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查哈尔灿 Matters 20230603  转自新世纪

相信历史的人,不会相信共产党。

我很喜欢从香港的维多利亚公园看中国的「六四」,这一夜的烛光越亮,就在宣告这个世界还有一隅地在铭记暴君施暴,祈祷暴政灭亡。我记得那个公园的灯熄灭的样子,大家会盯着手里的蜡烛,沉默、唱歌、又沉默,它不像千万个游行里的呐喊,它像在跟一些亡魂对谈,像一场自我的夜间飞行。很老土,但很浪漫。它变成艺术家行为里的反叛,变成歌曲,变成舞台剧,变成万千形式,飘荡在风里。

然后维园的光熄灭了。烛光熄灭的第四年,共产党在维园办起了美食市集,警察重兵看守,他们很刻意的想要覆盖这个地标三十年在这日的意义。于是人们说,美食嘉年华,是在贩卖着人血馒头。

我爱国,可是我不要共产党。像一句咒语般旋绕了我整个青年岁月。无日无之的政治运动,斗争、清算、人吃人。学习、抗疫、再学习。入脑、入心、入魂。共产党的语言是可以把人吞没的,于是我离开了中国,离开了「恶政治」。

六四给我的意义,是彻底将党、国分开,可这样的常识,我在中国活了十几年才明白:中国不只有共产党的。这像是把我带入到那年广场上,大声疾呼着「为了中国,民主万岁,中国不要太上皇。」可中国最终还是皇帝当道,很难走出这个轮回。经济的凋零丝毫影响不到屠夫政权的续命,刚开完的党国会议,又把国家安全放在一切工作的重点。人人争先,个个表态,最无能的人才能坐到最高位,最作贱自己的人才能分到狗骨头,哪有什么国家安全,党的安全,习近平一人的安全罢了。

像慈禧一样,在拯救中国和挽救满族权贵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1989年的邓小平如是,今日中共也如是,即使中国向下沉沦,但还是私利至上。他们不担心民生凋零,只担心政权失落。把上街的市民当作国家的敌人,把举一张白纸的人视为洪水猛兽。只有把国家拖垮、到党的性命攸关,才会转向,善罢甘休。不幸的是,历史草草带过的曲折几年,却是很多人的一生。

「六四」是对共产党执政抱有开明期望的终结。相信历史的人,不会相信共产党。

 

Black, G.,& Munro, R. (1993). The Black hands of Beijing: Lives of defiance in China’s Demo Movement

苏查哈尔灿 | 六四笔记:学生民主的问题

苏查哈尔灿 Matters 20240415

 

本文为笔者参与王超华教授在UCLA东亚系开设的课程:Trauma, Memory, Narrative History China in 1989 and the Pandemic 写下的读书笔记,是阅读《北京黑手:中国民主与社运的反抗生活》一书,适逢六四35周年胡耀邦忌日,欢迎批评与指正。

George Black 和 Robin Munro 1993年出版的《The Black Hands of Beijing: Lives of Defiance in China’s Democracy and Movement》给了我一个特别的角度来观察六四事件。他们不把历史当作枯燥无味的事实,而是用几近小说的形式写下《北京黑手》这本书。在Chapter 11到15这几章的记叙里,作者把大量的墨水花在了六四屠杀发生之前的学生对话、绝食、学生领袖的矛盾和新组织的成立,戒严,留守和撤退的问题。

我关注的是学生运动的民主问题。在书的Chapter 13里,作者通过介绍Xie Xiaoqing指出天安门广场学生民主的问题。 Xie写道:「5月的最后3日与雅各宾派的独裁统治非常相似。那些被掌声最大的人是最激进的」。作者用5月14到15日的对话代表团谈判破裂,来说学生领袖无法控制绝食者纯粹的、情绪化的语言,是绝食者把群众带到了街头。同时,学生领导的更换速度非常眼花缭乱也引起了作者的注意。 “多元主义精神开始瓦解对话代表团,异议等同于背叛。”

首先,学生毫无疑问是六四社运的核心,知识份子、工人、市民等只是表示支援,它反映出来一个问题,就是在后文革时代出生的年轻人看到的社会是平反冤案,提倡包容和自由,这样的环境让学生更加充满理想,爱国的情绪也他们对祖国未来更有想像。作者从白桦的民调中点出一个问题,就是虽然市民支持学生,但是他们相信社会运动会失败,这是基于成年人对于共产党和中国社会的了解做出的判断。这同时揭示了这场运动的悲剧,就是工人、市民的自诩世故让学生成为了政权唯一的敌人。

学生民主是有意义的,它甚至是中国公民社会发展的非常重要的一次尝试。首都各界联席会议(The Capital Joint Liaison Group) 在五月底成立,它发表的声明把自己描述成连接国家机器、青年学生、爱国民主人士、农民和商人(State apparatus, young students, patriotic-democratic elements, peasants, and people engaged in business) 的一个组织,作者甚至称它为“政党的雏形”(the germ of a political party)。在当时的环境下,学生出现疲态,当局开始戒严、甚至武力威胁要清场的情况下,学生能做出一个连接社会不同阶层的决定,表明街头的民主逐渐走向成熟。而校园内,学生每天针对每天出现的新问题开会,商议,做出以学校为代表的决策,期间层层讨论也让学生民主获得不断的历练。这正是在证明,民主的本质在于实践。

而学生民主的问题,也十分清楚。毛泽东的老乡唐柏桥,1989年在湖南师范大学读书并成为湖南的学生领袖,他说当时的学生很多也是模仿共产党的模式,出版地下刊物,搞地下活动,与共产党早期革命没有太大的区别。其次,学生面对共产党,从对话到对抗,仍然走不出“为民请命”的固有思维。学生民主是一种文明的模式,适合在文明的社会环境里生根发芽,而政府面对学生的和平请愿、绝食、全国范围的无数市民对北京学生的支持视若无睹,甚至采取戒严令和武力清场的措施,让学生民主不能开花结果,只能胎死腹中。

我仍然坚持学生民主在1989年的社会环境里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它引导了社会的思潮,打开了一个全民支持学运的新视野。共产党的本质决定了无论进步的学生、工人乃至普通市民都是它独裁的敌人,但不妨碍学生民主推动自身发展的意义,它可能是一颗种子,但它不会永远只是一颗种子。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Amnesia: Tiananmen Revisited – Louisa Lim

苏查哈尔灿 | 六四笔记 Ⅱ:反思学生绝食与下跪
苏查哈尔灿 Matters 20240506

 

本文为笔者参与王超华教授在UCLA东亚系开设的课程:Trauma, Memory, Narrative History China in 1989 and the Pandemic 写下的第二篇读书笔记,敬请指教。

Louisa Lim林慕莲在《重返天安门》(The People’s Republic of Amnesia: Tiananmen Revisited)一书中,用不同的六四故事主角叙述了动荡夏天的创伤与真相。

在额头上拔罐的张铭成为作者选中的描写对象之一。他曾经是来自清华的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领袖之一,因所谓「反革命暴乱」被捕,出狱后从商试图走出六四的伤痛,并希望藉由经济来改变中国,而非政治,不料再次被捕入狱。他最大的特征是在自己的脑袋上拔罐,因为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减轻坐牢时被殴打导致的慢性疼痛。他用拔罐拔去身体的疼痛,但他的人生轨迹更像是不断从自己的身体抽出六四的痕迹,出狱从商再入狱,从广场绝食到狱中。

张铭放弃了政治,放弃了生意,最后甚至再次用绝食抗议。中共向来提防有人自立山头,势力壮大掌握社会的话语权,通过经济来影响政治。那些被治理、收编的民企翘楚,以敢言著称最后锒铛入狱的改良者、文化人,都无一幸免,甚至家产都要变相充公。而张铭同时拥有的商业实力和「六四」资产,自然让中共讳莫如深。

而另一个被作者提及的,是三位学生在人民大会堂前下跪一事。 4月22日,当中国的领导人在人民大会堂参加胡耀邦的追悼会时,成千上万的学生涌入广场,带着愤怒和悲伤要求李鹏出来对话。由于等待总理的时间过长,张智勇、郭海峰、周勇军三位学生突然穿过武警的封锁线跪在人民大会堂前,把写着七条请愿的卷轴高高聚在头前,这种透着悲情的类似古代忠臣谏君的场面让很多学生流下泪来。然而四十多分钟过去,没有人来接见他们。

作者借吾尔开希这样形容这一场「下跪」:这是一种很封建的姿态,也正是他所憎恨的温顺与软弱。

绝食是六四学生「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标志,意图用生命的危险来获得执政者的关注和实现诉求。下跪诚然只是一个突来的插曲。然而,绝食与下跪并没有改变八九六四的轨迹。这种带着旧式色彩的「为民请愿」在政权眼中最后只是学生的「一厢情愿」,这场轰轰烈烈的自我牺牲式民主甚至在五月绝食结束后丝毫没有影响「四二六」对学生运动的定性。绝食带来的力量,让千万市民走向街头,成为六四主体的一部分,让中共总书记屈身恳求学生结束绝食、回到校园。绝食甚至让李鹏制作了一场对话学生的假戏码。但是绝食没能改变共产党,改变这个靠暴力起家,最后用暴力结束学运的独裁制度。绝食甚至有一些对「明主」的浪漫期待。

绝食与下跪的背后,是六四学生对共产党过分的小心翼翼。它不是一个需要民意的组织,所以它即使血染红了1989的北京,也可以不用带着任何悔意的走向它眼里接下来的「一百年」。它是一个靠着谎言维系的「纸老虎」,用金钱拉拢学者,用宣传粉饰历史,用虚假承诺欺骗国际,用法制人恐吓人心。只有违背自我的人才会有饭吃,所以人们不再讨论「六四」。学生领袖至今仍在说,我们当年温和的不曾提出任何打到共产党的口号。而他们犯下的最大的错恐怕就是没有真正的打倒共产党。

靠暴力建立的政权,不能以民意、民主为依归,最终只会被暴力推翻。这是历史的定律,也是必然。六四给到后世的警醒,就是不要寄希望于共产党,不要幻想其中有改良者,他有万千善意化身,最后都会被体制吞噬,共产党只有一个,就是最应该被推翻的那一个。相反,我们应该呼唤的是公民意识,是自主自决,是每一个城市都有它决定自己发展的权力,是每个个体都有平等的政治人生。

Search
光传媒 Youtube
  • 光传媒顾问团 >>>
    鲍彤  蔡霞  陈光诚  陈奎德  程凯  慈诚嘉措  冯崇义  傅希秋  胡平  金钟  李进进   鲁难  罗胜春 茅于轼  潘永忠  宋永毅  苏晓康  王丹  王军涛  王志勇  席海明  张伯笠  张伟国(按姓氏笔画排列)
    光传媒专栏作家 >>>
    鲍彤 北明 蔡霞 蔡慎坤 程凯  陈奎德 陈光诚 陈建刚 茨仁卓嘎 丁一夫 傅希秋 冯崇义 高瑜 高胜寒 郭于华 古风 胡平 金钟 李江琳 林保华 潘永忠 苏晓康 宋永毅 田牧 王志勇 王安娜 严家其 郑义 张杰(按姓氏笔划排列)
    最新汇总 >>>
  • notfree
  • 新英雄传·1949年以来民主义士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