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15 6 月, 2024 10:55 上午

图片来自作者脸书

毛泽东生辰130周年,习政权在北京拜谒毛堂、人大会堂座谈、民间香火颇盛,如此等等,皆为政治现象,一言以蔽之,毛幽灵不散,巧在我刚刚比较过中德极权历史、希特勒与毛泽东:

『毛泽东的画像还挂在天安门城楼上、他的遗体还躺在对面的纪念堂里——请一个德国知识分子设想一下,假如二战之后希特勒在德国还仍然享有这样的待遇,德国民族还能反省第三帝国对犹太人的罪行吗?他们还有能力认识“为什么大多数人违反最基本的道德原则,而跟着伟大领袖走”吗?中国官方在最权威的公共空间保护着这个“象征”,就保护了每一个文革参与者心里的“小毛泽东”——“同谋与受害者”这个双重身份就不会瓦解;毛泽东就依然俯视着中国,而在他的注视之下,人们就不必理会受害者;而且,文革之后的一幕幕历史,又一再加固了必须保住“毛泽东”这块神牌的思路,因为他就是这个政权的来源。其实问题没有那么深奥:德国民族跟着希特勒毁灭过一次,中国则没有。 』

毛死后,他在中国又留下一股幽灵史,堪称当代史的一种特殊篇章,待我细述之。

一、 走下神坛

毛泽东在“文革”高潮时有一次写信给江青,说“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事物总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

后来我将此话引进一文时,心里曾颇惊异于毛的这种光棍式的坦率。然而,连这个极富想象力的“钟馗”都始料未及的是,他身后不只粉身碎骨,竟还在他的贴身医生的笔下化成一滩污秽。这真是当代中国的一桩奇事。被李志绥医生这本书所嘲弄的,绝非一个毛泽东,而是整整一代中国的理想主义者,读过这本书后再去回味那首“东方红”,以及它所能钩出你的一切有关身世和时代的联想,大概可以让你想一下,以往你从媒体所接受的各种文字、语言、音响、影像等等,是怎样一种欺负你而又叫你驯服的暴力。

幸亏有这样一位伴君如伴虎的医生,向世人托出了一个毛泽东的病历,从性格、心态直至性行为(二十世纪的独夫民贼大多是心理变态者,但如毛这般近距离被观察被透视尚属鲜见),否则我们中国人在半个世纪死去数千万条性命之后,也只能接受诸如权延赤(一个军队作家)之辈硬塞给我们的一个“走下神坛”来啃了农民的黑馍还会掉泪的毛泽东,所谓“有血有肉”(中国人不爱说“七情六欲”)之真实,要看是在谁的笔下了。权延赤是以近水楼台之便(或许奉命也未可知),从毛的贴身卫士嘴里掏出一个“人情味”的毛泽东,用来换取人们对一个王朝的谅解。

肇始于此,“走下神坛”的毛泽东变成了所有“历史巨片”里的明星(顺便让一个会说湖南话的古月大红大紫),还“走”进北京大部份出租车里当了保护神,接下来就是刮遍全国的“红太阳大联唱”,中国人唱得如醉如狂,却不知道究竟是念毛还是怨邓,海外留学生们也都辗转复制一盒磁带放在汽车里当乡音听。

此时猫在芝加哥某地的一位“御医”,正伏案将那“神坛”还原为一座秽借宫闱。九十年代初兴起的“毛泽东热”,一路“热”到西方来时,那“人情味”十足的老毛已成了一个性虐狂。一颗“红太阳”被撕碎到这种程度,全不必靠什么理论分析或意识形态批判,若再回溯这个神话从五六十年前延安文人煞费苦心把一首信天游情歌窜改成“东方红”以来的历史,其间不知耗费了多少墨客骚人的心血,由此我便想到,对毛这一茬的中共“领袖”们作盖棺定论,真不是文人们的行当,大凡都要耐心等着他们身边的那个“李医生”开口了,才能见到立论的证据。一部中国当代史也免不了是这样。

这段历史里一个边缘人集团控制了中国舞台,他们窃得神器后的一大特征,就是宣称“朕即历史”,不但“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几千年都要由他们重论功罪,继而又编织自己的“造反神话”,最后还要主宰自己的盖棺定论。这部阉割历史的当代史,从五十年代大规模展开,较早见诸文字的是一套《红旗飘飘》丛书,由解放军各色将校大书历次战役的“常胜”回忆,人人自我造神,其中的“佳作”选入中小学课本;稍后便由全国政协组织出版另一套丛书,定名《文史资料选编》,令所有投降被俘的国民党官员将领自述败亡经历,向世人现身说法另一个边缘人集团在中国的耻辱史。此举逐渐上推至北洋军阀、满清皇族,直达末代皇帝溥仪,据说连老舍都被请去为《我的前半生》润笔。我这个年龄的人,都是一睁开眼就被塞过来这么一种虚假的历史前提的。

二、滴水洞

前述老毛给江青写的那封信,他自己说是「在西方的一个山洞里」写的,后来世间渐渐知道那山洞叫「滴水洞」。这次又见真名网上贴出一文《滴水洞行宫与文革初毛泽东的神秘失踪》:

『毛泽东在全国有很多处行宫(例如武汉、长沙、广州、成都、上海、杭州、北戴河等等),别的先不表,今天先说说韶山滴水洞。
1959年6月26日,毛泽东第一次回到阔别23年的故乡韶山,陪同他一块去的有公安部部长罗瑞卿、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等。毛当时对周围好似世外桃源的景观动了心,于是对周小舟说:”小舟,咯个地方倒很安静,在这个山沟里修几间茅屋,我老了来住一住。”

又说:”你们省委研究一下也可以嘛!”周小舟牢记在心,打算列入建设计划。可是不久在庐山会议上周被打成”彭德怀反党集团”的成员,”茅屋”也就暂时没修。第二年,毛又对接任的张平化再提此事。马屁精张平化接到圣旨后立马行动,在当时大饥荒极其困难的条件下,抽调专人专款,集中施工力量,把它作为湖南省的天字第一号工程(即所谓”二O三工程”)来抓。在60年代初,滴水洞一度成为禁区,对外是绝对保密的。滴水洞别墅1962年底竣工,1964年初开始接待中央领导人。但除个别领导同志在此小住外,一般人不得进入。

滴水洞位于韶山以西约4公里处的由三座山峰环抱的峡谷里,占地约5平方公里。滴水洞深幽清雅,碧峰翠岭,茂林修竹,山花烂漫,宛如人间仙境。滴水洞别墅的建筑形式与北京中南海房屋的结构相近似。滴水洞景区由三大核心部分组成:以一号楼为中心的别墅系列;西面以毛泽东祖坟,虎雕、虎亭、滴水清音为主的虎歇坪景观系列;东面以毛泽东曾祖父母坟、龙泉三叠、奔龙泉池、观音远眺为主的龙头山景观系列。毛泽东看后很高兴,跟他的警卫们谈开了早年风水先生怎样把这里称作”龙脉”。

毛泽东虽然嘴硬,说什么美帝、苏修都是纸老虎,但心里其实很害怕老美老苏对中国搞核攻击,所以又授意在滴水洞增添了防原子弹的特别设施。据说是按防八级地震设计建造的,能经受核弹的攻击。后来又调部队在别墅后面修建了长100米的防空洞。洞的一侧有防震室、指挥室等军事设施。洞的两端各有厚度近1尺、重达几吨的装有自动控制的粗重铁门。即使洞外施放原子弹,也无损洞内指挥系统和洞里人员的安全。

滴水洞行宫保密管理极严,曾一度十分神秘,知道它的人极少。直到1980年代中期,经湖南省委批准才对外开放。笔者有几个朋友曾去参观过,据他们说,滴水洞内部设施和装修搞得非常富丽堂皇。

滴水洞的造价是天文数字,中共一直没敢公布。修的时间又正是大饥荒最严重的时期,神州大地万户萧疏、哀鸿遍野。花费这许多民脂民膏建起的行宫,按说毛该常去享受享受吧。可实际上毛满打满算一共在那里只住了十一天,那是1966年6月18日至28日。从那次以后,毛再也没有临幸过。那情形跟成都的金牛坝宾馆很相似。金牛坝宾馆在成都西郊5公里处,是四川土皇帝李井泉专为毛修建的一处园林别墅式建筑群。李的马屁真是拍到家了,不仅宾馆本身非常豪华,而且还模仿中南海游泳池的规格,修建了有冷热水两用的游泳池。可是毛只是1958年3月的成都会议期间在那里住了18天,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去过四川。

仅此两例就可看出,各地诸侯花费大量民脂民膏为老毛修建的行宫,实在是浪费惊人啊。今天当有些人吹捧毛时代的所谓”清廉”时,想到过毛和中共高官们的种种特权了吗?

滴水洞行宫所在的整片山林全部封闭,原先居住在那里的农家一概被迫强行迁走。韶山那些蚁民们,本指望他们那块风水宝地出的这位皇帝能给他们带来福祉,谁承想连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土地都保不住。他们比今天被迫拆迁的城市居民的命运恐怕还糟糕哩。

许多人也许不知道,文革初期的1966年6月中、下旬,毛泽东曾经在外界的视线下神秘失踪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是这样的。毛泽东是1965年11月发动文革时离开北京的,南下到中国腹地呆了八个月,期间不停地换地方居住。 1966年元旦和春节,毛泽东是在杭州西子湖畔的刘庄度过的。春节过后,毛又转移到了武汉东湖别墅。那期间,中央主要领导人刘、周、朱等多次请他回京主事,毛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1966年5月底,专为毛搞大清洗的中央文革小组正式成立。名义上的组长是陈伯达,实际掌权的是江青,康生做”顾问”。 “中央文革”同林彪、周恩来一道成为毛的新内阁”。

1966年6月,文革风暴已然开始,社会上掀起了恐怖的浪潮。毛挑动天生好斗的青少年学生作为制造恐怖的工具,他下令学校从六月十三日起停课。他说:”现在停课又管饭吃,吃了饭要发热,要闹事,不叫闹事干什么?”于是那些血液里躁动着暴力、最容易受煽动和利用的青少年,开始为毛泽东冲锋陷阵了。学生们首先拿学校老师和干部开刀。六月十八日,北京大学校园里设起了所谓”斗鬼台”,几十个教师、干部被抓到人群前乱打乱斗,脸上涂墨汁,头上戴高帽子,罚跪、揪头发、连打带踢,妇女被乱摸私处。北京其他大中学校也都掀起了同样的造反风暴。暴行从北京向全国迅速扩散,自杀成风。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于1966年6月18日以非常诡秘的行动,住进了韶山滴水洞行宫,部署和指挥他精心策划的文化大革命。毛当时心潮汹涌,写下了一首《七律–有所思》: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
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

从这首诗可以解读出:毛非常清楚他筹划多年的文革在北京已然开始了,他正在掀起一场震惊世界的大风雷,他正在世外桃源般幽静的滴水洞行宫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要一举打败他的政敌。

毛不愧是搞”阳谋”的高手,他住在滴水洞的事只有周恩来和中央文革的主要领导人知道,当时连仍为第二把手的刘少奇全然不知道他在哪里。新闻界奉命不做任何报道。外国情报机关想尽各种办法,也一直未能探测出中国的头号人物此时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毛泽东与韶山人之间,隔着戒备森严的警卫。

毛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呢?后来的事实表明:毛之所以远离北京,就是故意要让刘少奇等人钻进他设下的圈套。刘少奇在无法向毛请示的情况下,只好按照共产党多年实行的常规方法,派工作组到各个学校去处理文革初期学生造反的问题。殊不知这正是毛布下的大陷阱。六月底,毛认为回北京的时机成熟了。途中他逗留武汉,七月十六日在成千上万的人观看下,毛在长江里表演了一场”政治游泳秀”。毛在向全国人民、特别是年轻人发出信号:”跟随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

这场政治游泳秀把已经躁动的年轻人的头脑煽得更加狂热。七月十八日,毛回到北京。他立即召集周恩来和中央文革小组开会,紧锣密鼓地制造了”红八月”的大恐怖。在毛主持召开的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给刘邓戴上”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帽子,全面出击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十年文革就这样像烈火燎原般烧起来了。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少奇等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在毛的淫威下,刘少奇只有束手被擒的份了。

传说中毛泽东在文革初期给江靑的那封信就是在滴水洞行宫里写的。不过据毛的红颜知己张玉凤披露,毛驾崩前否定有那封信的存在。据信那封信是913事件后四人帮为了批林彪而杜撰的。这是后话。

三、宁乡—韶山—滴水洞

我还真的去过那个「西方的山洞」,行程都记录在《屠龙年代》一书中:

一九八九年元月,我跟夏骏再次合作,给中央电视台制作《河殇》续集《五四》,在春雪江南之际,依次拜谒安庆陈独秀墓、绩溪胡适故居、绍兴蔡元培故居,然后驱车西行去湖南。我们要拍摄「五四」巨灵、革命枭雄的遗址。南昌五十天写毛泽东,可谓阅尽当代史上最黑暗的一段岁月,也似乎见识了最高端那个残酷政治的「庐山真面目」,而这一切,都来自「五四」。

王鲁湘从北京赶到长沙来会我们,再一同去湘潭。途中,我们特意绕道去宁乡刘少奇的故乡花明楼,那里刚刚落成一座他的纪念馆。那纪念馆规模之大、装潢之华丽,令我们吃惊,自然那是当地政府刻意要做的对他冤屈的一种补偿,但我想若非文革,以刘少奇的谨慎,他绝不允许家乡这么干的。相比之下,纪念馆近旁,他的故居如劫后余灰,保持了旧时的简朴净洁。据说,为刘少奇平反那天晚上,花明楼乡亲们在这故居前,举行了二十年来第一次聚会,如醉如狂。

1989年春,我为《文汇》月刊写的第二篇电视札记〈世纪末回眸〉,叙述了这次韶山之行,该作刊登在1989年5月号,我还是封面人物,但过一个月就是大屠杀,那张封面照片几近我的通缉令照片了。

宁乡紧挨韶山,仅一山之隔。赶到韶山已近傍晚,夏骏执意要拍落日,鲁湘指点赶快攀上东山。待大伙儿气喘嘘嘘登到山顶亭子时,太阳已经沉落到韶峰背后。惋惜之余,大伙儿忽然发现,高峻的韶峰在西边,韶山冲是根本不可能拍到日出的;过去电影、照片里常见的「韶山日出」,其实都是日落! ……

忽见一块岩石上镌刻着一首诗:

从来仙境称韶峰,笔削三山折天空;
天下灵山三百六,此是湘南第一龙。

鲁湘用张纸片抄下这几句时说:「韶山果然不同寻常,看来,早就有人相信它藏龙卧虎。」他从小在湖南长大,曾两次来此「朝山」,对如今韶山的冷清,颇为感慨。我也谈到,韶山给人的感觉,同花明楼有一股说不出的差异。鲁湘笑了:

「你看对面的韶峰,兀然耸起,有多俊秀。上屋场毛泽东的故居,正背靠这座山峰,面朝山冲出口,这在堪舆学上是典型的『蛟龙出水』。你再看故居前面那两个池塘,恰好是龙的两颗眼珠。毛泽东好看风水。他出生的地方确也有古人所谓的帝王之气,同花明楼的一马平川完全不同。」

这番话赢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年去韶山,真不虚此行:我们竟打听出一个神秘的去处。

上屋场故居西边的山峦中,有一滴水洞,即毛泽东1966年夏天从武昌给江青那封著名的信中所说的那个「西方的一个山洞」。那是毛泽东在韶山的一座行宫。从韶山这边去要绕好几个道,然后走上一条极不引人注意的土路,七拐八拐,在一条山冲的尽头掩藏着这座极为豪华的别墅。过去这个地方是连韶山的乡亲们都浑然不知的。

滴水洞又名龙虎山。紧靠岩壁的一溜建筑物同庐山庐林一号别墅风格相似,都有宽大的回廊,明亮的大窗户。主人的房间有六大间,分别按会客室、办公室、卧室布置成完全相同的两套,不知是何缘故。办公室里照例配备着毛泽东喜欢的宽大躺椅。 ……——〈世纪末回眸〉

这个「山洞」,或可说是掀起「文革」妖风的那个巢穴,前文引高华考证毛泽东文革前夕「失踪九个月」,即一度在此洞中筹画文革。此洞的来由,据说是1959年6月毛泽东第一次回到韶山,由公安部部长罗瑞卿、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陪同,毛吩咐周小舟为他在家乡「修几间茅屋」 。但周小舟未及施工,便在庐山会议上遭殃。第二年,接任的张平化于大饥荒岁月中抽调专人专款,集中施工,称为「二O三工程」,把滴水洞围成禁区。后来毛又授意增添防原子弹设施,按防八级地震建造。其后又调来部队,在别墅后面修建了长100米的防空洞。洞的一侧有防震室、指挥室等军事设施。滴水洞的造价是天文数字,而毛一共只住过十一天。 1989年我们参观这个滴水洞时,还有一个小发现,我也写在〈世纪末回眸〉里:

在那滴水洞我还看到这样一首带有奇里斯玛时代痕迹的留言诗:

韶乐已停尚有村,
群林始染吊英魂;
巍然勋业兼文采,
功过千秋有定论。

1989年中国尚在「毛神话」余晖中,我什至不便直接写出此诗出自谁人。如今经过二十多年,回头去查采访笔记,原来落款是胡绳1,日期为1983年11月14日。这是有针对性的,因为邓小平1981年搞了一个《若干历史问题决议》,定性文革为「内乱」、毛泽东犯有「个人专断」、「个人崇拜」的错误。

我的笔记里还录了另外几则「留言」,如薄一波、熊复等,皆口号型的,略去;倒是邓力群留的八个字,简洁而情感难抑:

音容宛在,伟业永存

这才是一群原汤原味的「毛派」。

我在韶山毛泽东纪念馆里看到本世纪初,杨昌济在日记中对青年毛泽东的一则描绘:

「毛生泽东言:其所居之地为湘潭与湘乡连界之地,仅隔一山,而两地之语言各异。其地在高山之中,聚族而居,人多务农,易于致富,富则往湘乡买田。风俗纯朴,烟赌甚希,渠之父亦先务农,现业转贩……外家为湘乡人,农家也,而资质俊秀若此,殊为难得。余因以农家多出异才,引曾涤生、梁任公之例以勉之。」

那时,毛泽东在长沙第一师范从杨昌济学德国哲学家泡尔生的《伦理学原理》(极巧,此书恰是蔡元培从德国翻译过来的),曾在书上做了一万两千多字的批语,可见,此书对他影响之大。 ——〈世纪末回眸〉

在毛泽东那一万两千多字的批语中,有莫名而癫狂的一句,近来常被人引用:

我是极高之人,又是极卑之人。

这原不过是毛泽东怀才不遇的一句牢骚,意即吾乃上乘之才,不幸生得卑下,跟相隔不远的清末广西僻壤那位洪秀全,如出一辙;但我在这里,引它来做一新解:新中国最高权力者,却是一个最卑劣者。此意即为光棍式人物3窃得神器,则天下涂炭。 「高」「卑」二字皆涵盖也。

四、毛文化:「五四」后的怪胎

每年毛泽东生辰之际,皆评毛之语颇多,都有些老生常谈,无非比作刘邦曹操,有破坏无建设,中国近百年乱局中遇着此位枭雄,好象全是意外,老天降一怪力乱神与中国人为难。说来说去毛氏不过中国历史长河中又一乱世奸雄,粉墨登台一番,谢世便罢。

但对在所谓“毛泽东时代”生活过的一代中国人来说,毛并非戏台上一个白脸丑角的形象.毛的事功和魅力性格对许多人至今依然不可磨灭;对有抱负的人来说,毛不是罪恶的化身而是人生的楷模。这些,大概都是与具体历史过程脱离开来的所谓“文化积淀”罢。

于是我便想到是否可以拈出一个“毛文化”来说说,就象有人对这四十年大陆的文字模式拈出一个“毛文体”来。从文化的角度,说毛只是破坏一个旧世界没再建立什么,似有些简单。在中国传统式微,现代化凌驾一切的情势下,毛的文化意义就不好只用一个泼皮无赖,或者叫着“边缘人物”侵入中心来解释;再说,毛的文化意义也不只是他个人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的问题,而是一个民族在一个时代的心灵历史。

比如,我们若从迎毛到辞毛来看寻常百姓的心态,就非常有趣。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种乱世英雄的胸襟气魄,以及毛以草寇山大王倒转神器的神话史,都成为把他铺垫成“救星”的材料。

一九四六年毛泽东赴重庆谈判,亲笔抄录「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等句赠柳亚子,山城为之轰动,知识分子为之倾倒,纷纷提笔唱和。这件小事便说明大旱望霓盼救星的首先是读书人。

当然,有读书人帮忙,才可能把一首极具原创意味的陕北情歌改编成「东方红,太阳升」式的颂歌,这首歌就把最大众化的情感最通俗地表达了。

近代中国危机四伏、动乱不已,已经无可救药,时代也在呼唤这样的救世主。尽管后来林彪宣称毛泽东是「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有些神乎其神,但在开国之初,毛泽东在人们心目中确乎是像一个拥有非凡魅力的神一样降临的。令人瞠呼其后的则是这位「缔造者」亲自动手又毁了他打下的江山,把追随他的党和崇拜他的人民全都戏弄了得罪了。

于是他们虽对毛之祸害折腾早已刻骨铭心并深恶痛绝,对毛的疯狂崇拜也因为精神大坍塌而成了每个人心里同罪恶感存在一起的「神圣」纪念,但毛真的成了历史以后,他们反倒怀念起他来,把「红太阳」「大救星」当通俗偶像来消遣。

毛泽东同他的人民的关系,是颇可以用马克斯.韦伯的有些观点来描述的。韦伯把现代政治运动中的英雄、先知、救星称为「琦里斯玛」型的领袖,他们主要是靠某种启示、个人魅力和英雄气概而获得人们的崇仰和追随。当社会出现危机,人们对原有的价值观念和信仰发生动摇时,只有这种具有特殊能力的人,能够影响人们去接受一种新的信仰;但是,这种个人魅力型的权威往往崛起于乱世,因为这种个人魅力的天赋在骚乱和普遍兴奋的时代,是最能得以施展的。正因为此,他的权威从根本上来讲,是一种很不稳固的、非常态的统治形式,常常犹如一朵火花,光芒四射地剧烈燃烧片刻,转眼就熄灭了。

问题就在于毛并非“熄灭”了。毛成为一种新的历史、新的文化来源、新的传统。在纷乱的中国近代百年,几乎没有谁能留下什么,除了“五四”也再谈不上别的“新传统”。毛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开端”,乃是因为他身体力行并大力推行了一种反历史、反文化、反传统、反秩序、反西方、反知识、反权威、反温和的文化,等于把自己之前和之外的一切都反掉,都视为罪恶和不合潮流。过去我们总以为毛的经济平均主义乌托邦、奴隶创造历史的观念、提倡道德化的人格等等是全新的思想,其实这些都是中国自古就有的,有一些还是与传统士大夫文化向抗衡的底层文化。

毛的创新,实在地说只有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叫作“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这是最典型的把中国底层的流氓意识同西方知识分子反现代化的思想结合起来了。

毛文化是一个怪胎(如同马克思主义也是一个怪胎),它的资源与中国传统文化不相干却有渊源,与马克思主义相距极远却阉割之。研究它与这两方面的关系的人还很少,熟悉传统的学者一般厌恶反传统思想并也不深究,懂西学的学者熟悉马克思主义的又不多,因此对毛评价容易保留在视之为刘邦曹操的阶段。

毛文化对中国人的文化性格影响巨深。中国无论在政治发展还是文化建设上,都无法隔过反权威反传统的一代人。这一代人经过“阶级斗争”岁月和文革,确有外面人所担心的那种斗争性格。问题不在于二十年前风靡过一个红袖章、一身绿军装和一条武装带,这种所谓“不爱红装爱武装”的观念,从文化来看,骚乱时期被全都召唤出来的破坏力,已经得到合法的历史意义,又会去引诱下一代人.对进入青年骚动期的每一代人来说,毛的反权威反历史的哲学都有现实意义,而社会的秩序、法律、道义、人权连同“温良恭俭让”的传统观念,都会令他们反感。中国历史的进化,将一直会遇到这样的文化性格的干扰。

每一代年轻人读历史时都会醉心于英雄和事功,毛的神话又将成为帝王将相的一章,成为张扬个人能量和追求建功立业的历史教诲。今天在中国,能鼓励人们同现政权抗衡的精神资源,更多的是来自西方式自由民主的理念和对上帝的敬畏,还是来自中国历史中底层造反精神,或毛留下的一些遗产,比如文革留下的政治参与、反现实政治权威和“自下而上”群众运动(毛的政治发明)等等,这些被历史化了的毛的哲学,恐怕还有待于清理。

毛留下的文化遗产尚未被中国人拿去消化,无论精华糟粕它都是融解在文化积淀里的东西,这些东西又同毛个人的历史功罪不可相提并论,就象对“五四”新文化的评价一样。

十年文革,中国一场恶梦;十年改革,一场春梦又惊破。

如今中国人突然发现一切都在解体。一个文明古老、道德至上的民族,转眼成了极不文明,极无教养的群体。眼下的商业大潮又使所剩不多的含蓄、教养都变成赤裸裸。

社会纲纪的崩坏,表现在既没有完善的法律加以约束,又没有道德规范予以镇服,结果使人们的自然本性都充分暴露出来,社会仿佛一下子倒退到英国哲学家霍布斯所说的人与人就象狼一样的前文明状态。

毛文化正是“五四”新文化的直接后果。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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