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DC.

23 4 月, 2024 6:38 上午

BY 冯客(FRANK DIKOTTER) ON 2024-02-17  转自新世纪

文 / 冯客

译 / 萧叶

 

编按:中国商品向来以价格低廉闻名于世,因为人工又多又便宜,吸引了众多外商前往设厂投资。 中国经济发展看似蓬勃繁荣,背后却充斥着仿冒盗版行为、黑心伪劣商品、血汗工厂及政府干预手段,以吸血榨干他人的方式壮大自己,牺牲了无数人的权利及利益……

中国经济繁荣最主要的驱动力——盗版

外国公司在中国投资,可以利用其廉价的劳动力,而且中国政府对环境保护和生产安全的要求也比较低,但这些外资公司也得付出相应代价:它们不得不面对被称为「中国价格」 的商业模式。 在这种广泛存在的模式中,外国公司只要推出一款新产品,不出几个月就遭到中国本土厂商仿制,而且各家厂商为了彼此竞争,不断压低价格,直至亏本销售。 创业的热情,加上国外的先进技术,令盗版现象在中国迅速泛滥,几乎所有外国商品在中国都能找到仿制品。 为了不断降低成本,中国生产商一心想着如何仿制以及逆向拆解国外产品,对于研究和创新根本不关心。 在这种商业模式中,盗版可不是什么小范围行为,它实际是经济繁荣最主要的驱动力。

盗窃智慧产权的行为在中国由来已久,并且受到领导人鼓励。 一九八○年,中国加入世界智慧财产权组织,但对相关承诺仅是口惠而实不至。 一九八九年,美国商务部称中国的盗版活动十分「猖獗」,有些国有企业甚至组建工程师团队,专门研究如何破解外国软体的保护密码。 一九九二年,中国又加入《世界版权公约》,但与此同时,对音乐、电影、书籍和电脑软体的盗版活动却愈发频繁。

「世界头号造假者」

于是,熟悉的一幕在中国不断上演:外国贸易官员不断批评中国盗版猖獗,并要求中国政府解决这一问题,否则将实施对华贸易制裁。 作为回应,中国政府派出检查人员,邀请外国记者一起突击检查几家工厂,并把盗版商品用推土机销毁。 同时,在北京著名的秀水街服装市场里,再也见不到仿冒的卡地亚手表和路易威登提包了。 中国外交部长会郑重申明中国尊重智慧产权,并是一个法治国家,接下来中国与外国签署一项新协定,而中国政府也会对版权法作出些微完善。 然而,当外国政府官员正为此庆祝时,盗版行为和窃取商业机密的活动在中国又开始活跃起来。 据估算,美国公司因盗版而蒙受的损失高达数十亿美元,而且这个数字每年都在上升。 虽然其他国家也存在类似行为,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中国的盗版活动都是规模最大的,而且也更加明目张胆。 二○○一年中国即将加入世贸组织时,在国际上享有并不好听的名称:「世界头号造假者」。

与此自相矛盾的是,世界贸易组织各成员国依然欢迎中国加入,因为他们希望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会按照有关商标、版权和专利法的国际准则修正自己的行为。 可现实恰恰相反,纸上承诺与实际行为之间的差距愈来愈大。 二○○二年十一月,有专家称中国是「世界上侵犯版权和商标最严重的国家」,由此对世界各国艺术家、作家、电脑软体发展商、设计师、医药公司和洗发精 制造商等商品所有者每年造成的损失高达数十亿美元。

连《哈利波特》都出现伪作

在中国销售的医药产品中,假货占一半以上,甚至连尚未在国外上市的处方药也可以买到盗版货,而好莱坞大片几乎每一部都会先在中国──而不是在美国──以 DVD形式出现在市场上。

其他如农药、石化以及化工等领域也都面临同样状况,中国厂商几乎完全靠仿制或逆向工程来盗版外国产品,甚至连仿制品也有人模仿。 例如《哈利波特》系列,当英文版只出到第四册时,几名中国作家竟已联手创作出第五、第六和第七册,其中一册改编自另一本伪书,把 长相清秀的年轻巫师写成身披长毛的巨魔。 伪书拥有庞大市场,仅二○○五年初全国就出版一百多种这类图书。

仿制并不局限于较简单的物品。 到二○○二年,中国的国企已经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为其工作了。 在二○○三年上海车展上,当通用汽车公司推出新款的家用厢型车时,就在同一排另一个展位上,中国的汽车制造商奇瑞也展示类似车款,但价格只有通用的三 分之二。

据各方估计,至二○○四年,外资公司在中国的损失高达六百亿美元,超过它们对中国的直接投资。 但蒙受损失的远不止这些被侵权的外国公司,中国生产的山寨商品还大量涌入贫穷国家,重创当地经济。 例如,肯亚的税务部门称,该国大约有八○%假货来自中国,一家获准生产BIC原子笔的肯亚公司就是受害者之一,它们根本无法与廉价的中国假货竞争,而且由于 大部分假货都是透过走私入境的,当地企业和政府每年都要损失数百万美元收入。

黑心商品毒害顾客,血汗工厂残害劳工

假冒伪劣商品还会让消费者承担间接损失:电水壶会爆炸,高尔夫球杆会折断,煞车片会失灵,假冒的机油会损坏汽车,仿冒的洗发精则会损伤头皮,而诸如廉价的电池 、刮胡刀,甚至假药之类商品则经由走私进入其他国家,对各国消费者带来风险。 不过,受到伤害最大的还是中国老百姓,他们经常买到含有石蜡的调味料、添加致癌红色染料的面条、用工业酒精勾兑的白酒,还有各种假猪肉、假米,甚至假鸡蛋。 二○○四年,有一个品牌的廉价婴儿牛奶被发现蛋白质含量不足,有些父母却将孩子的相关症状误以为是喂得太饱所致,最终有五十名婴儿因营养不良而死亡。 然而,这些问题企业总是受到各地政府包庇,甚至连中央政府也无力彻查。 几年后,更大的灾难发生了,有些品牌的婴儿配方奶粉中被查出掺入三聚氰胺,这一丑闻被中央政府掩盖好几个月,媒体报导有三十万婴儿因食用这些奶粉而生病, 但实际人数可能更多。 二○○七年,政府的抽检报告显示,有五分之一食品和其他商品品质不合格或有缺陷。

许多工厂不仅漠视产品品质,甚至连生产安全也无法保证。 因为政府不允许减薪,所以企业只能透过降低或忽视安全标准来节省资金,而且地方政府对这一做法往往坐视不管,因为它们与这些企业──无论私营还是国营──关系都很密切。 对于数千万在沿海地区打工的农民来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基本人权。 在法律上,他们只拥有农村户口,因此不能成为城市居民,而只能暂住在城市里以便出卖劳动力。 和所有人一样,他们没有集会自由,更不能罢工,每天不得不工作很长时间,而且没有保险,有些工厂连生产许可证也没有,工厂主还会任意扣留工人的身分证和工资。 无论是在灯光昏暗的血汗工厂,还是技术更为先进的现代企业,工人都需要不停重复同样动作,例如在机械锤下移动金属条,或者组装模具的某个部分。 一位名叫王成华(音译)的农民工说:「要是你稍微走神一秒钟,你就完蛋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就是这样被机器碾碎的。 失去手指的工人最多,还有人失去手和胳膊,甚至腿,医院里断指或断肢再植的手术量也因此而飙升。 位于上海南边的永康被誉为中国的五金之都,这里聚集大约七千家私营工厂,产品包括铰链、轮圈中心盖、锅碗瓢盆和塞子等各类金属制品。 非官方资料显示,这些工厂每年发生约两千五百起生产事故。 二○○三年,全国约有十四万人死于工伤事故,受伤致残者则更多。 法律规定企业支付工伤赔偿,但实际上得到足够赔偿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仲裁过程可能一拖就是好几年。

断了手指的工人很难再找到工作,但儿童的双手通常更为灵活,而且企业雇用童工的成本更低。 二○○三年一月一份政府内部报告指出,在温州地区,生产鞋子、雨伞、玩具和灯具的工厂雇用童工的现象「相对普遍」。 很难找到相关的统计资料,但到二○○五年,沿海地区的农民工数量愈来愈少,因为许多人情愿留在家里种地,而不愿到城里一边忍受恶劣的工作条件、 一边冒着生命危险去挣那么点工资。 结果各地开始出现绑架农民工和强制劳动的现象,有些受害者年仅十岁。 每年都有新的丑闻曝光,有报导称某地警方从砖窑厂里解救出数百名未成年童工,还是些贫困地区的儿童被绑架到广东的工厂里,每个月被迫工作三百个 小时。

在有些村庄,每家都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在工厂里打工。 由于农村的教育系统几乎已经崩溃,有些学校为了赚钱,甚至将整班学生承包给城里的工厂。 此外,家庭作坊在农村也很普遍,农民可以在家里工作,领取计件工资,许多儿童也会加入其中,帮忙折纸盒或者编竹制品。

政府补贴政策使外国公司无利可图

中国的廉价商品令出口商很高兴,但进口商却开心不起来,因为进口商品没有价格优势。 两种不同理念在中国产生碰撞,一种主张自由贸易,认为国家不应限制进出口,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但这个主张并未成为现实,因为想与一个不自由的国家自由贸易,这在 逻辑上首先就说不通。 另一派则信奉社会主义,认为国家应该垄断生产资料,这样才能促进社会整体利益。 这个主张在中国占据主流。 事实上,中国所有生产资料──从原材料、土地、劳动力到能源和资本,全都直接或间接控制在国家手里。 有了这么多资源,政府自然可以用各种方式为其中意的企业提供无穷无尽补贴。 例如,有些地方政府为了追求经济发展,允许企业免费租用土地,有些商品的价格则被人为压得很低,还有些国企可以获得廉价的能源供应。 典型例子是南方的中石化和北方的中石油。 这两家巨型国企由数千家独立经营的小企业合并而成,并在香港和纽约成功上市。 然而,这么大的两家国企集团销售利润却少得可怜,全靠政府巨额补贴才能支撑营运。 二○○五年时,中国的汽油零售价竟然低到无法收回炼油成本。 二○○八年,当各国汽油价格不断飙升时,中国的成品油价格却仅为国际水准的一半左右。 除了能源,国家手里还掌握资本。 无论中央政府还是地方政府,常常为了实现某个政治目标而给予相关企业大量补贴。 只要领导人大笔一挥,获得补贴的私营公司和国有企业就会变得资金充足,并能发展壮大,而且这么做通常并不违反世贸组织规定。

一九八五年,中国政府首次推出退税政策,目的是为了保持出口优势,从而推动经济快速增长。 在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各类出口商品的退税率更被提高五%至一七%不等。 然而,这笔支出对中央财政造成沉重负担,占总支出的五分之一至三分之一。 其他预算专案(尤其是教育和社会保障)则因此不得不削减开支。

其实,中国政府的补贴政策从一开始就受到很多外国公司(特别是那些竭力赞成与中国增进贸易关系的团体)反对。 二○○三年,北京的美国商会宣称:「蜜月期结束了。」然而,如果就此向世贸组织提起投诉,不仅耗钱耗时,而且几乎不会改变任何现状,因为中国政府给予出口企业的 补贴形式多种多样,除了由财政部直接转帐,还可以透过各类其他机构间接转给企业,根本防不胜防。 一位部级领导说:如果世贸组织说不能这么做,那么我们就会换一种方式去做。 由于中国的金融交易并不透明,而且国家的一切都控制在一个政党手里,所以外国人跟中国打交道时,很难有胜出的机会。

自由贸易有一条铁则,即国家赚取外汇后,应该将其用于国外的消费或投资,这样才会使贸易关系中的各方受惠。 然而,这条确保相互交换的自由贸易规则被中国政府的强硬手腕所颠覆。 中国民众总体缺乏消费能力,他们不得不将钱存入国家所有的银行,政府因此积累巨额盈余,而且还以固定汇率的形式进一步鼓励民众储蓄。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出口商品的价格一直低于进口商品。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国家需要大规模干预,尤其是不断增加货币供应量以维持人为设定的汇率。 从经济学来说,道理很简单:就是要把赚取的美元全部花掉。 随着这么多外汇透过商品出口和外国投资进入中国,美元相对于人民币的成本就会下降,人民币应该升值才对。 可是,为了防止人民币升值,中国央行发行大量货币,以一美元兑换八. 二八元人民币的价格收购市场上所有新增加的美元,然后用这笔钱购买美国的国债。 国内人民币的流通量因此持续增长,二○○三年八月同比增幅竟达二一. 六%,银行里堆满现金。 由于人民币的价值被低估一五%至二五%,中国的出口商品能一直维持较低的价格,甚至连孟加拉都无法与中国竞争,尽管孟加拉的工资水准比中国低二○%至三○% 。

直到二○○五年七月,中国政府才允许人民币的价值在二%的范围内波动,而且国家实施严格的资本控制,以确保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不会迅速上升。 与此同时,央行继续大规模收购美元,至二○○七年已经积累一兆两千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那些原本以为可以把商品卖给无数中国消费者的外国企业,如今都深感失望。 就算它们能开发出一个市场,也会有众多中国本土企业参与竞争,并且透过与地方政府的深厚关系把外国公司排挤出去,即使大型跨国公司也只能从中国市场勉强分得一小杯羹。

注:本文节录自《毛泽东之后的中国》第九章〈走向世界(二○○一-二○○八)〉,文章标题为网站编者所下,非原标。

馮客(Frank Dikotter)
冯客(Frank Dikotter)

1961年出生于荷兰,香港大学人文学院讲座教授、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资深研究员。 作品曾荣获2011年塞缪尔‧约翰逊奖,并入围2014年欧威尔奖。 其撰述改变了历史学家对中国的看法,如经典的《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The Discourse of Race in Modern China),以及记录毛泽东时代普通老百姓生活的「人民三部曲」——《解放 的悲剧》、《毛泽东的大饥荒》、《文化大革命》。 近作有《独裁者养成之路》。 目前定居香港。
个人网站:www.frankdikotter.com

Search
光传媒 Youtube
  • 光传媒顾问团 >>>
    鲍彤  蔡霞  陈光诚  陈奎德  程凯  慈诚嘉措  冯崇义  傅希秋  胡平  金钟  李进进   鲁难  罗胜春 茅于轼  潘永忠  宋永毅  苏晓康  王丹  王军涛  王志勇  席海明  张伯笠  张伟国(按姓氏笔画排列)
    光传媒专栏作家 >>>
    鲍彤 北明 蔡霞 蔡慎坤 程凯  陈奎德 陈光诚 陈建刚 茨仁卓嘎 丁一夫 傅希秋 冯崇义 高瑜 高胜寒 郭于华 古风 胡平 金钟 李江琳 林保华 潘永忠 苏晓康 宋永毅 田牧 王志勇 王安娜 严家其 郑义 张杰(按姓氏笔划排列)
    最新汇总 >>>
  • notfree
  • 新英雄传·1949年以来民主义士专辑>>>
  • WP Twitter Auto Publish Powered By : XYZScript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