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生於一八九三年,現在也算是十足七十歲的老人了。他之搞共產黨,既不是由於他對主義真有何等的認識,也不是他果有何等的抱負,更不是他對中國確有何等的理解;不過當俄國革命以後,正遇着中國的軍閥橫行,政治前途,看不出任何希望;而國際對中國的壓迫,更本着他們數十年一貫的手法,繼毫不肯放鬆;於是中國的思想界,由於內外的推盪,乃起了相當的變化,而所謂「新思想」,「新文化」這類的名辭,也就隨時掛在中國知識分子的口頭,出現於中國文人的筆底。其實講起來,當時所謂「新思想」「新文化」的内容究竟是什麼東西,即在提出這類名辭的人,也莫明其妙。
陳獨秀者,不過是敢於武斷,而又富有煽動性的這類新文人之一;他覺得籠統的高談「新思想」「新文化」究竟太嫌空泛,於是他乃提出所謂「賽」先生「德」先生作為這類思想文化的內容,給予大家一個較為清晰的印象。其實您要問陳獨秀:科學要如何才能在中國生得起根來?民主又必須如何才能在中國推得動,他也還是瞠目不知所對。
與陳獨秀比肩的李大釗,嚴格說來,不過是當時北方的新政客之一,他與吳佩孚的關係甚深。在俄國還不曾向中國大施誘惑手段以前,像陳李這類的人,尤其是李大釗,他們原不難各自找到他們的出路,換言之,他們確不是注定非做共產黨不可的。後來俄國對中國所施的手法一天天趨於複雜而又具體,所謂中國共產黨固然接受了俄國的豢養,自己立了一個小小的門戶:而中山先生經過無數次的挫折與失敗,無論精神與身體、又都已接近暮年,於是國民黨乃出現了容共聯俄的一幕。當時代表中共與國民黨接頭甚至代表中共在改組後的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內發言的乃是李大釗而非陳獨秀,也正因為李具有一副政客的頭腦,而同時具有一副政客的體貌(白晰烏鬍而態度穩重)之故。
毛澤東在國民黨容共以前,不過是陳李下面一個三等腳色,即以我所認識的共產黨人而論,其能力比毛強而又正式受過高等教育的乃多到不可勝數。可是經過改組後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以後,毛乃以跨黨分子的資格,取得了一個中央執行委員。就我所知,看出中山將不能久於人世,而國民黨的地位確可由中共取而代之的,要以毛為最早。這一事實是毛親口告訴鄧中夏與恽代英,又由鄧恽告訴我,即作為當時引誘若干少年中國學會會員與他們採同一行動的有力說法之一。十六年國民黨清黨以後,又經過十年間的所謂剿共,中共分子被殺的確也不少,加上李死而陳又被逐,其他能力知識高出毛上的人,又被毛分別對付而漸歸淘汰,於是毛在中共黨內的地位,乃逐漸確定。再加上,日本軍閥繼續瘋狂侵略中國不已,無端而又有所謂西安事變發生,使得國民黨雖欲延緩抗日而無可能,於是中共在史達林領導之下,黨員既日見加多,武力也日見加厚,尤其要緊的,乃是使它取得了公開活動的地位以後,一個對中共有利的形勢,更日見形成。歸納中共所以鬧成如今天這樣一種態勢.始終對它扶助指導之者為蘇聯,給以機會者為日本,名為援助國民黨,實際為中共幫了大忙者則為美國。自然,國民黨在勝利以後,因若干措施的失當,更忘了一個更惡劣更嚴重的形勢即將到來而掉以輕心,則尤為主因。總而言之,中共在取得整個大陸以前,完全以「哀者」的姿態出現,因而它確能博得若干人的同情,同時也引起了國際對它若干的迷惑,但一個全面得意的形勢來得太快,無形中給毛澤東以及他們若干高層分子沖昏了頭腦,也提高了他們無往不利的信心,於是他們過去那種小心寅畏的心理完全喪失,而一切荒謬的行為在這十幾年間乃一幕一幕上演,以致鬧成如今天這樣一種走投無路的絕境。
本來,在中國文人中,毛澤東只是一個酸溜溜的典型人物;對世界的真實情況自然缺乏理解,即對所謂馬列主義的認識,也不會比他們的「賀龍同志」更為高明;「一不信邪」毋寧說是他這頭湖南骡子的一點長處,但「不怕醜」却使得他完全忘記了他的本來面目。截至現在為止,他依然迷信幾個口號和幾篇又長又臭的文章便可解決問題,以為只要經過他「鬼畫桃符」的一套,便可實現他的一面反美,而又一面反蘇。他這種心理的演變,總算比較他的「土法鍊鋼」又跨進了一大步!
上月十四日,以中共中央名義答覆蘇共中央這封三萬多字的長信,即所謂「關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總路線的建議」,我還是十足花了兩點鐘的時間,耐心的看了一遍。這篇文章可能不是完全出於毛澤東的手筆,但由毛澤東長時間關起門來加以潤色琢磨,再加上他一些看似強硬而實則軟弱的句子然後送出,則係事實。大家不要以為他這篇文章真是什麼「理直氣壯」;更不要諘嬉吞K共去討論什麼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真理」;實際說來,它不過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向赫鲁曉夫同志告哀,而期待他能對他們「覆水重收」!在這篇文章裹面,凡提到所謂「獨立」,所謂「平等」,所謂「民主的基礎」,乃至聽來使小肉麻的所謂「兄弟黨」,都能激起人們對中共的多少同情,可是他們却忘記一個四十年來受人豢養,受人栽培的黨派,根本便沒有去向別人要求「獨立」「平等」的資格!蘇聯之敢於向中共表示這一粗暴無禮的態度,根本就是他們平日叫「老大哥」叫「爺爺」叫出來的必然後果!今天忽然要與人家去稱兄道弟,當然要引起「老大」和「爺爺」的十分不快!
現在就要推測莫斯科中共和蘇共雙方會談將會有何等結論,也許微嫌過早,但氣氛不怎樣良好,却是事實。從實際說來,今天中共只剩下三條路可走:第一條,不是派遣了這幾個蘇聯學生到莫斯科去「班門弄斧」,而實際只是去「負荊請罪」。但能否博得赫魯曉夫的意轉心回,同時還多少給回老毛一點面子,却很難說。第二條,是掉轉頭來,向美國以外的第二等帝國主義者求得妥協。雖有可能,但作用不大。第三,便是一改已往一切胡鬧的作風,從此也不再談所謂世界革命,實行向大陸的老百姓認錯賠禮。這雖然是最安全而也不太丟面子一條大道,但仍不容易得到「英明的毛主席」的許可。總而言之,以現狀來說,除掉毛澤東實行滾蛋以外,中共今天的處境,確已陷於路路不通了,我們且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