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走走 May 12, 2022, 09:40 转自新世纪

《忧郁之岛》剧照(取自TIDF官网)

「你想像中的香港是怎样的?」这是《忧郁之岛》的起点,也问进了很多人的心。

By 贾选凝 ( 北京出生,香港成长,现居台湾。媒体人、评论人,但其实正职是做学术,关注港台区域研究、比较政治及文化研究。)

 

1970年代在文革中游水逃港的老伯答说:「感觉香港是……很自由的地方。」

与香港有过生命交集的人,大概都对此心有戚戚。 自由曾是香港最一目了然的风景,当年让人豁出性命偷渡奔赴,如今则显得格外讽刺。

但半个世纪以来,「想像香港」并为之付出代价的过程,也正是不同世代的香港人建立身份认同的来处。 《忧郁之岛》有别与其他香港抗争纪录片的,是它的问题意识和历史格局。 它试图回答:对香港人来说,香港是什么? 「香港人」又是什么?

反修例也好,伞运也好,近年的每一场大型社会运动,都彻底改变了一些香港人的身份认同。 肉眼可见的事实是:香港年轻世代与中国的距离越来越远,一路走向无可转圜的对立面。

而《忧郁之岛》解释现实的方式是,回到历史,让当下参与运动的年轻人分别去「重演」文革逃港、八九六四、六七暴动三个不同时代的「香港人」。

时空脉络是一面镜子,让两端的人彼此映照。 今天的人,扮演当年的人,去体会同样的青春年华里全然不同的理想与热望。 而以更悠长的历史视角去看,不同世代的人,在付出代价当下的剧痛又如出一辙。 正因为有逃港潮、反殖运动与六四情结,香港才会成为今天的香港。 前世今生的记忆,也都是构成「香港人」的一部分。

「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称赞《忧郁之岛》是「与历史对话,与现实对话,也与未来对话」的杰出之作。 我们刚好也可以从这样的角度切入,看看透过对话,这部纪录片回答了哪些问题。

 

 

与历史对话

首先,与历史对话,可以厘清「香港人」身份认同里的曲折。

当年的六七、八九和近年的伞运及反送中,为不同世代参与抗争的港人留下生命烙印,但这些运动中的创伤又很难彼此相认,因为隔着时代语境的 人,对中国的情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忧郁之岛》很认真地去呈现了几代人的情感殊途。

世代之间,在身份议题上有巨大分歧,却也有幽微互文。

分歧的层面,许多文章和影像也都描述过:经历反送中后,香港年轻世代的认同,再也回不去了。

片中有一幕是当年北上支援八九民运的香港抗争者,在2020年维园悼念现场,看到年轻人高举「香港独立,唯一出路」的横额,而他依然坚持喊出六四集会的 传统口号。 「建设民主中国」在那个场景里的不合时宜,让人清晰感受到八九一代港人对中国民主的热切投入,新世代再难共鸣。

更难能可贵的,是透过扣连「六七记忆」,《忧郁之岛》捕捉到了政治立场完全相悖的世代之间的情感纽带:同样因为信念,付出惨重代价。

对于曾因六七暴动入狱的抗争者来说,那种信念是「爱国」。 但六七一代难以启齿的身份创伤在于:他们的「爱国」,在主流舆论的暴动叙事里,是「左仔乱港」。 日后中英双方讳莫如深的态度,更让这种民族情感,变成大家绝口不提的伤疤。

「六七」是香港战后历史的分水岭,与后来的「政治冷感」、「维持现状」更有千丝万缕关系,但其中是非曲直,鲜少被诚恳检视。 《忧郁之岛》受到陈浩基小说《13·67》的影响,去探看被历史遗忘的人。

当年印文宣的少年,出狱后成了商人。 在各种媒体访问里,他都说过,自己明明因政治原因入狱,但九七回归后却依然留有刑事案底——这和如今因反送中被控暴动而罪成后将要面对十年 刑期的年轻人,自然有相似之处。 但更深一层的的互文,是在不同时空位置和不同身份光谱上的「香港人」,都同样在受伤。

当年的「乱港」是爱国,如今的「乱港」是不爱国。 但当年坚信「爱国无罪」的香港人,又爱得何其难堪——他们的爱,被香港社会否定,又被祖国消极回避,就像叶荫聪写六七创伤时说「连北京领导也没有说清 毛时代的种种,便坐上了资本主义的快车」。 六七一代港人的错爱,注定不会被肯认。

那么坚持「民主爱国」理念的八九一代港人呢? 连支联会都已经成为历史。 所以你看到《忧郁之岛》里出现2021年六四维园再无烛光的空旷球场时,会觉得哑然。 身份认同就是在一代代人身上这样一步步走远的,「爱国」的记忆里累积了太多错与伤,最终才会分道扬镳。

而这也是《忧郁之岛》与历史对话所呈现出的真切力量:不同世代的香港人,在各自的时代里,用他们认为「对的方式」去想像香港命运,但代价却越来越沉痛 ;一直到占中九子案宣判,一直到因反送中运动而被控罪的每一张脸孔……

《忧郁之岛》不是像《时代革命》那样聚焦于一场具体的运动,而是告诉你「香港人」是怎样成为今天的样子。

与现实对话

其次,这部纪录片「与现实对话」的方式,就如同导演在访问中所说,是「用剧情片的方式去拍纪录片」,也就是让经历了反送中的年轻人,去「重演」 文革、八九、六七三段历史里的年轻人。

在剧情片里用「戏中戏」勾连不同时空,华语电影早有《好男好女》珠玉在前,但在纪录片里仍属独到巧思。 进入别人的生命经验进行「角色扮演」,本身就具有疗伤意义;就像《好男好女》里,伊能静因为在「戏中戏」里扮演白色恐怖年代的蒋碧玉,才能面对失去所爱 之痛。

反送中之后的失语与抑郁,同样需要被治疗。 而让现实中的人,去「扮演」过去时代的人,更重要的意义,是达成反思性理解的可能——看到截然相反的政治立场背后,能够连结彼此的抗争创痛;相异的生命 轨迹重叠走来,就组成了「香港人」这个身份认同的完整内容。

与未来对话

而透过与不同光谱上的「香港人」相认,《忧郁之岛》也展开了与未来的对话。

片中让人倍感唏嘘的,是2018年的学联60周年晚宴。 昔日的同路人早已不再共享一叶舟,而当天现场拍到的一些人,如今已在狱中。

反送中会成为历史,抗争会成为记忆。 最难的,永远是运动结束之后的更长岁月——六七也好、八九也好,每一场重大的社会抗争之后,都有幻灭和犬儒。 有人是困在旧日信念里的遗民,也有人为求风光去鞠躬。 社运的创伤除了付出代价,还有被新的世代所抛弃,和失去对未来的想像。

所以,片中曾因六七暴动在赤柱监狱服刑的商人,和因反送中而可能面对十年刑期的年轻人那场对话,让人很难不被触动。 暗无天日的囚室里,预演出了恐惧;信念能让人在无日无之的黑暗里,熬过漫长十年吗? 那十年之后呢? 商人说他们两人都是「暴动的弃儿」,如果出狱后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你当初的信念又算什么?

对话没有答案。 片尾望向镜头的一张张被控罪脸孔,更让人哑口无言。 但导演显然希望镜头外的观众认真地看着这些「香港人」,记得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就像记得那所有曾为了香港而付出代价的人。

导演在《明报》的访问里说,他希望对香港的想像不会停止。 放弃想像,香港就真的失去了意义,这大概也是《忧郁之岛》试图传达的精神。 半个世纪之前逃港的老伯,仍日复一日跳下海去游泳,即使打风(台风)也从不间断——在这个贯穿全片的意象里,奋力游向自由的执念,是「香港 人」不变的身份交集。 (完)

 

“《忧郁之岛》于第13届台湾国际纪录片影展(TIDF)进行放映,更多场次细节,请参考官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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