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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谈culture 2024-06-09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国语书塾 Author 傅国涌

01

每年到端午节,总会有许多人想起屈原,我也不例外。

屈原是谁?胡适甚至怀疑历史上是否真有屈原其人,他在1922年写的《读<楚辞>》一文中提出这一疑问,他认为屈原是一种复合物,一种”箭垛式”的人物,与黄帝周公同类,与希腊的荷马同类。在胡适之前,清末民初的学者廖平也提出过这样的疑问,他认为并没有屈原这个人,司马迁《史记》中的《屈原贾生列传》前后事实矛盾,既不能拿来证明屈原出处的事迹,也不能拿来证明屈原作《离骚》的时代。

郭沫若不同意他们的看法,1942年写了一篇长文《屈原研究》,认为还是要相信和屈原相去不远的人所说,在司马迁之前,西汉时长沙王的太傅贾谊就写过《吊屈原赋》中就说:”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这个贾生与屈原的时代相去不过一百多年,又生在长沙,当时亲眼见过屈原的人都有可能还在世,关于屈原的传说仍十分新鲜。司马迁把他俩合在一起做传并非无缘无故。西汉还有一位以楚国最后旧都寿县为封地的淮南王刘安,也写过一篇现已失传的《离骚传》,在司马迁笔下有所引录。

郭沫若相信屈原是真实存在的,并推算出屈原出生在上距孔子卒(公元前479)一百三十九年,下距秦始皇兼并天下(公元前221年)五十七年,处在中国的文化最为灿烂的时代,是一个”在情感方面发展的纯粹诗人”,与同时代的学者、策士很不一样。这一论断很值得注意,也正是《离骚》《天问》这些诗篇,让屈原战胜了无情的时间。试问,今天还有谁关心楚怀王、上官大夫之流?权势荣华不过一时,昙花一现,转眼成空,而诗人在忧愁忧思中上天入地,所袒露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心灵,二千多年来一直引发无数中国人的共鸣。

02

闻一多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不相信端午节起源于对屈原的纪念,据他考证,粽子、端午和屈原的相关传说最早记载出现在《续齐谐记》,这是南朝梁时作家、史家吴均的笔记体小说,同时代的《荆楚岁时记》也有类似说法。

端午这个节日远在屈原出世前就已存在,变为屈原的纪念日又远在屈原死去之后。但对于诗人屈原,闻一多的推崇是由衷的,称之为”人民的屈原”——”端午是一个人民的节日,屈原与端午的结合,便证明了过去屈原是与人民结合着的,也保证了未来屈原与人民还要永远结合着。”他甚至说,对于暴风雨前窒息得奄奄待毙的楚国人民,《离骚》唤醒了他们的反抗情绪,楚亡于人民革命,非亡于秦,秦国大军一到,那种溃退和叛变的方式,就是抛弃万恶的统治者。”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则是楚人对暴秦的反抗。他说,陶渊明歌颂过农村,农民不要他;李白歌颂过酒肆,小市民不要他;杜甫是真心为着人民的,人民听不懂他的话。只有屈原,没有写过人民的生活,诉说人民的痛苦,实质上等于领导了一次人民革命,替人民报了一次仇。与其说闻一多在阐释诗人屈原,不如说在自道心曲,他写《人民的诗人——屈原》一文是在1945年6月,其时他对国民党统治的不满已渐近沸点。仅仅一年多后,他即遭到无情的暗杀。

03

鲁迅不怀疑屈原的存在,完成于1926年的《汉文学史纲要》即有专篇讲《屈原与宋玉》,对于屈原的《离骚》有极高的评价——”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后人惊其文采,相率仿效,以原楚产,故称’楚辞’。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然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对于屈原的生平,鲁迅相信《史记》所述,然对于屈原其人,他并非一概肯定,1932年,他在《言论自由的界限》一文中说:”其实是,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三年前的新月社诸君子,不幸和焦大有了相似的境遇。(他们只不过批评)不料’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来了一嘴的马粪……”。(《鲁迅全集》第五卷,115页)

如果说,这只是鲁迅惯用的杂文笔法,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需要罢了。那么,1935年,他在《从帮忙到扯淡》一文说得很清楚:”屈原是’楚辞’的开山老祖,而他的《离骚》,却只是不得帮忙的不平。”(《鲁迅全集》第六卷,344页)在他生前这篇杂文被官厅检查封杀了,直到他死后(1937年7月)才收入《且介亭杂文二集》公开发表。 鲁迅称《离骚》”只是不得帮忙的不平”,让我想起胡适1922年说过的一句话:”屈原的传说不推翻,则《楚辞》只是一部忠臣教科书,但不是文学。”(《胡适文存二集》)也让我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的话:”屈原的那种对等级专制的绝对忠诚,对昏君、贪官、小人的刻骨仇恨和对人民的同情完美地结合在《离骚》之中”。他们的意思是相通的。二十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小文《告别屈原人格》,大致上也是这些思路的继续。

04

端午节,看到一位朋友自创的粽子画,我曾写了这样几句话:粽子画,竟可以如此之美!唯有美,可以胜过一切无情、无聊、无趣、无耻的时代,美,正是抵御专横权势、守护人类纯净心灵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想到的是屈原,在他所在的时代,他不就是一个美的象征吗?连他的自沉也成了一种悲剧的美。秦楚之争谁胜谁败,兴耶亡耶,变得如此次要,二千多年了,这一切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史记》所论定的——”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这样的”屈原人格”贯穿二千余年的中国史,成了君主专制制度重要的道德基础。如果说屈原为楚而忧,乃至为楚而死,确实不值得。个体生命的宝贵远高过他所忠诚的对象,在人类文明史的谱系中,比起那些显赫的成功,更有价值的还是个体的情感、想象和心灵的追求,最后能在时间中留下来的也是这样美好的价值。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兮迟暮。……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告别”屈原人格”,并不是告别在审美意义上的屈原,告别他诗中那种可以超越时间的美,即使要告别,又如何告别得了,那才是楚人楚地之魂。楚王的权杖早已被折断,秦皇的霸业也不过是骊山脚下的土堆,兵马俑的阵势无论如何雄壮也只是死的文物。而屈原仍活在这些诗中,这些诗中隐藏着他活的心灵。就算没有端午节,没有粽子,有这些诗句在,他就不会在文明的时间中消失。

楚必亡,秦也必亡,亡秦必楚,又何必一定要等到秦亡的那一刻,即使楚秦未亡,那些寄托在屈原这个个体身上的美好价值也照样会长存世间。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尽可以粪土当年楚怀王,粪土当年秦始皇。在绝对的专横势力遮天蔽日、窒息人间正道的漫漫长夜之中,个人如何找到自己得以留存的价值,古往今来,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曾在心中追问,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今天,我们要纪念的是一个以美胜过强权的屈原,我们要告别的是为君王分忧、至死忠诚的屈原人格,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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