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2023年秋,我新写的一本书《梨花春带雨》杀青,却至今未能付梓,不料竟遇上刘晓波罹难七周年,令我什感忧伤,因为此书六章,结尾于「三个迷思」:晓波迷思、辛亥迷思、「六四」迷思,总之是中国变革与前景的迷茫,她经历了残暴的毛时代之后,接续的邓时代曾有中兴之望,不料落幕于血泊之中;再来的三十年起飞、暴富,又将她推进贪腐、污染、贫富撕裂的泥潭,末了竟在一个色厉内荏的「太子党」手中蜕变成邪恶帝国。总之,中国志士仁人的努力和牺牲统统落空,其中也包括晓波。值此,我也只有拿「晓波迷思」这段文字,来告慰海里的他⋯⋯。 】

刘晓波的「非暴力抗争」理念,无疑既是自由主义的,也是温和保守的,虽然中共待他「如临大敌」、决不姑息,未料深仇大恨的民间却恨他还要「美化中共」,这样的尴尬,却是超过了胡适他们当年的。总之,将个人当作一种不可化约价值的那种环境,在中国尚为遥远,所以我想,刘晓波的寂寞将不会短暂。据说这次在奥斯陆有一本纪念册等着刘霞的邀请者留言,但我没遇到它,否则我会这么写:

『晓波,你是没有敌人,但是大众的麻木、幼稚和仇恨不会放过你。 』(《寂寞的德拉瓦湾》)

十三年前那个场合仿佛就在昨天。那天我们都哭得一塌糊涂,大家的伤心皆与典礼颇不相称;晓波获得这顶桂冠,就跟中国残暴、偏激、铜臭的现实,更不相称;

「几几后」的中国青年,已不知他为何人;

『非暴力」、「和平」等理念,就离中国更加遥远……。

从诺贝尔和平奖的单纯视角去看,中共二十年的高增长、高腐败、高压制,不期然地打压出一位「长期非暴力抗争」(诺奖公告)的和平奖得主;与此同时,民间抗暴运动伴以强烈的造反意识,已呈星火燎原之势,而渐进、温和、对话的非暴力理念,也快速地被人们弃之敝屣。

据公安部的数据,一九九三年全国抗议事件是八千七百起,到二○○八年已增至十二万起。此暴涨的情势,一方面使中共「维稳」的财政支出与国防开支不相上下,另一方面则使民间从期盼「陈胜吴广」,转而直接呼唤「辛亥革命」,而凡是主张「和平转型」的人,一概被斥为「非暴力合作派」、「保共改良派」,在此社会氛围下出笼的「零八宪章」倍受攻击,被扣上「投降主义思想路线」的帽子。刘晓波荣膺大奖之际,也面临了更艰难的使命。 (《把激进煎熬成温和》)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三日刘晓波撒手人间,中国和平转型的路径从此关闭。

他是清晨离世的,美国这里大概九点多钟才获得证实,当时我正在美国之音的「时事大家谈」采访中,主持人郑裕文打断我,插播进来噩耗,我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最后终于没能控制得住,对着镜头抽噎一声:

『我们不要难过,我们要继承他……』

然而世间的冷漠、苟欢、偷情、微醉,都在暗暗铺垫着可怕的崩溃。

据悉,诺奖颁发后,中共就有决策:绝不让刘晓波活出监狱,抗拒整个国际社会不放他出国治疗;

后事处理强令火化,骨灰海葬,叫做「死无葬身之地」,对他之决绝,皆因诺奖而起,而国际社会是看不懂的,但是对中国而言,「和平转型」由此终结,中国的革命因刘晓波的殉难而获得合法性;

中国只剩下一途:血流成河,温和被阻断,代之而起的暴力便尤其凶险。

其中尚有的晦暗含义,是诺奖授予刘,演化成中共与国际力量的博弈,拿他做了牺牲;

而在更大的视野底下,从八九以来,欧美对中共是绥靖主义当道,这里面的交易是,邓小平以「开放」政策,拿中国廉价劳力和市场,交换西方的贸易、技术和姑息,西方则因衰退而放弃围堵。这种国际环境,令中国异议者犹如战斗在地狱中——国内一派冷漠,民众皆为看客,国际社会流于抗议式声援,人权成「交换筹码」,刘晓波完全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所以我在华盛顿民众公祭中说:

『刘晓波的骨灰装在一个坛子里沉入海底,中国的善良和光明,也随同他一道沉入海底。 』

然而,真正挑战「温和」理念的,是中共暴力。邓小平改革遇阻学生上街,他从一开始就准备了野战军进城这一手,反正屠杀了,往后还有什么手段不敢使?

很久中国异议阶层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然采取正常的抗争模式,当然也包括「和平非暴力」模式,去跟一个杀人政权争取权力,所以像高智晟这样的民间维权律师,就是一个孤胆英雄,身后没有一呼百应的民众,他们也都是以一己的肉身,去承受整部国家机器的凶残惩罚,王荔蕻、屠夫、滕彪等等,每一个人的经历都是「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高智晟生死不明,人间蒸发,这样的人权义士,中国还有多少?而中共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酷政,也给中国民间出了难题:革命还是和平理性非暴力?

非暴力主义虽是印度甘地的首创,其支援意识未知来自佛教还是西方理性主义?

但是所谓「不抵抗主义」,显然与其有相同的脉络,据说当年胡适在美国目睹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 年爆发),德国侵占比利时和卢森堡,比利时抵抗而遭屠戮,卢森堡投降而保全,胡适从中悟出「不抵抗主义」(non-resistance),其中有老庄的以柔克刚哲理,并引申为「不抵抗的道德」和「有效的抵抗」。

我在第一章《雨烟雪盐》中,已经触及「和平非暴力」模式,那却是来自西藏:

『我在温暖干燥的冬季曼谷,碰到一个「西藏流亡社区的异议分子」卢卡,跟我讲西藏罕见的另一侧面,缘起我问他藏人自焚情形,他说藏人对生命的态度特殊,献生意识很寻常,但是特定时期受社会政治环境影响,有其特殊含义,这一次的特点是,互相模仿色彩浓烈,各地攀比,「你们那里才烧几个人?有什么资格说话」,达赖喇嘛不愿说话制止,怕说了不管用,而降低权威的因素很大。

『支持「温和」理念的,是另一种理念「非暴力」,可能来自佛教?但是在藏传佛教的西藏,已经出现所谓「激进化」,面对强悍霸道的中共体制,达赖喇嘛的智慧反而变成天真、无力感——这是荒诞,还是严酷真相? 「中间道路」遭遇中共拒绝而无效,引发一个视死如归的信仰民族,以一百四十多人自焚抗议的惨剧,国际社会并不比关注中东自杀炸弹更关注藏人自焚,这个世道以强凌弱到此地步,以致人的恻隐之心都看不下去达赖喇嘛「心如铁坚」似的要跟中共媾合;他那种出世的佛教智慧,对决中共精进的马基雅维利式冷酷伎俩,已超出凡人的理解。 』

《壹周刊》记者房慧真曾访问卢卡(李科先):

『你说过达赖喇嘛是「卖国贼」?

『我没有说达赖喇嘛卖国呀,是放弃国家利益。像达赖喇嘛这样的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者,他代表我们国家人民,(1950 年中共军队入侵时)他轻易地投降了,当了人大常务委员的委员长,签了「十七条协议」 ;达赖喇嘛把我们的主权矮化了,放弃老百姓唯一要站起来反抗的权利,历史是这么说的,这不是凭我的感情用事说话。 』

另外,在强调「权力」的后现代论说中,为什么没有以印度甘地为源头的「非暴力主义」的地位?资本主义取得全盛地位后的文化反抗,采取迂回策略才达至更深度的解构能力,如女性主义、文化批判皆如此,一切仍然是「权力」的消长,难道「非暴力」在第一现场就放弃了「权力」吗?刘晓波的「无敌论」发生在中共极其血腥的黑暗时期,未免陷入同样的尴尬。

卢卡在曼谷就跟我说:『我们需要中间道路之外的思考和方案』,为此他成为「西藏流亡社区的异议分子」。

听他讲西藏种种,才明白我们汉人的误会有多大,完全茫然于这个神权社会。他说灵童制度,实质上是一个财产继承制度,达赖身后乃是一个庞大而丰厚的金融集团,,每一世代的达赖喇嘛,须明确身后灵童才能维系这个巨大财富的继承,否则就会崩盘。这个制度也是西藏寺院经济(精神、信仰和财政中心)的集中模式。在政治层面,达赖这个财团是以「中间道路」作为它的核心政策,而得以在流亡形式下存活于国际间,舍此它便丧失各种「合法性」,而这种政策早已跟西藏内地的整个政治安排、前景、出路毫无关系,亦不能挽救藏传佛教之衰亡。

卢卡更指出,以达赖为中心兼及流亡政府已成一个利益集团,其政策本质唯有向北京妥协一个面向,而绝对放弃反抗和斗争,甘地「非暴力主义」也被他们充分加以利用,更何况还有佛教之忍让妥协的充分资源做后援,这种政治取向毋宁是北京所乐见的,他说达赖上层分子们早已从北京得到各种好处(如亲友可以在大陆经商牟利)。至于政教合一,卢卡说西藏原本是政教分离的,七百年前蒙古占领西藏时改为政教合一,以便统治;今日中共何尝不如此,维系西藏的政教合一制度也有利于汉人占领西藏。

一个更深刻的疑问是:历史逼视。

事缘国内朋友出来跟我商议,在美国为刘晓波建「先贤寺」,以及研究以刘为「道统」的中国新价值体系,这就一下子过早提出中国民间产生的诺贝尔桂冠者(Nobel Laureate)的身后建构,而带来一大堆争议,广而言之,这里有更宽泛的文化歧义:

1、以诺贝尔的普世价值「和平」、「没有敌人」(无仇),定义一个中国政治异议者,在中国传统价值体系中反而不易落实;

2、以美国或西欧之「国父」、「先贤」等概念,建构中国「民主建国」话语,也很难从现代中国语境中找到基点,中国仍然只有救星、领袖、民族英雄之类的概念;

3、先贤寺与纪念堂、皇陵的冲突在哪里?海外流亡境地「筑陵」,未来难道还要「移陵」不成?

摘自《梨花春带雨》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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