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FoYaoTiaoQuang 佛要跳墙 2021年01月22日 | 大清翻车指南 – 1 转自新世纪
大清翻车指南 – 1 庙堂之上,汉臣怎么蚕食满清的权力
不好意思,年底了各种忙,更新慢了,请大家包涵。
出的慢另外一个原因是,清末革命的剧本是多线并进的方式,类似于《两杆大烟枪》那种,写起来的确也比较费劲。
我尽量一次性多放出来一点,明天更新2.
正文开始
满清的覆亡,是一个很让历史老师头疼的问题,标准答案当然是:“武昌起义一声炮响,革命党人纷纷起义,宣统皇帝溥仪宣布退位,大清国灭亡。”
问题来了。
“老师,为啥湖北打了一炮,北京皇帝就肯下台?洪秀全他们都在南京疯狂打炮,咸丰却好好的?”
“因为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们纷纷宣布起义了。”
“那这些革命党怎么就能纷纷起义了,以前不都镇压的吗?”
“有啊,袁世凯镇压的。”
“后来不就是袁世凯当了大总统吗?”
“他是偷窃了孙中山先生革命胜利果实。”
“孙中山为啥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偷?不上锁的吗?”
“因为孙先生以大局为重,主动让给了袁世凯。”
“国家又不是梨子,怎么随随便便就让了,他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
“……你出去……”
基本就是这个样子。
反正这么一搞,总给人一种“推翻满清其实倒也没那么难,为啥这帮人居然搞了这么久”的感觉。毕竟上一次推翻异族的时候,朱元璋徐达常遇春,各种猛人杀的血流成河才终于成功;大清朝居然这么随随便便就放弃抵抗,简直就是大boss硬不过三秒,让人怀疑编剧偷工减料了。
现实情况当然不是这样,所以我们今天聊聊这个事。还是老规矩,争取看完后你就理解了清末格局。
01
为啥王朝能够统治
要回答为啥一个王朝会覆亡,就得先回答为啥一个王朝能统治。当然,这本身又是个博士论文的话题,咱们只能简单扯扯。
简单来说,能统治,核心就在于国家还有“共识”,大家觉得你能统治下去。大部分的国民,或者至少大部分拥有资源的国民(比如士绅阶级),觉得镇压造反的收益远远大于风险。
中国地盘大,天灾人祸不断,一般每隔几年就会有人造反。比如著名“诗歌工厂厂长”乾隆当政的时候,这都还算康乾盛世呢,能进课本的造反就有1781年甘肃回乱,1787年台湾天地会造反,刚把位置转给儿子嘉庆,马上就是1796年白莲教起义。至于那种小规模进不了史书的,简直年年都有,可谓热闹非凡。
一般这种起义都活不了几集,毕竟正常的年头,当兵的觉得朝廷能给发饷,所以愿意去打仗;当官的觉得能升官,所以愿意去镇压;码字儿的觉得瞎逼逼容易被砍头,所以也不敢多说话。一来二去,全国的资源集中揍一个地方,造反成功的概率可想而知。
那政府怎么样才能表现出“老子还能混下去”的气魄呢?其实刚才也看出来了,一般集中在两个地方:武力和财力。
我们拿白莲教起义举例,这次造反一度声势浩大,席卷四川、陕西、河南、湖北,打的八旗军焦头烂额。但是嘉庆皇帝给了个汉族士绅可以搞地方武装(也就是团练)的政策,起义慢慢也就被干掉了。为啥呢?
一是中央军勉强还能打。其实当时八旗军已经比较搓了,八旗将领曾上疏嘉庆,建议最好汉人绿营别跟满八旗部队一起行军,免得被看出马脚,生出“不臣之心”,可见已经虚的一逼了。
但毕竟朝廷还有额勒登保这种看家底的满族大将,也就是中央军还没彻底废掉。话说回来,再烂的王朝,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看家底的,就像诺基亚即便被苹果毒打成那样,人家卖卖专利还能活下去,一个道理。
所以,想造反的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搞定中央军。这方面来说,满清一朝当年横扫天下,甚至和俄国人练过,武德还是相当充沛的。
二来是有钱,乾隆一代刚过完盛世,家底还厚,能出的起钱。打仗要花钱,军队一出白银滚滚;打完仗还是要花钱,功臣要奖励、流民要安抚、地方团练要裁撤,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用钱砸的。镇压白莲教起义最终花费白银1.2亿,虽说把康乾盛世攒下的钱败了个干净,但毕竟还是搞定了。
所以,一般造反派还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能够搞到这么多钱,别被1.2亿两白银砸死了。这为啥根据地很重要,能搞到足够的资金是成功的关键。这里有个极端的例子,抗战的时候新四军驻扎在安徽南边,那地方穷的要的要命,池小鱼多根本养不活他们。
结果张云逸(开国后当了大将,跟粟裕算是一个级别的)投资了一家民营卷烟厂,搞出个“飞马牌”香烟,居然一路卖到沦陷区,赚了不少军火钱,搞的老张晚年对此非常骄傲,估计他放到今天也能搞出个风投公司来。
钱和枪这两点一般大家都比较容易理解,但维持政权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叫做“合法性”。这玩意儿就基本就是个玄学了,简单说来,就是通过宣传,“让国民认可你这个皇帝,以及清醒认识到自己没机会做皇帝”。
具体手法千奇百怪,什么秦始皇封禅泰山“以德配天”,刘邦“斩白蛇起义”、“喝醉酒了身上现出一条真龙”,法国路易十四的“君权神授”,亚历山大大帝他妈说这孩子爹其实是宙斯(不知道他亲爹啥感受)……群众喜闻乐见,故事非常本地化。
所有这些骚操作,背后的逻辑就是含蓄的暗示:我很特殊,我是正统,我统治你是应该的,我会好好对你,你不要乱想。
毕竟“天命”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对降低统治成本极度关键。兵再多钱再多,如果全国人民一起造反,那的确神仙也挡不住。
举个例子,清末张之洞和溥仪他爹载沣在谈个公事,张之洞说此事不可行,因为“舆情不属,必激变乱”,载沣脱口而出“怕什么,有兵在”。老张做了一辈子大清裱糊匠,被这话惊的目瞪口呆,回家说“不意闻此亡国之言。”
为啥这话是“亡国之言”呢?因为老司机都知道,枪杠子可以出政权,但是要保持政权,可不是靠枪杆子就行的,还得靠民意、靠“天命”。
正面案例可以看朱元璋,他能把元朝干翻,可谓武力爆棚吧。当年准备北伐的时候说“予本淮右布衣……志在逐胡虏,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
意思就是说“我当年是个安徽屌丝,现在要带领大家干掉骑你们头上的蒙古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一派民族主义造反派的劲头。
等天下已定,老朱的诏书就变成“……自宋运告终,帝命真人(元世祖)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其君父子及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
意思宋朝亡了,元朝的确是继承了华夏正统,我是顺应天命,从它身上又继(抢)承(夺)到正统,大家不要多想了。
再到他儿子朱棣,连“淮右布衣”也不愿意提了,开始谈太祖出生“雷电交加”,他妈“满身红光”,老朱的长相也变成了“夫龙形者,其人鼻高耳耸….乃帝王之相,非常人也…….”。
为啥不提当年屌丝变皇帝的励志故事了呢?不是因为不好听,而是不能让百姓多想。你口口声声说朱家原来是造反起家的,岂不是变相鼓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明显增加统治成本啊!
所以各种装神弄鬼,其实都是一个套路的,大家注意下图,面相学里,朱元璋那不叫“鞋拔子脸”,人家那叫正宗“龙形脸”,可是帝王之相。
朱元璋的正常照,相面书的龙形相,以及朱元璋希望你觉得的标准照,大家自己感受一下
能够纯熟的把武力、财力和天命这三者结合,才算是一个优秀的统治者。老实说,如果单纯从技术水平的角度来说,满清一族可以说是大师级别的。
入关的时候是打着“为崇祯皇帝报仇”的旗号,搞的大家一头雾水;接着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把不服气的引蛇出洞杀个精光;之后一方面号称“永不加赋”安抚民心,一方面大搞“文字狱”精神奴化。
到了乾隆皇帝,天下已定,于是摇身一变,搞了个《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表扬为明朝尽忠的精神;之后再接再厉,搞了个《贰臣传》,意思是这帮投降大清的明朝大臣道德上需要批判。
一正一反,既表扬忠君爱国思想,又点出满清是继承大明正统。段位之高,难怪让胡虏有了百年国运。
回到主题,那如何推翻一个王朝呢?简单来说,就是要打击政府税收基础,压倒朝廷的武装力量,最终让国民对政权失去信心。一旦大家普遍认为造反的预期收益超过镇压,就可以形成“天命”已经被抛弃,王朝“气数已尽”的共识,最终达到墙倒众人推的大好局面。
大家也看出来了,这玩意儿操作难度极大,历史上几乎没有打个炮就搞定的。出乎意料的是,一流的统治高手爱新觉罗家,居然最终硬是被“半和平演变”的干翻了,实在是值得聊一聊。
考虑到这是极其复杂的一个故事,我们把它分成庙堂、江湖、书生三条线,说一说当权派、屁民派、和知识分子派在那些年的动向。
先从朝廷的故事开始,这条线相对简单。当然,虽然简单,也是横跨百年,从朝廷的一个中层干部开始,到帝国终结者袁世凯结束。
我们开始:
02
引子
有清一代,对汉人一直都是个又用又防的态度。对这个事实,大家不要有什么民族情绪。毕竟满清入关,八旗军加起来也就十来万人,撒到中国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你要是多尔衮,也会对乌泱泱的汉族人心生恐惧。而且,统治阶级嘛,也不是只防着我们,除了他们自家人,看谁都是“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北边防着蒙古、西边防着回回、南边防着土司,统治手法可能不太一样,提防的心态倒是共通的。
清朝的处理办法,一般是走上层路线。比如对付蒙古,满清搞贵族联姻,立个“满蒙共治”的牌坊,绑定蒙古贵族利益,潜移默化的让这帮人彻底放弃平民,而对下层则鼓励宗教麻痹,大力搞黄教。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相当不错,有清一代蒙古基本没搞什么幺蛾子。蒙古本地人虽然被剥削的跟叫花子似的,但贵族普遍和满清一条心。晚清的蒙古精锐骑兵还给大清朝陪了葬,可以说策略非常成功。
当然,最有挑战性的还是汉族,毕竟人多、又有儒教这种传承千年的不信邪玩意儿。所以从顺治以来,一直采用一种平衡的策略,集中精力笼络士绅阶级,同时注意防汉制汉。
一方面,把儒家文化作为帝国正统,大量使用汉人为官;另一方面,最核心的岗位又以满人为主。
满汉两族看破不说破,各吃各的。满清自觉尊崇儒家、让渡部分权力,毕竟他们自己也不可能管的过来;汉人士绅认朝廷为正统,但也注意做臣子的本分;儒家思想作为双方的润滑剂。大家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不过事情到了乾隆末年,开始有了一丢丢的小变化,这一年,农民又又又又造反了。这个属于朝代的老把戏,人称造反3+1:人口增长、土地兼并、政治腐败三大要素凑齐,再加一个天灾引发。于是秦末“大楚兴,陈胜王”、汉末“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明末“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怎么办呢?镇压呗。结果一打之下,发现中央军的战斗力简直是一坨翔。八旗子弟提笼架鸟多年,克敌无方扰民有术,白莲教席卷四川、陕西、河南和湖北,看样子是不出大招不行了。大招是啥呢?其实史书上也写的很明白:下放武装权,鼓励地方结寨自保。
嘉庆元年,福建人龚景瀚上疏,提议朝廷坚壁清野,允许地方搞团练训练民兵,以抵挡白莲教。这篇文章叫做《坚壁清野议》,50年后成为指导咸丰一朝镇压太平天国的重要指导文件。
这事儿大家看着眼生,其实讲起三国就懂了。黄巾军起义,中央军搞不定,就只能放权给曹操、孔融、刘备这种地方实力派。你看刘备(没落贵族)、张飞(杀猪富户)、关羽(社会边缘人,逃犯),三个阶层的屁民拉起了军队镇压起义,搏了个县长的功名,和平年代哪有这种机会。
大家如果看过陈可辛的《投名状》,里面那个赵二虎就是个清代的关羽,草根出生当土匪;庞青云就是士绅搞地方武装,拉团练;两拨人都相信朝廷能够熬过这一劫,于是混在一起镇压太平天国捞个功名。这种情节,放到黄巾军、白莲教、太平天国,都是不需要改剧本的。
于是,朝廷中央举着“保境安民”的旗号,中央军和士绅武装联合,一阵猛搞扑灭了白莲教。下一步也很眼熟,裁撤乡勇,解散地方军队,恢复朝廷的暴力垄断权。怎么裁呢?撒钱啊,团练拿了遣散费回家种地,嘉庆老爷有的是钱。“和坤跌倒,嘉庆吃饱”嘛,乾隆一死,嘉庆从和珅家里抄出的白银填了1.2亿两军费的亏空,帮着嘉庆熬过这一届。和珅这货不是贪官,这货是保险箱啊。
嘉庆算是涉险过关了,但是这个案例算是留下来了,历史就是这样,你以为开了个小口子,结果却是个大窟窿。很多年后,当爱新觉罗·溥仪从紫禁城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他对太太太爷爷的这个决定有何感受。
当然,他的感受不重要,咸丰的感受很重要,因为到了他手上,太平天国又来了。
03
耐心是一种美德
1850年,在道光和咸丰交接的档口,广东人(注意这个知识点)洪秀全打着上帝的旗号在广西起义,席卷江南。八旗和绿营经过50年的励精图治,战斗力比起嘉庆年更烂了。咸丰没办法,只好根据他爷爷的“钦定镇压农民起义简明教材”——《坚壁清野议》,再次开放团练,于是一帮人跑到地方上搞人民武装。
不同的是,这次搞团练的是一帮子进士,这伙人可以称为“道光进士团练系”。说是说在地方上小小的搞一下团练,事实上却是练出了汉族的私人军队。这下子笔杆子、枪杆子都有了,顺利孵化了汉族权臣新时代。。
顺便说一嘴,道光的进士们就跟改革开放的第一批大学生似的,可以说碰到好时代了。普通进士大部分一辈子都是干文职,属于偏科生;而道光年的进士先是在中央做官,等到总部混的熟了,太平天国很配合的开始起义,于是下到地方搞武装。可谓上能九天揽月、下下可入海捉鳖,不服不行。
这帮道光的进士,混的最牛逼的就是道光18届优秀毕业生曾国藩,27届课代表李鸿章。大家顺便注意两个知识点,15届袁甲三和30届袁保恒,后面有用。这帮人都是汉人文官出身,趁着农民造反的机会搞团练,一样是尾大不掉搞的中央又爱又恨,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前两位混的更好一点,谥号“文忠”;后两位稍差一点,谥号“端敏”和“文成”。如果大家不知道谥号是啥意思的话,差不多就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和“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忠诚战士”的意思。不要多想,我只是说这种盖棺定论的玩法是一样的。
所以说,老曾这辈子名头那么响也不是没原因的,就是从这一代开始,李鸿章、张之洞、左宗棠、袁保恒这帮人为基础的汉族官僚集团,踩着他的脚印,耐心的逐渐蚕食满族的权力。
当然,第一代团练系只能是蚕食,造反希望不大。大家可能听过,扫平太平天国起义后,左宗棠写对联给曾国藩:“鼎之轻重,或可问焉?”问鼎中原嘛,意思是要不要考虑造反算了?当然,这个故事显然是假的,在那个年代,左宗棠送这种对联,就跟跑大街上叫:“造反造反,同去同去”没啥两样,基本就是把朝廷当做吉娃娃了。
显然朝廷还不是个吉娃娃,湘军打下了南京是不假,但实力远远没不够摆平全国。军事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僧格林沁、多隆阿这种满族猛将还在(虽然也没撑几年),当年蒙古骑兵堵截天国北伐,太平军20000精锐全军覆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老曾是“结硬寨,打呆仗”的套路,显然不会搞这种军事冒险。
财政上,湘军打着朝廷的旗号搞各种劝捐、卖官,粮草又依靠各地政府,基本还算是背靠中央,一旦造反,几乎马上就会陷入断炊的地步。
政治上就不用说了,他老人家本来就是靠“忠君”大旗起家,他肯造反,汇聚在这旗子下面的其他人也不见得造反,这不是天命还在嘛。别看左宗棠这么左,老曾要是造反了,说不定他就是第一个跳起来镇压邀功的。
而且湘军大量军火购自列强,这伙人既然在太平天国和清政府之间选了后者,下了重注,怎么可能突然又换阵营?
更更更何况,他的子弟兵打到这个份上,也已经越来越像八旗了,南京城破屠城三日,大家抢的盆满钵满,谁特么还有兴趣推翻大清去。
所以,曾国藩造反,成功率只会比太平天国更低,他老人家是明白人,不会搞这种冒险主义的把戏。天国一完蛋,就老老实实把手头的湘军给裁了。他带了头,大家也就都知道风向,朝廷算是又拿回了主动权。
不过权力这种事情都是放开容易回收难,地方实权派哪个不是人精,多多少少都会给自己留一手。
回到大家熟悉的三国故事,刘备镇压黄巾军,靠军功混了个县尉当当。后来政府收权,当年拉的队伍是散了,但张飞、关羽这样的亲兵可不会散。不仅不会散,而且要没事儿睡一起,核心团队嘛,真正的利益共同体。
这种情况下,天下一边,马上就可以重新拉军队。旧社会,招兵基本就是个财务问题,“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核心将官在,拿到钱粮分分钟可以重新搞个队伍。
同样,团练虽然裁了,但他曾国藩的人还在,就是阿里巴巴说的“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嘛。而且,咱们不得不承认,曾国藩培养人可真是一把好手啊。
大家如果在创业公司和大公司都待过,就可以明显感觉出来。大公司占个位置混饭吃,你带出来的都是专业人才,比如销售副总可能培养出几千个销售,但肯定不会带出个财务专家来。
但到了创业公司就不一样了,几十号人的小公司,销售、市场、财务缺一不可。万一这个创业公司搞大了,CEO下各个条线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角色。
曾国藩,就是个小创业公司。他老人家虽然名字叫做两江总督,但干的早就相当于地方小朝廷的活儿了。什么兵、财、人、政,统统一把抓。朝廷不想放权?太平军正闹的凶呢,有本事自己管,你管不了是吧?那你还有啥碧莲跟我谈。
所以普通督抚幕僚十来号人算多的了,他们家是400号。从军队、财务、文化建设、外交(买军火就是跟洋人打交道)、新政(就是那些洋务运动),就没有老曾不掺和的。老虔婆慈禧虽然防着他,但也不敢不用他,毕竟太平天国还在那里杵着呢,曾文正说我今天要推荐个人,你好意思说不行?
他曾经的手下,我随便举几个名字啊:秘书处,李鸿章、左宗棠、郭嵩焘,这几个我都懒得介绍了;参谋部,沈葆桢,后来一路做到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法务部,吴汝纶,这个你没听过,不过他是京师大学堂(北大的前身)总讲习,他的学生严复写了《天演论》;搞洋务,容闳,搞了全国第一个机器厂“江南机器制造总局”。这个名单我可以列半天。
而且刚才不是说他推荐人朝廷不好意思不用吗,既然肯用,曾国藩就毫不客气的拼命往里塞,只要他打了胜仗就猛推人。去世前,保举的幕僚官至三品以上22人,总督4人,巡抚7人,道台啥的不计其数。关键这些被推荐的还特别能干,吭哧吭哧搞出来个同光中兴,就问你服不服。
同样的,他曾国藩会塞人,人家李鸿章就不会吗?作为曾国藩的接班人,中堂大人手下有刘铭传,台湾首任巡抚;盛宣怀,中国实业之父,中国红十字会创办人;唐廷枢,创办轮船招商局,上海仁济医院……清一色响当当的人物。
到了这个地步,老大虽然还是满族人,宫里来来往往的也还是皇亲国戚,地方上基本全是汉人了,尤其是在南方,几乎清一色汉人江山。
这伙人可以称为“团练系”,成员互相之间颇有点“竞合”的关系,一方面也抢位子,但同时也暗通款曲,偶尔还通气和声一把。
还记得前面说的知识点,道光15届袁甲三和30届袁保恒吗,这两父子是河南项城的大户人家。他们袁家从爷叔袁甲三开始发迹,到大叔袁保恒再接再厉,混到了谥号“文成”,跟李鸿章的“文正”就差了一级。到第三代,终于出了个大名鼎鼎的帝国终结者袁世凯。
袁世凯,就是团练系的亲儿子。
他的“爷叔袁”京城赶考就认识了曾国藩,后来又一起搞团练。感情深要“扛过枪、同过窗、嫖过娼”,最后一个有没有我不知道,前两个他们是一定有的。李鸿章干过曾国藩的幕僚,而“叔叔袁”干过李鸿章和左宗棠的幕僚。
袁大头发家是在朝鲜,当时是跟着吴长庆的庆军(庐江团练)去的。吴长庆他爹吴廷香当初是耗尽家财帮着曾国藩搞团练的,而吴长庆自己又是袁世凯他爹袁保庆(袁世凯是过继给他的)的拜把子兄弟。所以最后袁甲三的墓志铭是曾国藩写的,袁保庆的后事是吴长庆办的。
看出来了吧,这帮人都是一家子啊。
老袁不仅后台硬,继承了团练派四通八达的关系网,也继承了这帮人“霹雳手段,菩萨心肠”的做事风格,既屠杀造反群众,也搞洋务运动。最终混到了“小站练兵”的美差,成功把朝廷的最后一点精英部队掌握在手上。
你看,嘉庆年的政策,50年后催生出了一堆汉族文武全才,一边保大清江山,一边挖满人的墙角,历史的发展真是如此的合情合理且出乎意料。
这时候,最大的问题其实变成了“为什么不反”?行政力量汉族占了大头,军事力量几乎全在汉人手上,作为财政基础的海关收入基本归了洋人。就剩下几个稀里糊涂的满清贵族,为啥不反他娘的算了?
说到底,这还是个共识问题,一个“天命”问题。现在虽然觉得很搞笑,但儒家治国,人生观价值观还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爱国那可是近代才有的概念。价值观的作用,不仅在于自己相信,还在于不确定别人相不相信。而造反这种事儿,是不能说的,说了就是造反。
好比李鸿章,他做了一辈子裱糊匠,忠君了一辈子,突然对朝廷幻灭了,想造反。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信满清这“天命”了,但他没办法确定别人不信啊。老李今天说要“驱逐鞑虏”了,左宗棠会不会第一个“讨逆”,顺便抢他这个北洋大臣的位置?张之洞会不会想,可算轮到我出头了,背后捅自己一刀?
何况自己整天人模人样的大谈“礼教纲常”,说自己当年镇压“太平天国”是为了“维护我中华正统”。现在突然说要对“正统”动手了,你敢说下面这帮人一定跟你?
造反,万一失败了就是满门抄斩;不造反,千万两银子的家财留着子孙后代享福。为毛非要冒险?“无灾无难到公卿”难道不香吗?
李鸿章不动手,各地的督抚什么的就更不敢动了。地方大员谁手头没点革命党的血腥?手下那点兵早就跟土匪差不多了,能管啥用自己心里难道没点碧树吗?何况自己同僚手下哪一个不是跟上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真造反了,中堂大人力挺朝廷,自己手下众叛亲离,只好混个满门抄斩;中堂大人力挺自己,表示要驱逐鞑虏,他倒是坐了头把交椅,自己成了做嫁衣的,还是混口饭吃。你说这有什么好造反的。
这属于“猜疑链”的变种,可能当年大家心里都有“反他娘”的想法,但是谁都不能第一个说出来。除非有个大规模的官员心理测试,否则就是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
严格来说,清朝如果争气一点,说不定熬过这一阵子,大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了。
有意思的是,历史还真是给了这么个“大规模心理测试”。而更吊诡的是,恰恰是满族的“民族爱国主义”试验搞出了这么个结果。可以说大清不亡于“丧权辱国”,而亡于“奋起爱国”,历史深深的恶意真是铺面而来。
这次爱国主义实验,就是著名的“义和团运动”。
大清翻车指南-2 江湖之中,平民怎么通过会党坚持起义
原创 FoYaoTiaoQiang 佛要跳墙 2021年01月23日
事不过三
在讲义和团运动之前,我们得稍微理一理朝廷的那些个宫斗。方便大家理解一下为毛汉族慢慢掌权,皇亲国戚们没有反击。答案当然是有反击,只不过慈禧手法细腻,把这些操作埋在其他斗争之下了。
太平天国之后,一方面,朝廷也越来越强调”满汉一家”,统一战线嘛,大家都懂的;比如慈禧就搞了个满汉官员统一考核,后来还废除满汉通婚的禁令;另一方面,毕竟乱世当头,还是自己人最可靠,所以有意无意的,最高层权贵中,还是必须有满人,保证掌握政权。
这种玩法事实上让满汉之争成了条暗线,而不是明线。比如说慈禧”重用汉人”,你也搞不清是慈禧准备重用汉人,所以统一了考核标准;还是说因为能干的大部分是汉人,慈禧没办法,只好大量启用。
同样,高层满族多的不成比例,你没法说一定是民族问题,还是慈禧只不过是信任血统关系才导致了这种现象,毕竟哪个皇帝不搞点外戚进朝廷。看破不说破嘛,大家都是将就着过就行。
而且朝廷当时不仅分满臣汉臣,还有有清流派、洋务派、帝党派、后党派,加上各种搞平衡的操作,乱的一逼。比如中日甲午海战之前,为啥翁同龢拼命要去搞李鸿章呢?就是因为他是清流派首领,要斗一斗洋务派的李鸿章。同时翁又是光绪的老师,日常灌输”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将士用命,何惧洋枪洋炮”这种嘴炮爱国主义。
光绪本来就讨厌老是被慈禧压着,不想做个窝囊皇帝,李鸿章这种实权人物又是慈禧的人,于是又以清流派为核心,搞了个”帝党派”的圈子。
既然有了”帝党派”,那显然也会有”后党派”嘛,这也是传统把戏了。当初围着慈禧转的满族皇亲国戚,自然知道老婆娘挂了自己没好果子吃。”你们这帮货天天围着我妈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想想乾隆挂掉后,和珅的下场,大家都懂的。怎么办呢?搞个”后党派”撺掇慈禧换皇帝啊,老把戏了。
所以清朝那时各种内斗、外斗永远混在一起,腐朽政权嘛,大家都懂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到了甲午战争之前,各个门派已经势如水火,斗的不亦乐乎了。
这种情况下谁最倒霉呢?大家如果有在烂公司打工的经验就知道,肯定是做事的倒霉嘛。不做事儿就不犯错,嘴炮显然是最安全的。谁在做事儿呢?自然是中堂大人。
牛逼的是,即使甲午开打,清流派也没有停止给北洋军使绊子,务必斗臭李鸿章,这就苦了一帮干活的。那个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整个甲午战争中仗没打几场,革职倒是被革了3、4次。
搞笑的是,清流那帮货色又找不到人替代,于是只好让他”革职、暂留本任”。可怜老丁就是在”革职、暂留本任”的时候打死了大寺安纯,算是死在甲午战争中级别最高的日本鬼子。
最后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丁汝昌自杀了事。死后还被鞭尸,先抄家,之后”不准下葬”。15年后,当年的属下萨镇冰终于为他平了反,大家凑份子捐钱,在刘公岛给他建了座”丁公祠”。
有了这一段,大家应该可以理解,为啥后来武昌起义时萨镇冰带领水师奉命镇压,他的炮弹永远是打偏的。满清这种沙雕政权,保它做甚。
顺便说一句,老萨就是写了”五十七载犹如梦, 举国沦亡缘汉城”的那个。他这辈子打的都是窝囊战,人生最后几年居然看到志愿军逼平美国,感觉之爽真是不可言说。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没了清流,大清就可以打赢甲午战争了。那种烂到骨子里的政权,李鸿章救不了,神仙也救不了。只不过老李起码干了点实事,培养了不少人,这就比嘴炮和满清权贵那两伙人强太多了。比烂的时代嘛,矮个里面找将军而已。
顺便说一嘴,老李倒是自己认识的很清醒,年轻时写诗”三千里外欲封侯”,胸怀大志,想要重振河山;到后面就是说自己”和尚撞钟,哪一天钟不响了,这和尚也就死了”。他在那么个位置,注定了被骂成狗的命运。
回到慈禧的反击,甲午战争北洋军全军覆没、淮军也被打残了,李鸿章背了大黑锅直接被撸掉。帝党派彻底搞掉老李的”淮系”,欢欣鼓舞。结果高兴不过三秒,胜利果实被”后党派”摘了。慈禧的亲信正白旗荣禄扶摇直上,当了国防部长。
甲午被日本人打脸之后,光绪皇帝表示很难接受,立志励精图治、想要变法。结果病急乱投医,找到了康有为这么个政治素人。”百日维新”一败涂地,慈禧政变囚禁光绪,”帝党派”又被”后党派”撸了个干净。
好了,这下老虔婆慈禧大获全胜,四小天王入朝:端郡王载漪、惇亲王载濂、辅国公载澜、庄亲王载勋,再一次,满人权倾朝野,老太婆旁边围着一圈自家人,看的舒服又听话,简直爽的一逼。
问题在于,位子不能当脑子,无论是”后党”上台想要练新兵,还是”帝党”想要搞政变,想干活都得找有实践能力的。两拨人最后找来找去都是袁世凯,而袁世凯偏偏是”团练系”的。没办法,能干活的就那么几个。
这就回到了义和团的主线,四大沙雕上台没几个月,一阵猛搞,折腾出个群氓运动来。义和团杀传教士、杀教民、杀洋务大臣、杀大使、杀戴眼镜的、杀说英文的、杀不肯买义和团神符的……杀的京城人头滚滚。
就在这种狂热的劲头下,慈禧太后以冠绝全球的勇气,提出要”向11国同时宣战”,简直匪夷所思。
毕竟一个日本也打不过,现在11国同时开打,言下之意就是”我老太婆反正死定了,中国人全都得给我一起陪葬”。11国一脸懵逼,见过2的,没见过这么2的。
机会啊,各位”团练系”大臣们,这就是大规模心理测试的机会啊。朝廷出的这道送命题,正好给了这帮人互相看看真实想法的机会。
第一个出手的是邮政大臣盛宣怀,他直接扣下了朝廷的”宣战诏书”,只给各地巡抚私下看。什么感觉呢?大家可以打电话给川建国同志,他有很多可以分享的。
之后,在广州的李鸿章回中央一个电报”此乱命也,粤不奉诏“。”乱命”是啥意思?人死之前的胡言乱语。老李说出这种话来,求慈禧的心理阴影面积。
于是各地大佬们眼神一对,两江总督刘坤一(湘军旧将)、闽浙总督许应骙(团练系,叔叔是湘军战友)、山东巡抚袁世凯(不用说了)、湖广总督张之洞……一帮人互相通气,搞出个”东南互保”。
顺便说一下许应骙,他们广州许家跟着曾国藩打长毛,跟着李鸿章搞团练,跟着孙中山搞革命,跟着鲁迅搞……结婚,跟着我党搞革命,几乎一件大事儿都没落下,不服不行。
这伙人几乎个个跟团练系有点关系,唯一关系不大的张之洞,他是慈禧养着来平衡李鸿章的,结果他倒是跳的最高,显然私下都是通气的。
东南互保核心三条:第一,你们中央找死,我们不掺和;第二,列强如果来打我们,我们也打回去,否则大家一切照旧;第三,如果慈禧和光绪挂了,李鸿章做大总统,搞共和国。
东南互保,不是某些人说的,国家在受到外族侵略的时候,汉臣选择旁观;而是脑子清醒的那波人,在看到满族的垃圾政府利用人民的愚昧,想把亿万同胞拉着陪葬时,选择先保住地盘,给未来留点本钱。
脑补一下,如果那时候慈禧、光绪硬气一点,学学咱们大明崇祯皇帝,说”我跟你们这伙洋人拼了”,历史轨迹就完全变了。可惜他们就是软蛋,老虔婆剪了她26厘米长的指甲,一路滚到西安,这可是1000多公里啊,得怕成什么样才能跑这么远。
崇祯城破上吊前把头发盖在脸上,说”无脸见列祖列宗,勿伤百姓一人”;慈禧毫无心理负担,一边抱怨没法一顿吃260道菜,一边留下满城的百姓送死。
顺便说一句,有不少人在网上说慈禧是因为中国被列强欺负的太厉害,热血上涌,奋起反抗。拜托,老虔婆1000万两白银修园子的时候不热血,600万两银子过生日的时候不热血,杀戊戌六君子阻扰变法的时候不热血,一听到要她”归政退位”的时候就热血了,省省吧。
当然,这些都是脑洞。老虔婆在西安活的好好的,一旦她知道列强无所谓谁在台上,只要肯卖国就好,她一下子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顺便说一嘴,这个也是大清的传统技能了,太平天国的时候,列强本来跟洪秀全他们勾勾搭搭的,她那个死老公咸丰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时狠狠的卖国了一把,三大条约一签,列强马上押宝在朝廷了,一个道理的。
老虔婆没死,造反的事儿就推不下去了。张之洞巴巴的跑到西安继续磕头;袁世凯急吼吼的派张勋去西安护驾;李鸿章这年都68了,争什么皇位啊,老实回北京继续做他的裱糊匠吧。
几个月后,李鸿章死在谈判桌上,团练派第二代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慈禧乘机再次掌握局势,她从西安滚回北京之后的动作非常耐人寻味,值得学习。
明面上,东南互保的那帮大臣个个该千刀万剐,但慈禧却大肆封赏,感谢各位”老成持国”没听我的昏话;暗地里,这帮权臣保住了半壁江山不遭殃,却命运各异。
东南互保的大臣中,汉族纷纷被各种理由开缺,李鸿章、刘坤一死的早,张之洞拉到军机处,明升实降没了地方实权,刘树棠、许应骙、王之春开缺。
满族大臣虽然也呼应了东南互保,但却纷纷被提拔,德寿升两广总督,端方升两江总督,奎俊升吏部尚书。同时慈禧在中央大量提拔满清贵族,接手团练系势力。这点小心思,谁还看不懂了。
二代目是没机会了,不过老虔婆不知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了。
首先,八国联军之后,大家都知道中央是什么货色了,大规模心理测试的结果是”这垃圾玩意儿还骑在我们头上,睡醒没有?”这恐怕是当时国人共同的心声,”天命”至此摇摇欲坠。
其次,搞笑的是,老太婆小动作不断,但东南互保中占了最大便宜的,最终还是个团练派汉人——帝国终结者袁世凯。一来袁大头是个人精,后台很早就从李鸿章换成慈禧的侄子荣禄,所以他早早被当做了可拉拢对象,而且庚子国难老袁又是派张勋接驾,又是给老太太筹钱进贡的,马屁拍十足,慈禧印象很好。
另外一个,如之前说的,位子不能替脑子,位子可以硬塞给亲戚,脑子可不行,练兵、洋务、外交,没有一个不是要脑子的。平时高速八车道,换条狗也能开,现在国难当头,开的是六盘山山路,谁敢让新手上路?皇亲国戚那帮人的水平老太婆现在还没点碧树吗?
袁大头大半辈子狗屎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非袁不可”的局面,这和他能干的确大有关系。
一来二去,三代团练系袁大头接了李鸿章的班,成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顺便揽了一堆兼职。当年的淮军是李鸿章的基本盘,现在新军成了袁大头的基本盘。然后又是同样的故事,搞洋务、做实业、练新兵、培养人才。
其他大家比较熟悉,我们重点谈谈培养人才的事儿。段祺瑞、冯国璋这种枪杆子咱们就不说了。袁世凯拉起来的还有修铁路的詹天佑;外交官唐绍仪,这个人大家可能不熟悉,不过他女婿就很有名了,就是在巴黎和会骂娘的顾维钧;梁士诒,创建了北京证券交易所,炒股的可以拜拜这个民国财神爷。
顺便说一嘴,老袁这个人虽然名声很臭,但有一句说一句,还是抢救了不少人才的。那个时候风气不同,留洋的远远没有现在吃香。
比如詹天佑,人家是1879年耶鲁大学土木系优秀毕业生,一门心思回国修铁路,放到现在还不被抢破头。结果回国后大遭歧视,官僚觉得他是假洋鬼子,”非我八股,其心必异”,大手一挥,让他到福建当海军去了。
我倒不是说对当海军有啥意见,不过中国百废待兴,一个修铁路的奇材被拉去跑去当兵,总觉得有点那个啥。
詹天佑运气不错,马尾海战没给法国人打死,后来慈禧突发奇想要坐火车,他才被捞起来干点本专业的事情,但那已经是7年后了。同样的命运也发生在其他”留美幼童”上。比如清华第一任校长唐国安,耶鲁法学系,回国后只混了个教书的活儿。
可以说,要不是有袁大头力保这帮人出头,可能中国现代化还得再晚个十来年,所以后来袁大头被载沣搞下台,詹天佑还特地去看他,弄的老袁很感动。
扯回来,二代目走了,三代目袁世凯又坐大了,爱新觉罗家也不能眼看着不管。按照历史上来说,老袁这种权臣的职业发展路线,最危险的就是换大老板的时候。
如果对继任者的能力不放心,主少国疑,一般前任老板都会处理掉这种权臣,免得下一代管不住,朱元璋干翻蓝玉搞大清洗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前任老板没动手,新老板也会拿你开刀立威,换个自己人上去,康熙搞定鳌拜立威就是正解。
当然,权臣也可能在这个阶段反扑,试试黄袍加身,以争取职业上再进一步,比如司马懿。
一开始慈禧是按第一套剧本走的,老虔婆眼看着日子差不多了,1906年把袁世凯调到军机处,就跟当年对付张之洞一样,明升暗贬,脱离实权;然后把袁世凯的老地盘北洋六镇分走了四镇,分拆兵权。
老太太是40年驾龄的老司机了,对付过曾、李两任,可以说非常熟练。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事情还没全安排好,1908年老太太过生日吃坏了肚子,才半个月就挂了,几乎可以算是暴毙。死前还顺便还拉了光绪陪葬,硬是让3岁的溥仪上位。这下子就有意思了,剧本换到了”主少国疑”这个经典段子。
显然这种情况主要就看皇太后和摄政大臣的了,混的好,可以一路保到孩子亲政,比如康熙上位时的孝庄皇后;混的不好,宣慈皇后的后周就被赵匡胤给弄走了。隆裕太后显然不是孝庄,这个也不奇怪,慈禧这么强势婆婆也只能受得了弱势媳妇,国事家事天下事都是一个道理的。
于是一切只能靠着溥仪他爹摄政王载沣,注意知识点,载沣,就是前面对张之洞说“怕什么,有兵在”的那位仁兄。
那时载沣自己也才35,上路没几年只能算个新手,现在突然说要开六盘山,大家不免一脸懵逼。当然,他自己倒是挺有自信,拿起剧本就开演了。
话说清末开车,最重要的技巧就是满汉平衡。有那么一点儿像是《建国大业》里蒋介石对他儿子说的:”反腐要亡党,不反腐则要亡国”。对爱新觉罗家来说,不用汉人就要亡国,毕竟满蒙贵族,像样的已经没几个了;但汉人用太多又要亡国,”其心必异”嘛。老司机只能忽左忽右,又打又拉。
纯粹从技术角度来看,慈禧这个老司机简直是特技演员水平的。打压曾国藩用的是左宗棠;平衡李鸿章用的是张之洞。撸掉这两个权臣也废了一番脑筋,利用天津教案败了曾国藩的名声,利用《中法越南条约》什么的卖国条约搞臭李鸿章,都是先斗臭再顺势而为,老虔婆位子能坐40年一点都不奇怪。
而载沣撸掉袁世凯的时候,直接说”袁大头脚得病了,主动退休”,这就跟董事会说”CEO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一样,基本就是大写的”滚“字。
话说回来,这么搞载沣已经觉得自己很客气了,他一开始是想学他太太太太爷爷康熙干掉鳌拜的套路的,可惜张之洞不是索额图。载沣问他意见,老张就含蓄的暗示,你干掉袁大头,北洋新军造反你自己去管?载沣一下子就软了。时代不同了,睡醒了没?
于是袁世凯滚回河南养老,一边搞个电报站随时掌握北洋系动向;一边自拍了”蓑翁钓鱼”照发放全国媒体,意思是我已经与世无争了,求放过。”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到这个地步,可以说载沣自以为拿了个康熙大帝的剧本,袁世凯自以为拿了个司马懿装病坑曹爽的剧本,一时间风云诡谲,两套班子各怀鬼胎。
其实大伙儿就不要忙活了,你们两位都只是配角,主角是另有其人。
这伙人远离庙堂之高,身处江湖之远;是仁人义士,是贩夫走卒;他们用鲜血东拼西凑,想方设法谱写新剧。该剧在中国闻所未闻,但却一鸣惊人,这剧本的名字叫做:
革命
05
造反与革命
大家如果耐着性子看完了01-05,可能感受到了我疯狂的在对你使眼色,暗示朝廷的那一条线在历史上相当的常见,重复重复再重复。剧本演了两千年,熟的很。
毛教员当年把《资治通鉴》看的起毛边,注释写的密密麻麻,本质上就是这把这些个剧本都读透了,对方一抬手就知道要打什么牌。
江湖这条线其实也是如此,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每过几百年,天下就会换个主子,不过统治方式却没啥变化。
可以说,辛亥之前,中国只有造反;辛亥之后,中国方有革命。国人造反经验一大把,革命经验却从来没有过,先驱们最大的贡献,就是把造反变成了革命。
绕完口令,咱们还是得先从造反讲起。回到团练的缘起,嘉庆年间的白莲教川楚起义。刚说完名字,问题就来了,啥特么叫白莲教?乍一听,这玩意儿跟你知道的基督教似乎是一个品种的,有教义、有崇拜对象、有组织结构。但你仔细一研究,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关于白莲教,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是个什么样的”教”,而在于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教”。
显然,这伙人的信仰包括佛教净土宗的白莲宗,带着梁武帝年间的弥勒教的未来佛弥勒转世概念,掺和了点北宋白云宗的思想,又吸取了明教(就是张无忌的那个教)的拜火元素,最后还融入了一点罗教的教义…….这还不算完,他们还融合了弘阳教、八卦教、天理教、闻香教……就是一锅信仰大乱炖。
不仅仅是信仰大乱炖,组织架构也是大乱炖。除了元末明教起义有彭和尚、韩山童这样的核心力量,其他情况基本就是个分散架构,一路一路自己打自己的,没有一个核心。我们评价战术时经常说他们”遥相呼应”,说白了就是呼应造个势,想要打配合搞包抄这种高级战术,基本是指挥不动的。
如果你能把里面乱麻一样的关系理清楚,起码混个历史系博士是问题不大了。之所以有这个问题,关键在于,所谓的白莲教本质上不是一个宗教,而是一群地下民间信仰的代名词,现在的研究一般把这些个杂七杂八的统称为”教门”。这些教门,所代表的不仅是一种信仰,更多的是穷人”投教门以自保”的纽带。
大家如果还记得之前说的造反3+1,人口增长、土地兼并、政治腐败属于三个必要条件。
首先,社会安定,人口大规模增长,土地无法承受极高的人口,按照马尔萨斯的说法,就是”几何级增长的人口,压倒了算数级增长的资源”;
其次,小农经济本来就很脆弱,荒年一来只能卖地,土地大量兼并;
最后,来一个逐渐腐化、权贵盘根节错、官官相护的朝廷。
三者结合,必然产生大量的无产者,所谓的”游民”。农耕社会嘛,没有土地就没有稳定的生活来源,那可不就哪里有饭吃就往哪里去嘛。比如到清朝末期,四川、陕西的游民都是百万级别的。
这些游民既然来自五湖四海,就没有传统乡绅、祠堂来进行道德约束和生活照顾,求生的办法必然就是搞点宗教抱团取暖,四处游走”觅食”。这个大家看冯小刚的那个《一九四二》,差不多就明白了。
几千年,中国王朝的末期,水深火热的百姓所需要的都是一个信仰、一句口号、一个领导、一个社会组织方式,然后被一个火星点燃,趁势揭竿而起向当权者开炮。而这个当权者可能是满族、可能是汉族、可能是朝廷、可能是贪官、可能是洋人传教士……
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些人不算”革命群众”,最大的原因在于: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改造社会,而是要改造自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言下之意不是”建立一个没有王侯将相的世界”,而是”彼可取而代也”,目的是”我要成为王侯将相”。
这叫造反,不叫革命。当然,我不是在贬低这些农民起义啊,逼到连”好死不如赖活着”都不可得,不反他娘的难道跟印度”贱民”一样安心等着下辈子投胎吗?”宁有种乎”绝对是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从这个角度,我们也可以说他们是”不自知的革命人民”,反正大家聊聊天,开心就好。
而且吧,他们要真的有雄心壮志想成为”王侯将相”,可能表现还会好一点。毕竟你如果梦想是要坐江山,行动上会对屁民稍微尊重一点,以后还指望他们交税呢。比如李自成有点气候之后,开始喊”闯王来了不纳粮”之类的政治口号,也开始大力约束军队。这就越来越不像是流寇,反而像是个”新成立政权的正规军”了。
这一点务必要有清醒的认识,造反在没看到成功希望之前都是流寇,蝗虫般一路吃将过去。看到成功的希望,则摇身一变,开始维系军纪,保境安民,意思是要开始做长远生意了。军匪不分家,这句话可可是有深刻根源的。
历史上,大部分起义都到不了长远生意的阶段。比如捻军,跟土匪基本没区别,四处觅食嘛,可不就是 “抢粮、抢钱、抢女人“。所以,当造反派把政府军打的落花流水时,屁民们不要急着喝彩,因为同一伙人很可能攻破城池就要开始烧杀劫掠了。
当然,政府军打了胜战,驱逐了白莲教,大家也别急着高兴,因为兵匪不分家,满清大兵进城,无论是湘军、淮军、八旗军,也是”抢粮、抢钱、抢女人”。反正倒霉的都是屁民。
扯了一堆造反的故事,现在回到主线,啥叫白莲教?人家从宋代就开始造反了,那个水浒里的方腊就是明教的,自称”明尊”,而明教和白莲教几乎是不分家的。到了元末,朱元璋的前辈,红巾军韩山童说自己是明王转生、再世弥勒,集结白莲教和明教的力量拉开了反元的大幕。到了清末,又是之前说的白莲教川楚起义。
你说他是白莲教还是明教?其实他就是个造反教,创教以来,抗宋、抗元、抗明、抗清,持续造反1000年,可以说非常硬核。
朱元璋对这玩意儿就看的特别明白,他虽然说算是跟着红巾军混,一度遥拜白莲教二代教主韩林儿为皇帝,可一旦天下已定马上翻脸不认人,宣布明教、白莲教非法,一律取缔。
你思考一下老朱混到这个地步了,为啥不说自己是光明使者、弥勒转世,搞个MSL政教合一什么的,江山永固,不是更爽?就是因为中国的这些个教,你当了教主也没法号令教众,人家换个名字继续他的造反事业。
当然,这种禁止显然没啥卵用,到了明末万历年间,徐鸿儒带领白莲教起义,反抗暴政,揭开明末民变的大幕;同样,到了嘉庆年间,川楚白莲教教徒不堪欺凌,愤而起义,开始了清末农民运动的序章。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重复重复再重复了千把年,到了咸丰稍微有了点变化。太平天国横空出世,中国居然也出了个”政教合一”的政权,算是尝了一把鲜。应该说这种新玩法一开始还是很正能量的,太平军军纪较好(当然,偶尔还是会屠城),很早就提倡 “不纳税、不纳粮”,颇有点”坐天下”的气势,比起白莲教的捻军的确高明。
不过帅不过三秒,打下南京后政权就极速腐化了,天王带头养他那88个老婆,金碗吃饭,穷奢极侈,又回到了”抢粮、抢钱、抢女人”的老路上去了。那个高中知识点《天朝田亩制度》,顶多算是个内参,不仅没实行,连实验田都没做过。何况这种平均主义的玩法大家都见识过,即便干了也基本没啥卵用。
天国的财政,早期是吃大户,抢官银;后来主要来是靠禁止鸦片来防止白银外流,同时扩大南方丝绸茶叶的出口,以做到贸易顺差。跟前朝相比经济制度变化不大。可以说是造反的老剧本,批了个野生基督教的皮。
不过,有点讽刺味道的是,必考的《天朝田亩制度》在历史上基本连个水泡的影响都没有;而教科书不咋提的一些事儿,倒是在后面百把年持续发酵。
庙堂之上,是催生了曾国藩为代表的”团练系”汉人权臣的崛起,这个咱们在前面聊过了。
更重要的是,在江湖之中,天国极大促进了汉族”黑社会”的发展,我们耳熟能详的 “天地会”,”哥老会”,”青帮”统统都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大爆发时期。
这些”黑社会”,我们统称为”清末会党”,他们将缓慢而坚决的席卷中国底层,在一片混乱中,有意无意的催生了中国的革命。
大清翻车指南 – 3书生怎么把造反变成革命,这帮人最硬核的一伙。
原创 FoYaoTiaoQiang 佛要跳墙 2021年01月24日
这是《大清翻车指南》的第三集。
第一集讲了庙堂之上,汉臣怎么蚕食满清的权力,大清翻车指南 – 1
第二集讲了江湖之中,平民怎么通过会党坚持起义,大清翻车指南 – 2
第三集讲书生怎么把造反变成革命,这帮人最硬核的一伙。
争取这个系列看完,大家能基本了解清末的格局。
06
会党的春天
感谢金庸老爷子的科普,中年男人我就没见过不知道天地会的,天地会,就是晚清三大会党之一。这三大分别是:天地会(也就是洪门),青帮(也就是清帮),哥老会(也就是袍哥)。
大家如果不太记得住的话,那就记一记著名人物,天地会陈近南,青帮杜月笙,哥老会朱德。陈老总、朱老总,我把你们两位大英雄和杜月笙排在一起,请千万不要介意啊。
朱总实在不好意思
相对于教门,会党的出现晚很多,三大会党都是清朝初年成立的。他们的初心其实和白莲教之类的有点类似,都是普通百姓”结社自保”。白莲教的玩法是纵向发展,搞传销,师傅带徒弟,上线拉下线;会党则是横向发展,斩鸡头、烧黄纸,结”异姓兄弟”,搞”虚拟血缘”。
这种新玩法可以说非常符合中国这种宗室血缘情结,作为创新型结社方式,发展非常迅猛。
帮会和教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江湖上一般说:”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九流本一家“。红花就是洪门,绿叶就是青帮,白莲藕就是白莲教,意思就是秘密社会一家亲。
比如哥老会,他就是四川本地的”啯噜会”,融合了天地会和白莲教的很多元素逐渐演变出来的;青帮,早年信的是罗教,而罗教本身又和白莲教是一家人。
从朝廷的角度来说,这些个教门会党统统都有反社会倾向,白莲教是邪教,那这些个会党自然就是黑社会,需要依法取缔。
不过清政府自己是个草包,贪官污吏满天飞,基层控制能力薄弱,又搞不来经济。百姓没饭吃,黑社会可不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嘛。
我们拿最酷炫的洪门举例,大家就明白他们的典型发展轨迹了。
目前比较权威的说法,是认为天地会是乾隆年间在福建创立的。福建嘛,现在是”好山好水好风光”,那时候则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农业社会,田少就是资源就少,人口一多就会内卷,一卷起来就得抢。
这时候大家族就会欺负小家族,小家族为了抱团抗争,开始发展异姓兄弟结盟,慢慢就形成了”歃血为盟”的组织方式。
顺便说一嘴,这种宗族械斗的事情,现在大家是不太听的到了,在农业社会可是司空见惯。浙江、广东、福建,都是民间械斗的重灾区。
随便举个例子,兄弟我是浙江人,明朝中页永康和义乌因为抢银矿引发了械斗,从者数万,伤亡以千计。
激烈到什么程度呢?山东人戚继光当时在浙江打倭寇,看到这场景简直目瞪口呆,觉得老子混了这么久,没见过群架能打了出会战气势的。当场就拍板在义乌招兵组建戚家军。硬核如此,由不得你不服。
同时,东南沿海受到朝廷恶政的伤害很大。随便举个例子,顺治年间郑成功不是在台湾搞割据嘛。朝廷为了孤立他们,搞了个极度流氓的”迁界令”,三天之内,把沿海居民强制内迁30里,为了防止居民回归,要求焚田拆屋。
一时间浙江、福建、广东居民死亡载道数以十万计,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这种朝廷,你不去反就真的没天理了。
这么一来二去,最终福建人万云龙结合罗教教义,以”歃血为盟”的组织方式,加了点传统”顺天行道”的政治理念,在福建漳州高溪观音亭搞出天地会,没过多久就开始杀贪官造反了。
乾隆晚年的时候,天地会在台湾大面积传播,最后搞出了”林爽文天地会起义”,一度差点拿下整个台湾,”十全老头”(乾隆的外号)最后花了1000万两军费才搞定,气的肉痛。
起义失败后,天地会成员逃出台湾,在大江南北开枝蔓叶。朝廷自然抓紧镇压,不过也没啥卵用,显然,只要还有千千万万的穷人没饭吃,天地会自然就有生根发芽的土壤。而且,这种事情是相对的,你越是镇压,他越是反抗,口号一路从”顺天行道”,变成”兴明绝清”,最后慢慢统一成了”反清复明”
当然,我强调一下啊,这只是目前比较权威的说法,毕竟是会党,保密工作就是保命工作,创始人也通常活不过三集,真实起源如何已经非常难以考证。所以,如果大家对”康熙年间居然还没有天地会”这事儿非常郁闷的话,也不要气馁,说不定过几年又有更权威的说法出来也未可知。
其他两个帮派其实也类似,起源云里雾里,并没有一个完全清晰的脉络。反正也不是写论文,大家知道个大概好了。比如青帮的底子是漕运水手工会;哥老会最早是四川的”啯噜子”,算是四川本地黑社会。
当然,大家还是有区别的,其实从我举的代表人物就可以看出来一些端倪。
洪门造反出身,革命气质最浓,陈近南、黄兴都是洪门的;
青帮工会出身,造反情结最淡,但很能赚钱,早年贩私盐后期卖鸦片,可以说非常有生意头脑,所以洪门一度很鄙视青帮,”由清转红,批红挂彩;由洪转清,抽筋剥皮”就是这个意思,杜月笙、陈其美、蒋介石都是这一条线的;
哥老会当兵多,我们的朱德、贺龙,邓小平他爹(老邓先生是搞团练的)都是哥老会的。为啥会这样,我们后面讲。
转了好大一圈,终于介绍完背景,可以回到主线了。三大会党虽然有了群众基础,但满清毕竟不是吉娃娃,在角力中仍然处于强势。
比如天地会造反,从乾隆到咸丰,少说也有个几百次,但始终没有等到风口。熬了上百年,太平天国起义,这下子春天到了 .
1850年,洪秀全金田起义,短短三年后攻下南京,简直就是横扫江南。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满清焦头烂额也实在管不过来,同时八旗军那副虚样又被看了个看底朝天,会党乘机爆炸式增长。
洪门作为最求上进的社团,迅速响应,不仅会员大量加入太平军,而且纷纷在各地起义呼应。
1852年,洪门广西分舵”公义堂”起义,创建”升平天国”;1853年,洪门分支,上海小刀会起义,重建”大明国”;同年福建小刀会起义,建立”汉大明”;1854年,洪门广东分舵”洪顺堂”(就是吴六奇的那个堂口)起义,建立”大成国”……几乎就是遍地开花。
天地会踩上了风口,青帮怎么能落后?不过这货发展也非常有自己的特色。洪门是忙着起义,青帮是趁着乱世贩私盐。
清代的两淮区域(就是在扬州那些地方)是全国最重要的盐场,自然也是私盐贩子出没的地方。那个《鹿鼎记》一开始不就是扬州的私盐贩子找茅十八麻烦吗,非常符合历史设定。
在韦小宝的那个年代,私盐贩子还是小打小闹,到了太平天国,两淮出了李昭寿这么个人物。这货原来是流氓出身,后来加入捻军;之后投降清军;再后来又投靠太平军;混不下去又再次投靠清军。反复横跳,居然越做越大,一度干到江南提督。
之前我就说了,那年头不是朝廷权力下放嘛,战区的各省份基本就是独立王国。曾国藩这个小国王忙着培养人,李昭寿这个小国王则忙着在两淮捞钱。
青帮(那时候还叫安清帮)本来就跟李昭寿熟识,于是官匪合作垄断私盐生意,私盐贩子把正规盐商干的七零八落。李昭寿在两淮七年,青帮就发展了七年,等到太平军失败,清朝重新整顿秩序时,青帮已成庞然大物了。
顺便说一嘴,李昭寿后来改名叫李世忠(”世忠”……真是缺啥补啥),几年后被清廷找个理由干掉了,他儿子李显谋为给父亲报仇,化名李洪,做了哥老会的老大反清,他们一家子真是祖传反骨,牛逼哄哄
青帮和天地会的表演可以说是正常剧本,哥老会的流行就有点意思了,它本来主要在四川流行,算是个地方社团。
太平天国起来后,曾国藩在湖南搞团练征兵,老曾属于那种创造性思维不足,但是抄作业抄的非常成功的。搞团练抄的是当年镇压白莲教的作业,练兵抄的是戚继光的作业。他招兵完全是按照戚家军的标准,说白了就是要求”招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准招城市里的浮华之徒”,可以说非常注意。
后来战事逐渐吃紧,标准也就越来越宽,逐渐有一些会党分子混入军中,但事情仍然算是可控。
就在这个时候,四川人鲍超从天而降。鲍总幼年丧父从小家贫,在重庆捡炭花为生。捡碳花就是在煤炭灰里面找没完全烧完的炭块儿,基本跟乞丐差不多了。后来在广西加入了”川勇营”,之后又跑到长沙招兵,组建了曾国藩手下的”霆字营”。
捡炭花示意图
这货大字不识一个,但却是打仗奇材,有勇有谋,一路从伙夫干到浙江提督,用四川话来说就是”硬是要的”。
湖南老表见到四川老乡,瞬间就混在一起了,反正清朝”湖广填四川”,四川人和湖南人本来就是一家。短短几年,湘军成了哥老会的天下。霆字营就不用说了,袍哥满街跑;搞到后来整个湘军的底层士兵都大量入会。
兄弟们歃血为盟、战场患难与共。朝廷财政紧张,湘军老是欠饷银,哥老会联合士卒跟长官谈判要钱,颇有点士兵工会的味道。发展到后面,一些中层军官也不得不加入哥老会,以求控制士兵。
那个左宗棠,不是拉着湘军、淮军收复了新疆吗,他军中全是哥老会的。据说为了服众,老人家自己斩鸡头、烧黄纸,开山堂,做了哥老会大哥。这个故事八成是假的,不过哥老会在军中泛滥,顺便跟着宗棠大人一路传到新疆倒肯定是真的。
辛亥革命时期,新疆哥老会起义,成立伊犁军政府宣布独立,这笔账往回算都可以归到他左大人头上。
顺便说一句四川哥老会啊,黑社会不是都有切口(暗号)嘛,”地振高冈、门朝大海”什么的。他们哥老会发明了一种暗号,叫做”争斗阵”,据说是从天地会的”茶碗阵”演化来的。
人家”茶碗阵”主要是作为身份辨认,他们四川人居然把这玩意儿发展成43种不同阵型,有什么”五朵梅花阵”,”桃源阵”什么的,摆出不同姿势玩对阵。暗号能玩出麻将的味道,四川人真是自带快乐基因。
总结完三大社团的发展,也可以讲天国的结局了。1864年,太平天国终于没能熬过内斗,天京(就是南京)陷落,湘军屠城三日、血流漂杵。天地会转战广东、广西、福建,但终于也纷纷失败。
满清靠着海关的银子、列强的洋枪和曾国藩的团练,成功续命。
你问我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我也说不上来,从太平天国那帮领导人的尿性来看,他们就算干翻了清朝,八成也好不到哪里去;再说了,政教合一的国家我就没见过像样的。
不过你要说他们得为几千万死在战乱冤魂负责,似乎也很难说出口,一来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曾国荃剃头、李鸿章剃头、袁甲三剃头、洪秀全剃头、杨秀清剃头,个个都是杀人魔;
二来,毕竟摊上这么个朝廷,造反也的确可以理解,反正”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终倒霉的都是屁民。
只能说中国历史到了太平天国时,基本没啥变化,抢粮抢钱抢女人,重复重复再重复。
回到主线,太平天国失败后,洪门兄弟不容于朝廷,一部分重新回到地下党的身份,蛰伏待变;另一部分潜逃海外,包括澳门、东南亚、加拿大,尤以美国最多。当时华人大量在西海岸淘金修铁路,已经有了洪门美国分舵”洪门致公会”,逃难的洪门兄弟大大加强了美国洪门的力量,这些人成为最早的爱国华侨海外力量。
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杨汤城的《新西兰华侨史》,他曾祖父就是太平军,失败被杀后,兄弟孩子全都逃亡海外,有的跑澳洲挖矿,有的去加拿大和美国做苦力,他祖父则是去了新西兰。
海外求生不易,自然而然加入洪门自保。这些华侨往往心怀故国,抗战时期洪门帮着在新西兰华侨圈里拉捐款,他一个人捐了698英镑,差不多现在100万左右的样子。
青帮则把生意从贩私盐逐渐扩张到了打家劫舍、走私绑票、妓院赌场,黑社会性质越来越浓。其影响范围扩大到安徽、浙江、山东、河南……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应许之地——上海。
十里洋场的霓虹灯下,青帮的面孔将变得极其复杂,他将是探长、鸦片贩子、工会领袖、革命党、反革命、政客、还有……尿壶。声明一下,尿壶不是我说的,是杜月笙自己说”我们青帮就是蒋介石的尿壶”,不要怪我。
委员长和他的尿壶
天国溃败后,曾国藩裁撤湘军,团练士兵拿着几两碎银的军饷回到老家,顺便把哥老会带到了全国各地。银子很快就用完了。但士兵们已经走南闯北,尝过血腥的味道、了解八旗的无能,你要他们再去老实种地,那时不可能的了。
清末,全国十五省都出现了袍哥的踪影,他们有的杀人越货、有的劫富济贫,有的混入军中,有的投向革命,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至此,三大会党在春天生根发芽,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团练在庙堂,会党在民间,那满清呢?1865年,天京陷落一年后,江北太平军余部赖文光和捻军合并,在山东菏泽消灭了一支骑兵,真·科尔沁部落王子·蒙古之光·满清最后的武士·僧王·僧格林沁在此役兵败阵亡,话说他没死在太平军北伐精锐的手上,没死在英法联军手上,临到最后却死在一个16岁少年张皮绠手上,真是世事难料。
至此,满清直属的最后一直野战部队全军覆没,太平天国拼光了爱新觉罗家压箱底的本钱,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可以安息了。满清将再无制衡团练系的军事力量,朝廷正式进入了以汉制汉的模式,曾国藩开始了权臣之路。
同一年,谭嗣同在湖南出生;一年后,广东人(特喵又是广东,爱新觉罗恨死广东了)孙文呱呱落地;再过两年,浙江人蔡元培、章炳麟(也就是章太炎)、陶成章相继出世。这群男孩出生时,天降暴雨,一条青龙从屋顶升起……不好意思,拿成老剧本了。
新剧本基本没啥这种毛线说法,这群孩子(注意,既有男孩也有女孩)出生时没有红光附体,个个平平无奇,不过这伙书生倒是有个共同的名字:
风暴降生·不死鸟·帝国掘墓人·锁链破碎者·真·先知·书生·革命党。
07
革命
01-06写了完了庙堂、江湖,这两部分基本还是遵循了几千年的老剧本。但从07开始,我们要开始聊一伙书生。他们用血肉之躯,打破了”重复重复再重复”的循环,开始搞点新玩法。这玩法,就是革命。
说起来,”革命”两个字恐怕是近代史课本出现频率最高的,排名第二的估计是”反革命”。搞的好像革命本身就是目的一样,显然不是如此,起码第一代革命家肯定不是这个思路的。严格来说,我们学的不是”中国革命史”,而是”中华自强史”。
革命是为了救国,而且是救国的最后手段才是革命,这一点大家千万不要搞错了。
中国革命早期三大反贼团伙,兴中会、华兴会、光复会,追根溯源几乎都有过”改良”的念头。谭嗣同,本来是个革命派,后来一听说有机会改良,马上就跑北京跟康有为混了;孙中山刚出道的时候,又是找关系又是发帖子,想跟李鸿章攀个关系,见面聊聊自强之路;章太炎第一次跑路就是因为支持”维新”……说到底,大家都曾是改良人。
所以,当我看到有些2货说,”国家被列强入侵时,他们不去拥护朝廷抵御外敌,只会在后方捣乱……”拜托,造反是要掉脑袋的好不好,这群人个个都是”北清复交”,在体制内改良难道不香吗?要不是山穷水尽,谁特喵的想去搞革命。
很显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廷骨子里再烂,起码看起来还是个庞然大物,”天命”俨然还在。所以当时读书人的普遍想法肯定还是改良,不会跳跃性的要去革(找)命(死)。
我们聊聊谭嗣同大家就明白了。顺便解释一下很多人的疑惑:”老谭为啥不跑路,宁愿赴死”,总觉他是白死的。
首先,重要事情说三遍啊:
谭嗣同是革命党,
谭嗣同是革命党,
谭嗣同是革命党。
谭老大,是藏在维新派里的铁血革命党。人家很早就立志”驱逐鞑虏”,在湖南、湖北各种混地下势力,传播《扬州十日记》之类的禁书,搞串联,拉着哥老会准备革命。
那为啥一个革命党要去跟康有为这帮人混?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改良有幻想。大家都是读书人,谁特喵不知道中国乱了列强会乘火打劫?个个饱读诗书,造反的结局通常是啥谁心里没点数?
你想,连朱元璋这种当和(乞)尚(丐)的,造反前都还犹犹豫豫,要去先算一卦,何况人家谭嗣同的爹是湖广总督,超级官二代,当年京城的”四大公子”?
只不过谭嗣同在中央核心的核心混了一圈,终于搞明白了,改良特么没戏。满清已经从根子烂了,洋务救不了、立宪救不了、皇帝自己也救不了。
戊戌变法100天,悲惨的不仅仅是六君子人头落地,悲惨的是那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革命之外,别无他法。
为啥非要”革命流血从我开始”,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误信了改良的革命党。
这个血是流给谁看的呢?义士们坐着囚车赴死,百姓忙着往他们身上扔菜叶子,这帮2货起码还得再扔20年,到1919年鲁迅写”人血馒头”的时候还在扔,显然这血不是流给他们看的。
【图略】清末百姓看革命党被砍头,跟看戏没两样
这血,是流给兄弟看的,是让革命同志们知道,存在幻想是多么的危险,妥协和退让只有灭亡。中国革命,从此和胡虏势不两立。火与血之外,别无他途。
谁是他的兄弟?毕永年和唐才常。
毕永年,湖南人,官宦世家,属于军区大院的中高层干部性质的。老毕的特长是跑江湖,官二代兼黑社会龙头那种。康有为计划政变软禁慈禧,就是想用他作为先锋。谭嗣同死后,毕永年逃亡日本,加入了孙文的兴中会,就是他帮着孙中山和湖南哥老会打通了天地线。
唐才常,湖南人,县府道三级考试第一,人称”小三元及第”,张之洞高徒。正常来说,是要跟着张总出将入相的。
不过唐总对自己的前途另有安排,1900年,他发动自立军起义,事败被杀,脑袋挂在城墙上。临刑前,赋诗”七尺微躯酬故友,一腔热血溅荒丘”。
“故友”就是谭嗣同。
谭嗣同、毕永年、唐才常这仨才真是最牛逼的结拜兄弟。
谭老大的事情还没完。
唐才常的好友兼两湖书院的师弟,眼看着师兄身首异处,放弃对张之洞的幻想,创立”华兴会”,之后和孙文共同创立”同盟会”,时人称他们俩”孙黄”。
这位师弟的名字叫黄兴,字克强,黄花岗起义的领头人,孙中山的左膀右臂。”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中国革命的头等大英雄。
谭嗣同和唐才常当年在湖南创立了”长沙时务学堂”,有爱徒名叫蔡艮寅,他跟随恩师参加自立军,兵败逃亡日本,考入”陆军士官学校”(就是蒋委员长号称自己读的那个)。
回国后辗转加入云南新军,辛亥年响应武昌起义,起事推翻云贵总督宣布独立。再之后袁大头称帝,他又出兵讨袁,人称”再造共和”。他当年逃亡时给自己改了名字,叫蔡锷。
所以袁大头出卖谭嗣同,谭老大的学生反过来逼死他,非常合理。
唐才常是岳麓书院的学生,他和谭嗣同创建”南学会”,一周一次在岳麓开设讲座,其中有个热心的会员,名叫杨昌济。他自己成就不大,不过他有一个超龄入学的学生,热爱体育,脾气倔犟,这青年叫毛泽东。
薪火相传、革命不息。
谭嗣同11岁那年,谭家不幸染上白喉,母亲姐姐病逝,他也昏迷三日不醒。家人以为无望,他却终于死里逃生。父亲悲伤之余,给他取字”复生”。
22年后,谭复生”我自横刀向天笑”,慷慨赴义。这次,他将复生为千万义士,在血与火中,烧光那个旧世界。
(文章转自新世纪)