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2012年春方励之猝然倒下时,我写了一篇悼文《似彗星,之升起,之陨落—追悼天文学家方励之》https://www.upmedia.mg/news_info.php?Type=2.
称:「离开两个人,我们没法描述中国的八十年代,一个是邓小平,一个是方励之。这是老方走后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而随着岁月流逝,在大历史,或大时间概念之下,方励之的意义会越来越超过邓小平。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先例:人类至今并将永远记住伽利略,谁还知道当初迫害他的教皇姓甚名谁?」昨天我的帖文说邓小平,今天便说方励之。恰好也有一位脸友彭基磐说:40年前,一位天体物理学家预言:「文革没结束,党按下的只是个暂停键」! 「只要那画像还在,只要那主义还在,斗争治国随时会死灰复燃」! 「制度依旧,再耀眼的改开都持续不了半世纪」! 50年后,中国将是一个大号朝鲜,不信大家看! 这位已故学者的名字叫——方励之。 】


图:右起方励之、李晓蓉、李淑娴、林培瑞、苏晓康

二○一○年底在奥斯陆与方励之李淑娴夫妇相遇,我并不知道那是跟老方的最后一面。 (「横越大西洋飞返北美,大家在纽瓦克国际机场分手,各奔归程。我们都不知道那个分手,竟是跟方励之的永诀。老方从奥斯陆回到亚利桑那州土桑市半年多后,即二○一一年夏天,『离奇』地染上怪病『亚利桑那山谷热』高烧、寒颤、剧咳、呕吐、关节浮肿、体重骤降、全身出水痘样红斑,『人皮如鬼皮也』⋯⋯「四月六日早晨,方励之临出门上课前,突然倒下了。这次,他真的走了!在获悉他离去的空白中我才意识到,就流亡的惨烈而言,无人可以跟方励之李淑娴夫妇相比:他们承担了没有底线的代价。先是他们的幼子,在三十多岁的黄金年华,无端殒命;三年后,老方又遭『从深层地下涌出复仇』的细菌偷袭,虽然他以顽强的生命力搏斗了三番,但谁敢断定,那细菌不是趁了老方丧子巨痛的虚弱,而偷袭了他呢?」《寂寞的德拉瓦湾》p246-247。)

二○一二年初从台湾返回德拉瓦,在那个阴冷的早春,方励之走了,不久亚利桑那大学举办追思会,林培瑞教授、李晓蓉、王丹都赶去,我却无法离开,只等下个礼拜纽约那场追思会。我从德拉瓦坐国铁到纽约三十四街哈德逊调车场车站,再换七号线去法拉盛,颠簸摇晃的地铁又把我摇回到八十年代,思绪幽幽之中,不觉地铁到了终点站,下车一问,我竟坐反了方向,只好再返回另一头法拉盛,跌跌撞撞赶到会场,人家正好叫我发言。

我们几个跟方励之还算接近的朋友,林培瑞、李晓蓉、王丹和我,最揪心李淑娴怎么撑得下去?因为他们二○○七年才经历了痛失小儿子方哲的巨创,母亲本是最痛者,她如何在五年之内接连承受两次打击?

不久土桑追悼会、纽约追思会都开过了,王丹建议出版一本方励之文集,可是我们都不敢去跟李淑娴说,怕她还沉浸在悲痛中。林培瑞打过一次电话给她,转头跟我说,李淑娴一直跟他诉说老方的死因,边说边哭,竟然把这位汉学家的汉语都说没了。

「你去跟她说说,行吗?」林培瑞几乎在央求我。

我犹豫了几日,还是拨通了土桑。李淑娴深陷哀绝是明显的。她跟我说,她还活着,只为处理方励之未完成的事务,其中包括出版他的文字;我劝她抓紧时间写一本流亡传记,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说你可以采用录音的办法。那一次我们在电话上谈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培瑞和我,继续跟李淑娴通电邮。初夏她的电邮里,突然谈到一本自传!

『我完全了解,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在大陆出版方的任何东西,都是不可能的,至今我们两人的那怕是纯物理的教课书,不仅不能再版(尽管有很多需要),也不能出售⋯⋯一般来说,普及的、人文的作品影响面更广;连在科学范围内,优秀的科普读物比专门的文献更会广为流传。关于方已写成的,因受阻未出版的书,我只和你们两人说过,未和任何其他人谈过⋯⋯』

电邮里「关于方已写成的」,原来是方励之在美国大使馆客居三百八十四天期间写的一本自传。

九○年夏天他们离开北京到英国剑桥时,有个出版社感兴趣这本自传,并开始英文翻译,最终却因新闻热点转瞬即逝而放弃。一九九二年方励之受聘亚利桑那大学后,香港明报出版社曾来要这本自传,却送去让杨振宁「审核」,后者警告该出版社「不要开罪中共」,旋即退稿。

我们回头去看,方励之二十年前就写好了自传,他并非闲散之辈,而是面对凶悍的专制者,有防不测之虞;还因为,他乃二十世纪末对中国历史影响最巨事件的中心人物,何能不留下亲笔纪录?正如李淑娴曾对世界日报记者曾慧燕所言:「现在此书得以出版,为研究中国近代史和华人知识分子心路历程提供第一手资料。」她也写电邮给我:「我们这些人必须让真相在身后不被歪曲。」

她做了方励之猝不及防未做的一件事情。她最终完成了他。

方励之出身北京男四中,中国的顶尖高中(王蒙、北岛皆为男四中生);考上北大物理系,就受南方来的一个女生「管辖」,并暗暗与之较劲,他说此乃男校生的一种「本能的抗拒」,殊不知,这个叫他不容小觑的优秀女生,影响了他一辈子。

方励之晚年总结自己和李淑娴,皆「简单」的人—因为物理系就是 「简单运动系」。他用物理语言描述:「大自然是简单的」;「简单是真实的标记,而美是真理的光辉」;世间万物的至极本质,是优美、简单和统一;「简单」也是纯净和专一。

他说环视周围的同学和朋友,反右运动之前所有他们知道的年轻情侣,凡被阶级斗争波及者,无一不被打散。 「李和我是幸存者。」这句话有某种「劫后余生」的隽永。

一九五七年底李淑娴被邓小平「补」划为右派时,方励之跟她只是恋人,她立刻切断联系,下农村「劳动改造」去了。但方励之就是不撒手,他给她写信:「我曾劝你向党交代一切⋯⋯我们还年轻,我们还可以谱写未来」。并未划成右派的方励之说:「一九五九年初,幸运降临:我终于也被开除党籍,高兴极了。按定义,我同李的阶级地位一样了。」还有比这更简单而优美的境界吗?

「我们没有背叛自己的心,没有背叛真诚的爱,不顾别人的白眼,组成小小的家庭。」李淑娴在这本自传前言中回忆说。

方励之二○一一年罹患「山谷热」住院治疗期间,写了一篇动情文字《金婚年感恩节致友人》,回忆他们结婚十年时,正当文革高潮中,两人被拆散在合肥、南昌两地劳改,却秘密分赴黄山「度蜜月」,何等浪漫的故事!那是一九七一年九月中旬,林彪坠机外蒙的那个月,方励之为李淑娴在著名的「猴子观海」身后留下一帧侧影:李淑娴「远望『猴子』,『猴子』则在『观海』。——方励之当然是在「观」李淑娴了。文学或电影常有落难夫妻不弃不离的哀歌,但是方励之李淑娴把它谱写得凄美、幽默、悲壮。

方励之绝不背叛爱情,令他「妇唱夫随」李淑娴,沦为「贱民」二十余年。反右这场劫难,将他逐出核物理界,否则他很可能成为一个中共最宠爱的核弹专家(如邓稼先、钱学森);而他换轨到天文学,则由于更彻底的科学怀疑精神,又势必在日后跟这个体制发生冲突。

他们第二次跟体制的冲撞,到了「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境地,就近乎震动世界了,而这一次,方励之又是在「妇唱夫随」。

八十年代初方励之因倡导人权的前卫理念,而锐不可当,既被社会奉为「青年导师」,也被邓小平视为「意识形态大敌」,所以整个八九学运期间,他和李淑娴没有去过天安门广场一次,却注定要被中南海罗织为「幕后黑手」。

今天已经公开的中共档案显示,早在学潮初期,北京市委陈希同、李锡铭就认定,北大学潮「就是方励之的老婆李淑娴指使的」,因为方励之从合肥科技大学被撤职后,去了北京天文台,他们抓不住他的任何把柄,只有去栽赃仍在北大教书的李淑娴。四月二十四日他们先向万里汇报这一点,接着第二天向邓小平汇报时,又强调「北大非法学生组织的幕后人物是李淑娴」,邓小平因此定性
学运为「动乱「,《四二六》社论出笼,从此不可逆转。

方励之是个坦荡君子,又兼科学家的不信邪,心里一直很泰然。直到五月底听说北京郊区农民游行焚烧方励之模拟像(画像),他还幽默:「烧模拟像,在国际上或中国历史上,我记得只有国家级或领袖级的人享用过。我今天竟有此殊荣?他们要这样作,我不介意。」照常去天文台上班、答研究生问。

李淑娴开始也很坦然,对在美国读书的大儿子方克说:「我们等他们来抓。」急得方克大叫:

「妈妈!你们千万千万不要作这样的『英雄』!

直到六四开枪,李淑娴才考虑「躲一躲」。他们不愿连累亲友,只能去外国使馆,六月五日下午第一次进美使馆,又离开;第二次被作为﹁总统的客人﹂请回去,林培瑞说:﹁方励之并不是很愿意回到美国大使馆,是方的妻子李淑娴和儿子都觉得最好去吧,因为中国官方发疯了,前一天在天安门广场杀了那么多人,即便不判你入狱坐牢几年,也可能找流氓杀你,李淑娴对此感到害怕,最终劝动方励之进入美国大使馆。 ﹂后来方励之又几度想走出大使馆,都被李淑娴劝止。

说实话,在政治判断上,方励之不如李淑娴清醒、透澈。所以他患病未知生死之际,曾对李淑娴留下类似遗言的话:「这辈子,我们这个小家,在重大问题上,往往是你做的决定,执行了结果良好;未执行的,给这个家带来严重后果……你的决定为我争得这二十年有意义的生命。」

最后,方励之还留下一个争议:走进美国大使馆,虽然他的自传第一次披露,他在使馆日记里赫然已有「应准备:一、为民族而献身,献生命。二、长期监禁」的字句。其实,更直接的问题是,方励之为什么不想当「中国的沙卡洛夫」?我则觉得,非得拿中国去比附苏联或西方,诸如「中国的戈巴契夫」、「中国的曼德拉」等等,本身就是一种贫乏。再说中苏的专制蜕化程度、两党的演变路径,都有巨大差别,皆受其深层的历史文化制约;沙卡洛夫发挥影响的社会条件,也根本没有提供给方励之。

但更重要的是,在八九年的时代局限下,方励之硬要扮演「沙卡洛夫」,就只能去当「烈士」,但是,方励之的理念非常西化,不可能再有「引刀成一快」式的「烈士情怀」了,而且即便他有谭嗣同式的死难决心,也对整个局势无补,中国变革已不是靠「英雄流血」就能奏效了的。

许多人以「道德资源流失」的理由,责备方励之李淑娴走进外国使馆﹁避难﹂,却没有发现,其价值预设前提,恰好是将西方、国际社会、人权价值,统统视为「与中国为敌」,好像方励之不是「走进使馆」而是「走进监狱」,就能唤起民众革命了。我们或许可以说,中国政治变革至今唯赖「民族主义」一个有效动员力,是很尴尬的;方励之遭遇这种尴尬后,及时返回他的天文学领域去,仍可以施展抱负。只有最知道方励之价值的人,才能从一开始就洞穿这个结局,这个人正是李淑娴。

《雨烟雪盐●暗世烟蒙》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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