂的工人,快五十岁了,可那股子泼辣火爆的刚性儿,别说女流中少有,就是大小伙子撞上也得退让三分,而这恰恰是眼下这群没了主意的落难女子们所最缺乏的。

落到了今天这一步,她们也没弄明白丈夫为什么象中了邪魔似的非要跟另一个女人跑。光华染织厂的赵文秀只知道,丈夫嫌她不会生养,去唐山抱了个男孩来,可她偏不愿受这份窝囊气,倒要看看他老爷们儿自己怎么带小孩!谁曾想他居然找了另一个女人来帮忙,掉过头来还要离婚。赵文秀冲法院撂了这句话:你敢判离,我就撞死在这里!

同丈夫两地生活了快二十年的胡玉兰,找调进城就发现他在外面有姘头,她知道丈夫反正不会回心转意,干脆横下一条心:我拖上几十年不离婚,看他怎么办!演员出身的吴俊更是满肚子倒不尽的后悔药。她那个风流丈夫,年青时就拈花惹柳,出不尽的桃色事件,每回闹出龌龊来,都会跪着求她别离婚。那晓得二十多年把吴俊熬得人老珠黄了,他竟要跟着一个正在红紫的年青名角跑了。吴俊虽然压根儿不是能唱「秦香莲」的旦角,可她四处哭诉之状要比秦香莲还凄惨三分……。

薛桂荣一听吴俊的哭诉就火冒三丈。她可不是吴俊这号从耳根儿到心肠都软得象面团的女人。自打爹妈包办把她嫁给黑冠宇那俊俏小伙子,她就以为牢牢地把他篷在手心了。人都往半百上走了,冷不丁会叫一个狐狸精给勾去了魂儿,这却是薛桂荣万万没有想到的。先把娘家人叫来将黑冠宇臭揍一顿,再撬开家门把一切值钱物件连同票证全部裹走,然后独自搬到厂里去当“秦香莲”了。如今,她的官司已经是“六进宫”了,虽然连孩子们都说爹妈俩没法再过了,可薛桂荣巍然不动,宁死不离。官司打久了,她也有了理论,说“要为妇女解放闯出一条路来!”

她这几年一直跟着姐妹们四处告状,那张状子递进中南海去,她还起了关键作用。可她渐渐觉得,事情好象并不象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几年法院倒是被她们告得轻易不敢判离了,可也没见哪个“陈世美”回心转意呀。这些家伙们都“王八吃了秤论—铁了心”了。姐妹们当中好象也有那么几位,压根儿就没指望破镜重圆,准备把后半辈子全豁出去,耗他个一、二十年,把两个拖老拖死拉倒。一瞅这阵势,她真有些望而怯步了。

吕秀敏可是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把事情彻底闹册。后来她听妇联说,她们找他谈了。那大老爷们儿哭得很痛。说自己一直是先进工作者,又是党员,五七年结婚那会儿,不懂什么叫感情,就知道厂里干活,回家也干活。后来,七九年碰上那个寡妇,觉得她比老婆待他好,象头一次见了女人似的,心里一热乎,犯了一回糊涂,这就让吕秀敏抓住,又扭送派出所,又告法院,把他往死里整。她这一闹腾,厂里行政党纪一块儿处分他,打那以后无论他怎么卖力气,先进也没他的份儿了,回到家里孩子们也瞧不起他,觉得做父亲的给他们丢了脸,人混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劲呢?

她听了这些,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有些委屈,觉得世上哪有男人在外面乱搞,做老婆的不去捉奸、不告法院、不整治整治他们的道理?七九年六月那天夜里如果她不跟踪了去当场把他俩捺住,当场扭送派出所,他俩能断了情吗?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女人,让那些不正派的娘子把男人勾引了去,能躲在一边干受欺负吗?可她也有些后悔,当初要是肚量大些,火头上忍一忍,不把事情闹腾出去,兴许还不致于让他失了做人的脸面,绝了夫妻的情分,一头撞死南墙?

我在北京市妇联看到一本不算太厚的卷宗,里面就记载着这支“秦香莲”上访团的档案材料。案卷首页写道:“上访团的形成,是从八O年新婚姻法执行后,离)婚率逐步上升,有些受害者经常在法院上访或候审,互相认识、互相诉苦、同情,为解决问题,团结起来,共同上访”云云。

我问出面接待的张玉梅同志:“她们后来的命运怎么样了呢?”

她长叹了一声,说:“还能怎么样呢?大部分人到了儿还不是都叫判离了。这事把我们腿都快跑断了,磨破嘴皮子,到了儿一对也没捏成。所以,这些人就是一个秦香莲的命啊,折腾了一通也是白搭!”

旁边有个年轻女同志,别人管她叫小李,听到这里也扭过头来对我说:“说心里话,这些秦香莲虽然叫人同情,可她们确实也太弱,太可怜了,除了死拽住男方之外,没一点别的辙儿。今天都是什么时代了,女人要是还象几千年来一样由着男人摆布,不当秦香莲才有鬼呢!你自个儿挺起腰板来,谁怕谁呀?他不想过了就叫他滚蛋,离了谁地球还不照样转。要有这么点骨气,也不受欺负了,也不当什么秦香莲了。中国什么时候没了秦香莲,那女人才叫人哩!”

我虽然不免还是替那些秦香莲们发愁,不过觉得这妇女的“娘家”里也终于有了不屑于与秦香莲为伍的人,真乃一大幸事。

在采写本文半年多前,我从杂志上看一篇文章,题为《现代爱情观与喜新厌旧—一次被透露的沙龙活动》,读后久久难忘。现在赶紧又去翻出,细看那作者:李循、谭深。李循年近四十,他和他那做记者的妻子同我的谈话,没有什么系统,兴之所至,漫散无际,纯属神聊神侃,但却使我受益非浅,不妨录兹于下,权作本文收尾。

问:你们的学术沙龙是怎么回事?我很感兴趣。

答:谈不上是什么沙龙,写文章时顺手拽了个新鲜名词罢了,不过也是想有别于大雅之堂、正襟危坐的讨论。官方的学术活动我们也参加,但总觉得那里缺乏讨论空气,没有剧烈的争辩,温吞水似的不提气,有些专家名流参加学术讨论也不拿论文,大家都凭一张嘴去吹一通,有何意思?所以我们这些中青年的未入流者,只好自己搞点小聚会,也不固定成什么组织形式,根据议题和自己的兴趣,不断排列组合,让各学科都对某个问题作些分析,互相渗透一下,拓宽各自的思路。婚姻尤其是性的问题,至今还是一个禁区,是我们最后才讨论到的,会后就产生了那篇文章。

问:你们是从什么角度来探讨婚姻问题的?

答:从大文化的角度。文革后,人们站到了比过去高得多的层次上来反思,对民族固有的传统文化开始有了多层次的探讨。我说多层次,是因为许多问题是互相连带的,经济的、法的、道德的、婚姻家庭的,其实全都是缠在一起的。比如城市经济改革,人们现在把它的艰巨都归之于体制问题,这当然也不错。但我认为更深层的问题还是人的素质问题,民族的素质问题,这就非得从大文化角度才能予以把握的。

问:请具体谈谈这种把握。

答:例如,从大文化观点来看,中国的传统法治观念是法律规定什么才能干什么,这与现代法治观念根本不同。应该是法律不规定不限制的都是合法的、能做的,所谓“法无明文不为罪”。这就涉及欧洲早在十八世纪就讨论的一个问题:人究竟是权利本位还是义务本位。中国传统儒学把人看成是整体系统的微小一粒,人一降生就有数不清的义务:对君、对国、对父、对兄、对妻儿子女,却从来不讲他应该有些什么权利。这同西方天赋人权的观念正好倒个儿。人是有一些与生俱来的某种权利的,比如生命、财产、婚配,不容任何强力剥夺的关乎到人格尊严的权利。因此,我国82年宪法第一次写进了人格尊严,是了不起的进步,中国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呵!

问:是的。但在婚姻问题上,现在理论界恰恰普遍认为,西方利己主义和性解放的腐朽观念要比封建愚昧观念为害大得多,这又如何看待呢?

答:我先给你讲两件事。有个罪犯极淫乱,在家搞自己的姐妹,在外面也乱搞女人,可他恰恰给自己的老婆缝了一件厚帆布的内衣,还是带锁的,他一出门就得锁上。你说这是什么观念?北京还有一个不可救药的卖淫女人,同一百多人搞过,却连初中都没读完,什么书也不看,她从哪儿去接受西方性自由思潮?再从我国当前性犯罪的特点来说,绝大多数都属于层次很低、封建色彩很浓的行为,也很难看到什么性解放的影响痕迹。性解放作为一种思潮,它有一套同消除人的相互占有和个人享乐主义相联系的理论,这可不是看看黄色录相就能接受过来的,而上述那些性犯罪,恰恰是带有一种很强烈的封建占有欲和罪恶感的。这同中国几千年视性为罪恶之源是一脉相承的。比如通奸这件事,都是背着人偷偷搞,罪恶感很强,而捉奸的人,在外面等着,也要等一关灯才去捉,也有一种罪恶感。这哪里有半点明火执仗的个人享乐观呢?因此,用性解放思潮来解释我国婚姻中的问题,是一种简单化的理论倾向,其实有些人根本不清楚性解放为何物。中国反封建的历史课题并没解决。

问:难道能说西方的性解放对我们就没一点影响?

答:当然有影响,但主要不是在那个污七八糟的低层次里,而是在思想和观念的高层次里。有份调查表明,认为爱情是婚姻唯一基础的占74.2%,认为没有感情就应离婚的占39.5%。对西方性解放在我国的影响是倒退还是进步这个问题的回答,反对的大于赞同的,但说不清最多,占48.7%;认为性解放是一种进步的,未婚青年比已婚青年多三倍,这说明传统观念正在退让。人们对感情看得比过去重了,这似乎并非性解放所致,而是对多少年来蔑视、蹂瞒、践踏感情的惩罚,即使没有西方性解放的影响,中国人也不会象过去那样麻木了。所以婚姻观念的变革,是人的自我意识的一种发现,是整个思想解放主潮流的一部分,是没法遏制的必然趋势。当然,现代社会里人对感情的要求高了,痛苦也就增多了。家庭破裂,子女心理受创伤,社会不安定。可这是不是也同当前的经济改革一样,挫折、失误甚至苦痛都是在所难免的?真正的社会改革是要流血死人的,何况流泪和痛苦呢?社会要前进,就会抛弃一大批人,就会牺牲某些局部利益,那么婚姻在全社会范围内变动、调整大概也应该是这么个理儿。只不过它比经济上的调整,更遇到中国那种极其稳固、力量大得惊人的传统文化体系的剧烈阻挡,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罢了。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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