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MEN我们」/ Matters 20250125  转自新世纪

 

高老师去美国流亡,我最终流落港岛。中国之大,我们一老一少,竟然只能被迫放逐。或许,这也是我和高老师十几年来保持密切联系的原因之一吧。我们,有许多可以交心的话。


WOMEN我们」

编者按:作者庞皎明是新闻人,现居香港。他曾因监督性报道而不得不两度改名、辞职,2011年,他发表了调查报道「邵氏『弃儿』」,揭露湖南地方计生部门以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为由、强行抱走婴幼儿,并提供给欧美人士付费收养的现象,因此不得不离开中国大陆。也许是同样因揭露真相而流浪的经历,他是高耀洁寓居美国后,至临终前十余年间,保持密切联系的友人。原文是中文繁体字,故WOMEN我们 决定用繁体发布。

 

撰文 庞皎明

 

(一)

我步入新闻江湖时,高耀洁老师已名满天下。在其他人的口中,高老师有许多称呼:高医生、高教授、高先生、高妈妈,高奶奶等等。我以「高老师」称呼高耀洁女史,高老师最初叫我为「庞先生」,见面后,我成了她口中的「小庞」。

未去国之前,高老师因宣传防治艾滋病而广为人知。她真正「开挂」一般的人生,是在退休之后。退休前,高老师是名妇科肿瘤专家,较少介入社会公共生活。于1990年代退休后,她揭露了河南一些地方政府推行「血浆经济」。在近乎疯狂的非法卖血及不正规采血的过程中,不少卖血民众因此感染了艾滋病毒。而进入河南各大医院血站、血库的血浆,也因此受到了病毒污染。地方医疗系统乃至整个政府体系,对此几乎熟视无睹而疏于管治,艾滋病人、艾滋病孤儿、艾滋病村,悄然成为河南一道隐密的残酷景观。高老师看不得如此「血祸」继续横行中原,出于医生的良知,出于对苦难的不忍人之心,她勇敢的撕开了这暗幕一角。也正是高老师等医生的勇气,让世人看到了河南艾滋病问题之严重。因积极介入艾滋病防治,给「艾滋病恐惧(症)」祛魅,高老师获得了「中国民间防艾滋病第一人」 等殊荣。

2007年,香港天文学会前会长杨光宇(Bill Yeung)先生发现了38980号小行星。杨先生敬重高老师对防治艾滋病的努力,将新发现的小行星冠以「高耀洁」之名。

中国社会的吊诡处,是一个人就算誉满天下,但如果得不到权力垂青,在官员眼里便不值一文。高老师常年揭露、抨击河南地方当局对艾滋病蔓延的失职渎职,得罪地方官员自然在所难免。而随着国际媒体介入报道,中国各级政府部门对艾滋病防治的疏忽也成为国际丑闻,就如河南当局对最初艾滋病泛滥漠不关心一样,对地方官员监视、骚扰与打压高老师,更高级别的官员同样放任行事。经年的打压与骚扰,让高老师在河南郑州都无法拥有一张安静的书桌。子女甚至也因此受到牵连,最终导致母子断绝关系。为了保存及整理艾滋病患者的资料,2009年5月,已80多岁高龄的高老师匆匆告别了河南。几经辗转,于当年8月抵达美国。

流亡海外一年后,高老师得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黎安友(Andrew J. Nathan)相助,终于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寻得一处公寓。寓居纽约十余载,高老师最终还是没能重返她深爱的祖国。

 

(二)

2012年6月,我在美国旅行时经停纽约。不少师友希望我去探望高老师,并代为送上他们的问候。 6月24日,晚上8时27分,我收到了高老师的邮件:

庞:

我很想见你,我26下午3时,看医生,你6-7时来可以吗?来时不要吃饭,我给你下饺子吃,已准备了,行吗?

很快,高老师又发来了一封信:

我在门上拴个椅子,若你6时来了,(我)还没有回来,你坐下等着。

看着信件,我既感激又觉得可乐。高老师一生为他人着想,竟然担心我站在门外等候,她都于心不忍。

下午6时,在曼哈顿哈林区,我准时敲开了高老师在百老汇3333号公寓的房门。 「高老师,我是小庞呵。」

「请进,请进。」高老师招呼我到屋里,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手,「太瘦了,太瘦了。」我真是太激动了,只是咧着嘴笑,「是有点瘦,有点瘦。」

见面头一天,高老师不慎摔了一跤,但跟我相见时,心情无比爽朗。她穿着格子衬衣,外面套了件紫色薄毛衣。看得出来,为了这次见面,她特地梳妆了一番。

公寓房间不大,屋内简陋但极干净,书籍及杂物堆放得随意。笔记本电脑、书籍、记事本歪歪扭扭的摆在宜家风格的台面上。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敞开着,袋里装着许多胶囊药丸,那是高老师日常所需的药品。

高老师请我和随行的友人坐下。房间略显拥挤,我和高老师坐下聊天时,同行的朋友只好站在旁边。那些托付代为向高老师问候的朋友,我一一说出了他们的姓名。高老师很高兴,又让我代为问候这些师友,并询问朋友们的近况。

高老师拿出一本记事本。 「小庞,你来签名。」她指着记事本说,她要记住谁何时来探望过她,何人托我问候她。 「我的身体很坏,这也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签完名,高老师拿出她的自传《高洁的灵魂:高耀洁回忆录(增订版)》送给我。那是一年多前在香港出版的自传。以83岁高龄踏上流亡路,高老师希望在不受审查之下,讲述她的人生故事,她的所见所闻。

我跟高老师说,我也写了一本小书,暂定名叫《邵氏弃儿》。书中披露的,是湖南等地的计生部门,抢夺农民的「超生」小朋友送入福利院,再被外国家庭收养的故事。这时候,高老师才知道,她一直关注的报道的作者「上官敫铭」,就是她认识的「小庞」。

早在我们见面前,2011年5月21日,高老师曾给财新传媒写了封信:

读了贵刊发表的《邵氏婴儿》报道,深为震动,也为你们的勇气和社会责任心所感动。你们终于揭开了中国一些地方计划生育和儿童福利院的黑幕之一角,这是每个有天良的人都无法容忍的。

但是,这仅仅是「一角」而已,实际上的问题要严重得多,范围也广得多。

……

感谢你们的报道,希望这个报道能继续深入。我在美国继续关注你们有意义的工作。

提到我的书稿,高老师来了兴致,她鼓励我早点将书稿出版,好保留下一份历史档案。

那天,高老师给我准备的,是从华人超市买来的速冻饺子。她早早就将饺子解冻,水滚后,她麻利的往锅里倒。 「我叫你不要吃饭,留着肚子多吃一点。」

三盘水饺,还有一小碟醋,一盘红皮的「心里美」,成了高老师招待我家宴的全部。我并不喜欢吃水饺,但那却是最难忘的一次水饺餐。高老师将她盘里的饺子夹给我,「太瘦了,你要多吃一点!」

饭后,高老师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又闲聊了许久,她谈了对一些时事的观点,对几个人物做了点评。她又交代我回国之后,要帮她联系一些人,办一些事。我一一记下后,依依不舍向高老师道别。

那是我终生难忘的一餐。

2012年6月,高耀洁(左)在纽约寓所与作者(右)会面。

 

(三)

2012年7月初,我自美国返回北京。回到家,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即收到了高老师的数封未读邮件:

小庞:你平安到家了?

小庞:可惜我们谈话太少了……

小庞:前天你往我老邮箱发了一封信说:寄往我博客内的三篇文章,我当即回信说,博客己停3年多了,请你把文章寄往此邮箱。 48小时过去了,未见(你)回音我很不安! ! !

高老师的老邮箱是在Yahoo注册的。我和她此前在雅虎的邮箱通过信,而现在常用的邮箱则是Gmail。我没有给高老师的Yahoo邮箱发过信,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和高老师的若干通信,肯定是被某些「有心人」看过了。高老师此前已经提醒过我,万事小心,特别是重要的资料不可贸然通过网络传送。这也是数年前,她只好带着装有艾滋病调查资料的硬盘,匆匆离家出走的原因。

「小庞,你太天真了。我有70年可怕的经历!!!」高老师使用了三个感叹号,想必她真的生气了吧。秘密通信的自由被侵犯,我心里不是滋味。

高老师说她有「70年可怕的经历」,这绝非虚言。 1927年12月19日,高老师出生于山东省曹县高新庄,本名高明魁,字耀洁。高家在当地乃是望族。幼年,高老师过继给寡居的大伯母徐氏。徐氏是清末政治人物、光绪十八年五月授翰林院编修的徐继儒长女。童年时,高老师即进私塾,因外公是当地大儒,她接受了传统的儒家教育。虽已进入民国,但高老师却是个缠过小脚的女人。

1939年,因当地兵灾,高父不得不携带家人举家逃亡,最终迁居河南开封。 1950年,高老师考取国立河南大学医学院,毕业后,正式成为一名医生。

「你年轻,不了解。文革给我留下多处伤痕。」高老师给我讲述她的人生故事时,总喜欢强调我太年轻。

抗日战争及国共内战相机结束,和平之后的中国,迎来的却是各种运动。在文革期间,高老师遭到红卫兵多次毒打,被列为「阶级敌人」 、 「官僚地主家庭的孝子贤孙」而遭受攻击。高老师的丈夫、儿子也都受到牵连,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高老师被毒打,被游街,被关进医院的太平间,和尸体同处一室。在红卫兵的一次武斗中,她的胃被打伤后大出血,后来切除了大部分胃部才保住了性命。时年十几岁的儿子郭锄非也受到牵连,由此埋下了此后儿子「磕头断亲」(指儿子在压力下,磕头请母亲不要赴美领取美国人权组织Vital Voices颁授的年度人权奖项)的心结。实际上,高老师母子并未真正断绝亲情,儿子也曾赴美探望她。所谓的断亲,只不过是特殊情境下的特殊表达而已。

文革进入尾声时,高老师的冤案得以平反。 1977年8月,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党中央正式宣布「文化大革命」结束。翌年,曾经迫害高老师一家的郑州市委和市政府,以及卫生局等相关部门的领导,陆续登门道歉。当局期待以此对文革时期的癫狂行为一笔勾销。

文革结束后的中国,百废待兴,在「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指引下,中国也走上了一条逐渐正常化的发展道路。然而,在1990年代,在中原大地,在华中、华北等多个省区,竟悄然兴起以卖血牟利的灰色产业,链条上有农民等民众、「血头」中介、医院血站及血库等,

介入对艾滋病问题的调查及防治后,特别是揭发河南的「血浆经济」是艾滋病在农村迅速扩散的元凶,以瞭望者的姿态毫不畏惧的「吹哨」,让高老师获得了极多荣誉,不但得到了中国官方及民间的褒扬,事迹也被国外媒体广为报道。

2003年初,高老师获选中央电视台评选的「感动中国2003年十大年度人物」之一。她「以博爱感动中国」,颁奖词写道:

这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但她在实现「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的人生理想的道路上却迈着坚定的脚步。她以渊博的知识、理性的思考驱散着人们的偏见和恐惧,她以母亲的慈爱、无私的热情温暖着弱者的无助冰冷。她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推动着人类防治艾滋病这繁重的工程,她把生命中所有的力量化为一缕缕阳光,希望能照进艾滋病患者的心间,照亮他们的未来。

这种体制内外的良性互动,被一些人士称为中国政治生态的「小阳春」。

中国人喜欢取整数。在2008年之前,从1998年至2008年期间,是中国社会氛围最为开明宽松的政治「小阳春」时期。实际上,它跨越的时间更长,可笼统概括为「江胡时期」,即江泽民主政后期及胡锦涛掌权初期,这也正是中国媒体的「黄金十年」。

2004年11月30日,在「世界艾滋病日」前夕,时任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在在北京佑安医院考察,与艾滋病患者亲切握手。这是中共建政后首次,这也是经过近十年光景,在高老师等专业人士,在媒体不懈的连续报道下,官方与民间的互动。鼓呼十年,才获得官方正视,可见做事之难!鲁迅先生曾说,「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十年呼吁换得一次握手,这也算是进步吗?

这种所谓的官民「良性互动」,在高老师获得「感动中国」年度人物之后,也得到体现。当年年初,时任河南省委书记、后来升任国务院总理的李克强邀请高老师到省委办公厅叙谈,除了对她获得殊荣表示祝贺,也探讨了进一步做好防治艾滋病工作的举措。当年年底,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在河南考察艾滋病防治工作时,也与高老师畅谈两个多小时。吴仪还特地嘱咐,她从此就是高老师的朋友。

然而,体制如野兽一般,在短暂放开利爪之时,也趁机摩尖了獠牙。高老师虽然获得「感动中国」的殊荣,但那「黄金十年」也是「维稳体制」构建时期,一切让当局认为可引发不稳定的因素,都必须消灭在萌芽状态。

高老师记录、揭露河南艾滋病蔓延的真相,为艾滋病人的权益鼓呼,包括接受海外媒体采访等行为,在体制的眼里,这都是造成「不稳定」的行为,地方官员对高老师的监控、打压,在权力逻辑中,这是必然的。 2008年北京奥运会落幕,当局享受了万邦来朝的荣光之后,对不同立场、不同声音的打压,不需要再顾及颜面。在遭受了多次羞辱式的监控及管束后,2009年初,既然邦无道,高老师毅然决然去国远游。

 

(四)

回到北京后,我继续与高老师保持密切联系。由于时差的关系,我们多是通信。密则一周数封,疏则月余一封。

寓居纽约,除了写作自传等文字,高老师并未放弃对中国艾滋病问题的关注。她经常给我发送有关艾滋病问题防治的文章,大部分是她对防治艾滋病的观察及建议。

高老师希望我把她的观点,让更多的中国人知晓。在多年的通信中,她不时来信:

我把文章寄上,你10、11月发出,因艾滋病日时间才有人看,对吗?

马上艾滋病日来了,更多人能够了解防治艾滋病的知识,也是为了那些鲜为人知冤死的艾滋病人,让他们的故事能给更多的人知道。希望你能把这些传给更多的人。

再发去一个了解和预防艾滋病的文章。

我把高老师的文章转发给更多的朋友,贴到了网络。虽然远在他乡,因时常有署名文章出现在网络等各种载体,高老师在中国的存在感并未消退。

2013年6月,在信件中,我向高老师简要汇报了近况。 「上官」阵亡了,我换了一个新的笔名。 「总之,国内新闻界现在真是风声鹤唳,言论尺度一再被收紧。」

2014年初,高老师再次问到我的书稿是否出版。

我给高老师回覆了邮件。我说,准备移居香港。我问高老师能否给这本小书作序。 2013年初,我到香港参加一个研讨会,听闻我写作了一些书稿,明报出版社的总编辑等朋友,表示有兴趣出版。朋友们请我吃饭时,恰逢出版社安排的编辑是高老师自传《高洁的灵魂》的编辑Nancy女士,如此,大家觉得让高老师给这本小书作序,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高老师欣然接受了委托。她在准备写序言时,曾给我来信:

我把原稿调出来,把字放大打印,躺在床上细看了一遍,现在基本看完了。这本书写得很好,在很多地方,教我伤心流泪得看不下去。

又说:

我越看你这本书写的越好. 如果你要是能加上更多照片, 也让人们看到。以后, 会和《血殇》那本书一样, 读着流泪。

高老师的泪点或许是太低了。关于这部小书,我并没有跟高老师说太多。她最初半开玩笑的说我「太天真」,预言果然实现了。虽然签了合同,出版社已经排版并印出样书,取了书号也做了发行广告,但这本书并没有顺利面世。这其中的原因,我当然清楚。

我最终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北京,移居到了中国的「境外」。高老师去国流亡,我最终流落港岛。中国之大,我们一老一少,竟然只能被迫放逐。或许,这也是我和高老师十几年来保持密切联系的原因之一吧。我们,有许多可以交心的话。

在书信中,因疾病困扰,高老师常常显得悲观。我鼓励她说,「请您多休息,乐观一点!政治环境那么糟糕我们都可以克服,战胜病魔是小事情。」


高耀洁给《邵氏弃儿》写作的序言手稿「何忧与何求」。

 

(五)

远隔重洋,她的健康状况时刻牵动我心。

小庞:近期我在害病,又一个血栓……你还没忘记我,希望在艾滋病日前你在网上多发几次防艾知识,谢谢! ! !祝中秋快乐! !

小庞:因为我一直生病,很久没有给你写信。

小庞:我病一年多了……

小庞:我近来病了,差一点死了。我把住医院的情况寄给你看。

小庞:我早应该给你回信,因为我的左耳孔出血多日,取了两次取不完,因此我的左耳失灵。你知道我右耳根本就不好,所以等学生来才给你回信。已经很多天了,可能你着急了。

小庞:近两天我的病情有好转,勿念!

有一次,高老师在信件中写道:

小庞:很久没有通信了。 ……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在12号,我去医院,医生告诉我4月17号的CT检查中发现我右侧卵巢有个囊肿,从我16年妇科肿瘤的经验看,囊肿也不是绝对不会恶变的。现在正联系进一步检查和处理办法。我怕麻烦更多人,所以只告诉你。

读完这封信,内心五味杂陈。高老师身体不好,我又无能为力,而那句「我怕麻烦更多人,所以只告诉你」,更让我觉得肩上有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我委托在美国的朋友,在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或当访问学者的朋友,希望他们在方便的时候,帮我去探望高老师。哪怕什么忙都帮不上,跟她讲讲话,把她的近况告诉我也好。

高老师的日常,就是吃药(看医生)、写作和回信;除了这三件事,偶尔会客、主动或被动参加一些公开活动及散步,则是非日常的三件事。

旅美之前,高老师已经是誉满天下的知名人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高老师寓居美国,也成了一些人士及团体试图拉拢的目标。这些人及团体,要么想给自己脸上贴金,要么希望高老师给他们站台以获取更多资源。

高老师对这种人极度厌烦。她在发送给我的文章说,她不想沦为工具:

这群人很多、很多、分布很广、很广,以中国留学生的名誉(义),(其实多数人并非真正的留学生,靠学生签证在国外逗留。)他们表面上支持我、帮助我的工作与生活,如,帮我复(覆)信、打字、看医生、按排生活等等确有此事,取得我的信任,他们大力在多处宣传对我的帮助的事宜,甚至在某些方面自称是我的监护人。 2013年的一天,吴姓男生以送照片为名,盗窃,我电脑中的材料,被我发现后,当即制止没有盗完,当时我以为是个人问题,没有更多想法。时日久了原形毕露,监视我的行动,是利用我拿我当玩具,宣传他们的工作成绩。

在美国,如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Hillary Clinton)就很敬重高老师,或许也是这一缘故,高老师也成为一些人士希望接触的目标。高老师与希拉里见过数次面,在希拉里访华,以及高老师2007年到美国领取美国维护世界妇女权益的组织「『重要之声』环球合作伙伴关系」颁发的「2007年环球领导奖」时,她们都相谈甚欢。 2019年3月,希拉里还曾到纽约探望高老师。在中国,高老师虽然不回避政治,但对政治话题及政治人物并没有兴趣。远走他乡,她自然也不想被政治人物利用。

在通信中,高老师告诉我许多从未公开的事:

小庞,国外有很多中国人, 绝大多数不是君子, 他会想法拉你……利用你作琪(棋)子……很可怕!!!!!!国内情况你清楚,不用我说。

小庞,你知道吗?中国人造假之多, 手法之妙, 令人望而生畏!!!!!

今年有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不得不开门接待,我知道X来找过我很多次,就是要求我见XXX。但是这个家伙我说啥也不能见。今天当场拒绝,而且表态很坚决。 ……为了叫我见这个家伙,各种人攻击了我半年多。

高老师厌恶一些人,她性格直爽言语直接;但很多时候,在接人待物时,她都是慈祥的。

小庞:……这伙人不少是……一次以寄书为名,骗走我几十美元,他不是一般人,我孤身流浪在外4年……见闻!!!不可思意(议)……泪水不让再写。

小厐:你不会咸(感)到我麻烦吗?我孤苦仃伶(孤苦伶仃)……无奈!!!!!!!前天那伙人来说,要来看我……还是不见……这伙人在干什么?

我不知如何安慰高老师,只叮嘱她不想见的人就不见,不想参加的活动,最好就不要参加。高老师反倒过来提醒我,「一切的一切, 你小心……防坏人害你,我内心话」。

同是天涯沦落人,有些人,为何要为难一位心怀大爱的老人?高老师不会使用键盘,她是在电脑手写板上输入文字,那些省略号及感叹号,我知道是高老师在颤抖、愤怒,高老师在哭泣。

2016年初,她在信中充满悲苦:

小庞:

最近我的情绪很不好,我三弟肝癌去年6月作了手术;我小女儿不患了肺癌,已到晚期失去手术机会了,我为了防艾滋病弄了一批书,是往内地赠送的。可恨! ! !被我大学同班同学的侄子骗走300本卖了。

我并不认识高老师的其他亲人,高老师把如此隐秘的情绪告诉我,或许,她真的是把我当成亲人了吧。在亲情伦理中,有「隔代亲」的现象。高老师年纪与我祖母相仿,高老师是将我看成是她孙儿辈的朋友——高老师以朋友之礼待我,从未显示过一些功成名就誉满天下的人偶尔会显露的轻慢。

高老师被人骗走的300本书,是她寓居纽约写作的8本书之一,《镜头下的真相》。这本书凝结了高老师17年的心血,记录了中国艾滋病的真实情况。书中收录了330张照片艾滋村病人的病情,包括艾滋孤老、艾滋孤儿等生活现状,这是一部记录艾滋病人血与泪的书。

2015年2月,高老师获颁「刘宾雁良知奖」,这是流亡海外的中国民间人士组织的重要奖项。评奖委员为以此奖项,表彰高老师「持守天良、悲悯苍生之人道精神和伟大母爱」。当时,高老师获得了一万美元奖金。她当着众人的面,表示这笔奖金还要用到对艾滋病的防治上。高老师用奖金买书,原本打算全部寄回中国,赠送给各大图书馆以期为历史留存真相。

令人愤怒的是,书却被人骗走了。高老师只能无奈对我感叹:「(我)遭遇的何足如此?」「唉!作人太难了。」

 

(六)

2018年初,高老师来信说:

小庞:我病一年多了,近来已重,正在检查,找到癌细胞,便可确诊是肺癌。无力写信了请谅。

我担心高老师的病情,担心她的眼睛,担心她的健康。我不忍她颤颤巍巍的拿着手写笔,在电脑写字板上给我写信。

为了她的健康,我逐渐减少与高老师的交流。

2021年底,在高老师94岁生日来临之际,我又没忍住,还是给高老师写了信:

尊敬的高老师:

您好。我是小庞。祝您生日快乐!

此前,自您说眼睛不大好,回信吃力后,我就暂停给您写信了。在网络上,也陆陆续续看到您有关的消息,都是去探望您或与您联系的朋友,他们在网络上告知您的近况。

疫情也不知何时能结束,世界何时才能如往常一样自由沟通。我在香港,也两年多没有返内地了。国内的境况,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好,世界也是纷纷嚷嚷。

希望您在纽约,一切都好。请放宽心,社会的进步还有后来者,您现在只需要健康、快乐就好。

祝冬安。

小庞 ,于香港

2022年1月3日,高老师终于给我回信:

小庞:近日信特别多,忘记回覆,抱歉!再见!

这是高老师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期待疫情尽快结束,世界的正常交往只要恢复,我要买一张机票飞赴纽约。

疫情仍在肆虐。内地的「清零」政策还未放开时,我失去了两位交心的北京师友。

失去师友的悲恸暂时消散,2023年3月初,祖母又不幸仙逝。我还是没有买好机票飞去纽约,2023年12月10日,在「世界人权日」,我永远失去了敬爱的高老师。

2016年10月2日,高老师给我来信:

小庞,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于我非常重要,你听到后不要难过。

我又怎能不难过!那是当年9月底,高老师再次申明此前早就写好的遗嘱。高老师说,借她名义以她为工具的事例,各式各样多不胜举,「因此,我不得不写出我身后事情的安排。为避免我死后,缺德分子借我之名做工具,谋名谋利」。

在遗嘱中,高老师严肃宣告:「我希望自己去世后被火化,不留坟墓……在我死后尽快将我的骨灰撒入黄河,不举行除此之外的任何仪式」,「我生前的建树和去世,不应该成为他人沽名钓誉的工具。」

高老师去国后,有关她的消息从未断绝。她不但是「感动中国」的良心,也曾被一些媒体评为「亚洲英雄」、「亚洲之星」。高老师效仿儒家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在人生早已接近完满之际踏上流亡之路。

今日之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人在为了伟大的民族复兴而奋斗,但不知道正在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九〇后」、「〇〇后」们,有多少人知道高耀洁,又有多少人认同这位伟大的女性,肯定她为了促进中国的人权而作出的努力?

旅居美国后,高老师时刻通过网络关注中国的动态。她曾向我回忆,揭露「假医假药」害人的事迹,「 时至今日,假医假药害人的事例有增无减。医骗子甚至进入了公立医院的科室,冒充医生,行骗危害病人。自(20)07年开始,一个姓李的,一个姓张的,结合河南省厅级的官太太,要与我合作,多次纠缠,让我无法处理。这也是我外出离国的原因之一。」

2012年,河南省官方以增加耕地面积、均衡城市建设用地面积为由,大规模在全省多地展开「平坟运动」。官方挖坟掘墓的行为激起民愤,对此,高老师分析称,「艾滋病冤死者最后留下的痕迹就是坟墓,若全部铲平,河南艾滋病死亡的人数又少一项证据。 」「铲平坟墓的事情吵了十多年,近来又成了平坟运动。仅周口太康县等地艾滋病疫区, 在三个月内铲平坟墓200万座, 很清楚平坟的目的是为了消灭『血祸』引起艾滋病的罪证,更是为了彻底地掩盖艾滋病疫情。」

民众权利的拓展与保障,仰赖的是对官员权力的压缩与限制。在中国官场中,官员的升迁却更多仰赖上级领导的喜好。在时局宽松之时,高老师得到嘉奖,实际上,在暗地里,自介入艾滋病的防治调查与揭露后,河南历届主官并不喜欢高老师。 「血浆经济」造成的「血祸」并不独发生在河南,但因为河南有了高耀洁,不但让官员们颜面尽失,也阻滞了如走马灯一样走过场的党政主官们——戴上更高级别的顶戴花翎。 2020年底,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数据称,截至当年10月底,中国报告的现存艾滋病感染者104.5万例,性传播比例在95%以上,其中异性传播占70%以上。对于艾滋病绝大多数的传播途经是因为性传播的说法,高老师曾怒斥那是「说瞎话」,是当局试图以此掩盖1990年代「血祸」造成艾滋病蔓延的历史事实。

如今,那个曾让官员们提心吊胆的老人,已经不在了。不知纽约的冬天是否寒冷,每年冬天,我都要嘱咐注意保暖的高老师,已回到了天上。

愿天上的高耀洁呵,星常照。希望你照耀高老师和我都热爱的这片土地,照耀我们热爱的人们及子子孙孙——继续走向更自由更文明的光明未来。

2023年12月17日凌晨于香港岛

 

2015年2月,高耀洁收到其作序的《邵氏弃儿》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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